左手襲擊勾過他脖頸就要絞殺。

佐助立即繞過她的腰部借勢發力，她猝不及防重心不穩便即刻調轉手段連帶著對方一同滾了兩周。是以甫一她察覺到人來到身旁便迅馳出手，眼睛甚至還未分辨，略有失誤後她立即采取下一步措施，似是刻意，在這無法控制的趨勢當中，她竟也能應對自如。

她沒想到自己會被對方護在懷中，待身子止住，她手持苦無橫架在佐助頸邊，寫滿詫異的眸子目不斜視地看著他烏黑的雙瞳，是以腰身被他摟住，她限制於他身下，情急之中的攻擊乍一看好像略占上風，可實際上應當是他對自己沒有采取任何防備任何反殺導致的，如若不然，就算此刻能以苦無威脅，她也一定不是勝券在握。但是比起這一切——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

一時間，沒有預料的沖擊讓她忘記將手中的苦無收起，也忘記了讓壓著自己的對方起身，只是發懵地勾著佐助脖子，表情恍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眸中喜慍難辨的神色，而時間仿佛靜止，他也看著她訝然的目光陡然做不出反應。那雙冷然的墨瞳在黯淡的月光下仿佛悄悄換了模樣，在褪去了安之若素的從容無謂之後，決絕暴露。然而沒有改變的是現在的她依舊孤註一擲，不聽勸，不抱怨，不悲戚，不快樂。僅僅平靜地朝著自己的道路前進，讓人無法理解，無法讀懂。

於是於剎那，想要詢問的所有疑惑都仿佛凝噎在喉結，當他撞見她深邃的墨瞳裏繁覆深刻的情感，似乎有些明白了，即使自己也沒有詢問，即使她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她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一閃而過的慌亂，察覺到面對著他即使是自己也無法保持絕對的冷靜，好像有只貓頑皮地在心上輕輕一撓，她想要收回環著他的左手，可是身子似乎僵硬難以動彈，當她看著他泓邃的眼眸，她從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情，難以言語，卻覺酸楚。

緩緩將架在佐助脖頸的苦無拿開，她嚅動雙唇，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她不說話，他打破沈默，摟在向尹墨腰間的右手稍稍用力他將她抱起，看她轉手將鋥亮的苦無插在地上，與之對戰時爆發的奪人壓力已經消失殆盡，此刻她清淡隨意就坐在自己身前，本來環著的左手也慢慢放下，她內斂笑笑，回想剛才歷歷在目的兇險，她真該慶幸他之前分神看往別處了，也該慶幸他有著敏銳的直覺以及出色的反應能力，否則自己出手差點就毀了他一雙眼睛。

佐助只是漫不經心地撇了一眼地上的苦無：“什麽時候換上忍者的工具了，你的刀呢？”

“斷了。”平覆了心中繁雜的情緒，她淡淡回答，“這個苦無是我剛才從忍者手上順來的，我已經沒有武器，總需要點什麽防身。”

“他們會放你走？”他想起剛才她幾乎沒有在和室耽誤太久。

“都是雇傭的忍者，講明白就沒事了。”

他點點頭，這個話題就此略過，看她此時無礙的模樣，還是確認道：“毒已經解了？”

她恍然想起剛才他靠近首先查看的是她被劃傷的手臂：“我在刀上塗的是催化劑，毒早就下了，那個就是讓它快速發揮功效。”

所以即使她被劃傷也沒有關系。

他再度頷首：“刀什麽時候斷的？”

她輕笑了一下並不回答：“我還想問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只是他單方面詢問她可不願意啊。“那個戴能面的人，是你扮的麽？”她略帶狡黠的眸子流轉著睿智的光芒，是以他在停歇之後，終於很沒底氣地點了點頭。被這麽輕而易舉的猜穿，他不免感到赧然，況且這都是沒有立即亮明身份的緣故，想起當時她目不轉睛的探究目光，他突然覺得就算使用變身術也沒有任何用處。

“所以我做任務的地點也是南宮告訴你的？”她幾乎是用肯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微垂下眼，“還有那個，”她搜刮腸子回想著，“不願意再見到你……”他肯定覺得莫名其妙而且很自作多情吧，向尹墨不由扶額，該怎麽解釋呢，幹脆不要解釋了吧，恐怕會越解釋越亂，她這麽盤算，打定主意，沒註意到一瞬間他神情一凜。

不願意見？

“南宮可不是這麽說的。”

她察覺到佐助慍怒的語氣，毫不掩飾地顯露，不由疑惑擡眼：“她怎麽說的？”

他瞇起眼晴冷然覆述，她還是覺得他好像在生氣的樣子。另外，僅僅因為南宮的一句話他竟然會行動，實在讓她感到吃驚。

停頓片刻，她嘆：“現在你應該已經知道原因了吧？”

“我不知道。”他幹脆這麽說。縱然能夠明白曾經她露出那樣眼神的理由，也能明白她親自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可是那些和現在和他們見不見面有什麽關系？說什麽讓他拒絕任務，原來原話是不要見面麽？

她被他斷然的語氣驚訝道，不曉得他現在的態度意欲何為，沈默地回想了一下從自己走進和室的場景一直延續到此刻和佐助面對面，還是無法明確他心裏是什麽感受。然而——“你很在意嗎？”她坦然地與他直視，即使回想起剛才自己的所作所為，無論是稻草房裏限制級的畫面還是稻草房外的殺陣，她意識到他全數從旁觀看，卻並不心虛。

“你說呢？”他反問，語氣……有點不妙。

“這就是你到這裏的理由？”她也只能作出如此猜測，而脫去了緊張警惕的情緒之後疲憊重新回歸，她感覺到自己思路的不清晰，不打算和他周旋。“如果是這樣，那麽現在任務已經結束，你不是可以回去了麽？”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要停止對話，他卻記得很清楚。

“什麽？”

“你的佩刀，什麽時候斷的？”

她以為這個已經問題避開了。組織了一下語言，向尹墨說道：“應該是穢土轉生破解之前。”

佐助蹙起眉頭：“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然而她僅僅輕描淡寫一語帶過：“沒什麽，就是一個不小心，不用太在意。”

他輕闔上眼。縱然再有追問的話，在露出這種神情的向尹墨面前也化作了無言，只不過……能將六文字獵狩斬斷，還讓她神隱了大半年，那個時候在她身上發生的事情肯定很不一般吧。

“不見又是什麽意思？”再次垂眼看坐在身前沒有精神的家夥，她微微低頭只是看著自己隨意擱在腿上的手，聽到他發出的詢問，很細微地嘆息了一聲。

她就知道南宮給她造成的這個“小麻煩”總歸是要說清楚的。

“其實我原本的意思是，不在任務中碰上你。”因為他們十有八九會在身份不同立場迥異的情況下見面，所以十有八九，也會是敵人身份了。“我不想與你為敵。這個理由可以麽？”

“任務之外呢？”沒有回答，甚至也沒有猶豫，他再問，不一樣的情緒通過眼睛反應出來。

“……不會。”稍作憂疑，她依舊坦誠。所以，其實南宮那個時候開玩笑說的話語也沒有不對，她……本來就是這麽打算的。

“現在呢？”

“現在不是正在見面麽？”很快她接上他下一句質問，用以輕快的語調，她還朝他露出淺笑。

剛剛嚴厲起來的神情在這樣的笑容面前竟然有些扛不住，他不由意識到內心對她的某種無可奈何，不是厭於應付也不是被比下去，只是單純對她這樣的目色沒有辦法，並非有意忍讓，然而和向尹墨對話不管是誰，他想，都應該很難占在上風吧。例如現在她對自己問題的回答……這樣的回答，沒有錯誤。

“若我沒有出現呢？”

“……”沈默了片刻，對於這般質問，她甚至無法立即回答，原本不慎跌倒，因緣巧合地發現了朝自己而來的人，也只是將計就計，順便看看對方有什麽目的，卻不曾想，來人竟然會是他。

“可終究……你還是來了。”猶豫著，最終她還是擡起手扶上他微涼的臉頰，她看著他具有極致吸引力的雙瞳移不開視線，她從以前開始就很喜歡屬於宇智波的眼睛，好似有種魔力，僅僅看著也能讓時光盡情流逝。

“所幸當時你避開了。”他聽見她不著痕跡的嗟嘆，融在柔和清越的聲線中，那曾經只要想起就揮之不去的旋律如今仿佛牽動心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潛移默化她的聲音她的笑靨有關她的一切都清晰地存在他的記憶之中，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這茫茫的寂靜深夜中被無限放大，如同鼓點敲擊在心頭，打亂了原本平靜的節奏。當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她，無疑，是記憶中最深刻的模樣，有些濃的柳葉眉，靈動有神的眼眸，蒼白柔嫩的肌膚，現在被夜籠罩染上均勻的象牙色，和離別重逢前相比多了緋紅也少了病態，只是它們都被月光稀釋化作銀灰，襯得原本濃郁的眸子也跟著明亮起來。

於是一時間，他凝視著她竟也忘記動作，那股被異性觸碰就會浮現的反感在她身上失去作用，當他因為旁人一句話而沖動想要來到她的身旁時，當他因為突發的變故還是將她護在懷中時，第一次，他察覺到那些曾經存在的迷茫和不知所措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心意

不自覺手就扶上佐助臉頰，看著他深邃的眸子，她意識到此刻彼此的距離實在是近得有些過分，然而對方沒有拒絕也沒有言語，只是用不下於她的專註神情看著眼前的自己，於是那一瞬間，情感戰勝了理智，她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冰涼的指腹緩緩撫過他眼睛的輪廓。

和寫輪眼那渾然天成的赫赤不同，他沈如子夜的眸子透露出月光般令人舒心的安寧，不同於分開之前褪去了悲憤和寂冷的平和，她覺察到他的眸子深處有著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的溫柔，即使曾經被決絕與孤傲覆蓋，即使區別了恨意之後尤顯迷離，還是無法徹底掩飾，正如今天她所看到的，與自己截然相反，眼前人所做的一切，有什麽是為了他自己呢？不管是當初選擇覆仇的道路，還是現今為了覆轍不再重蹈而走上改變的革新，都是佐助經過深思熟慮得出的答案，曾經她很是期待這一點，也很想守望看看，若沒有之後出現的意外，恐怕她真的會選擇留下來吧。

嘴角稍稍勾起，她發覺自己平靜的心情變得不平靜。

“你笑什麽？”他被她這無意識的舉動弄得發癢，伸手將她的右手拉下，觸碰到掌心那道猙獰的傷疤，不自然地停頓。

“我只是在想，我們的觀念並非相同，現在卻仍然面對面坐在這裏……為什麽呢，宇智波，你真的沒有接受任務嗎？”

“什麽樣的任務是讓我和你僅僅待著不做任何事？”他即刻反問。說到底，她的疑慮還是沒有消除麽？

“我不是這個意思。剛才在會所的審訊你也聽到了不是麽，大名被替換，職權被集中，有太多人趁著局勢的動蕩開始行動，就算是去年才結束的忍者戰爭，各村也沒有理由拒絕任務，否則就會被判斷實力衰退，在這樣的情況下，任務的人選就變得更加考究。”畢竟，縱然五大國目前實施了聯合，周邊列國還是對此虎視眈眈。終究，四戰和前面三次不一樣，損耗的僅僅是五大國的力量而已。

對於向尹墨的看法，他並無異議，可是：“就算不與木葉為敵，我也沒有被任意差遣的理由。現在我在這裏的原因很簡單，只是為了證實南宮的說辭。”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突兀的疤痕同時說明了至今以來她的以身犯險。低頭認真看著她，他輕聲問道：“還懷疑麽？”

她搖了搖頭：“是我想太多。”另外，關於特殊任務的問題，看來他並不會執行。

他卻看穿她話語中隱含的顧慮，想必真正在立場不同的地方遇上，無論他如何，起碼她不會留情手軟。“我在暗部見到了關於你的任務狀，不止有一份。”佐助徒然開口。盡管那雙墨色的眸子還是表露鎮靜，觸碰的手指卻動了一下，心有波瀾，她定定地凝視，摒去左右環境細微影響，沈默了半晌，見他同樣不語，她頓時有些不悅：“你加入了暗部？”

怎麽就見到了關於她的任務狀？這還能隨便看到的麽？況且現在他在木葉究竟是個什麽職位，既然不接受任意差遣的任務，就表明他與高層的關系還很僵硬？哪怕不，無論如何，至少沒有那麽和諧吧，那麽宇智波鼬呢？她實在無法預測那個執著於村子的男人此時是什麽心態。

他才發覺向尹墨一切疑惑的來源。“沒有了解過麽？”

“那樣做的話，會想要到你的身邊去啊。”她低聲嘆息，既然已經決定專註自己的目標了，她就不應該分心去關心宇智波不是嗎？所以無論是南宮的詢問還是夕霧的躊躇，她不是沒有看在眼裏，卻依然克制著沒有探問，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過分靠近卻不會有未來，而如今的她就連處在遙遠的地方默默關註都不太容易做到。

“那就過來，有什麽好猶豫的？”

她不禁失笑：“宇智波，你主動切斷過什麽聯系嗎？我的意思是說，為了某種目的，而不得不避開可能影響到自己的人、事、物。”

她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他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審視著她，好像試圖從那雙安定的眸子中看出什麽異樣。她還是微笑著，清清淡淡坐在他的身前，明明說著令人感傷的句子，卻依舊溫和，沒有因為必須要做出什麽決然的決定而難過，也沒有所謂覺悟帶來的孤傲與伶俜，她以如斯平常的口吻對他說出這樣的疑問，神情淡然，有時候面對她，他會覺得對方給人的感覺太不真實。

可她不是確確實實就在自己眼前麽？就連手掌的溫度都清晰地傳達到自己身上。

輕輕摩挲突兀的傷痕，靜靜地他說：“曾經為了覆仇，我斬斷了一切羈絆……”為了那個目標，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全部舍棄，不再留有念想，也不去忖量，完成了一切之後未來又會是什麽樣子？在覆仇中死去，或是在覆仇後死去，他已經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直到事情出現轉折。

偶爾，在夜深人靜的夜晚，當他回想起她的模樣，不由，他會這樣去設想，或許從遇到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現在的轉圜。當本應該離去的親人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當他意識到過去失去的東西又一點一點彌補回來以後，他發現，即使恨意無法消磨，自己卻再也無法置之度外，仿佛夜色中揉進一縷微光，當他看著身邊的人，他會想要開始思考關於未來……

“你曾經說過，未來被過去緊緊牽絆，而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可能永遠獨自一人。現在我已經理解，也很清楚，就算目的不會改變，想要珍惜的事物同樣沒有理由拒絕。”

她一下子楞住，看著佐助無法立即作出回應。他的眼神很真摯，語氣很坦然，她不是在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亦對於他對兄長、摯友的重視感到欣忭，在她的眼裏，佐助到底和鼬有著很本質的區別，不是懷抱著大愛，對他而言僅僅執著的是小愛，是對親人的深沈流露，比希望更熱烈，比絕望更深刻，是這世間最純粹的感情。因此，他能為了父母義無反顧，也能為了兄長獨挑天下，就算現在做出改革的決心，不也是防止宇智波一族的悲劇重蹈麽？

果然……正是因為這樣的他，才讓她如此念念不忘啊。

腦海中浮現當年那個離開了自己的少年身影，不由黯然，即使是在影影綽綽的流逝時光中，他的模樣依然鮮明。

譏誚地勾起一邊嘴角，這下她露出一個黯淡的笑：“宇智波，有沒有人告誡過你，和我接觸太多的話，是會被染黑的？”

他敏感捕捉到一瞬她落寞的神情，輕凝雙眸：“那又怎麽樣？說到底，作出這種結論的人能了解你多少？”

“你不是查看了關於我的任務狀？”

“是又如何？那種地方無論記錄什麽都不會全面。”更何況，他從來就不在乎那些言語。故而，比起這些，他想知道的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然而說到暗部——“你怎麽能看到過往的資料？”

“潛入暗部並不困難。”就算不是忍者的她也能夠輕而易舉做到。佐助這麽想。

向尹墨才確定他不是加入暗部，也沒有那樣的權限。只是這一認識多少還是讓她感到怫然。——看啊，一旦與宇智波接觸她就會自然而然操心起本不應該關心的事情。

“為了這種事情潛入暗部，真像是會挑戰權威的你的個性。”不冷不熱她這麽說，對上他同樣平淡的眼眸，“暗部可是火影的直屬部隊，你之前說過不接受任務，究竟要怎麽做才能停止止步不前？”

“你覺得我現在什麽都沒做麽？”

“起碼不能默默地一個人做。”宇智波的稟賦她還算是略微了解的，“縱然你的力量多麽龐大，在世界面前個人還是會變得十分渺小。除此之外，還有你說話做事都很直接的性格，在很多方面實在不能說是優勢。”

“太過宛轉就無法直指核心，現在五國暫時迎來合作，利用這個時機就能做出改變。”

“這不準確。去年為止五大國還是爭鬥不休的，很多遺留問題只是壓制沒有上升到表面，你想終結這些可不能寄希望於影，影的立場永遠是向著自己的村子的，無法像你一樣縱觀全局，即使看得到，在那樣的位子上他們也做不到。”

“所以首先要改變的是木葉的現狀，一方壓制只會讓當初的悲劇重演。”

“難道你想要……”

可是要怎麽？說實話，原本她想守望看看就是因為她完全想象不出新的忍界是什麽樣子，就算要進行改革，也是同時作用到忍者和平民身上，然而想要杜絕仇恨是不可能的，它的連鎖和效應遠比想象中深遠，而忍者本身的雇傭與不同的立場又是一個難辦的問題。

他頷首，盡管自己沒有說明，她卻已經了然。

這樣一來，確實有嘗試的必要了。“真是新穎的想法。”她由衷讚嘆，這種方式她從來沒有考慮過。“被你這麽一說，我有點想快點把任務做完了。”做完以後，就能暫時到他身邊去了吧。莞爾一笑，她等待他的回應，但是他只是看著她沒有言語，眸中露出某種黯然的情緒，於是向尹墨幹脆起身，右手被他握在掌心倒是沒有很用力，他觸碰上面的疤痕她全當是想起了密林那夜的腥風血雨，那個時候若宇智波沒有及時趕到，處在爆炸範圍的自己就不會是現在這樣毫發無傷。

“你也應該快點回去了。”揉揉疲憊的眼睛，她動身去拿河邊的包袱。

想說什麽，到了最後還是趨於平淡。“要繼續趕路麽？”他只是如此問，形容趕路不太正確，原本她也沒有很著急的樣子，而且神情重新顯露困頓，是以剛才倦怠卻還是強忍著一副冷然的模樣和他談話。

她頷首道：“沒錯。畢竟夜晚在外入眠對我沒有好處，誰都不能保證睡著的時候遇到襲擊。”因此無論剛才怎麽乏力，她都沒有選擇寢息。

“所以你就不睡覺？”

她想了想：“也不是，不過不管如何訓練都做不到在睡著的時候同時保持警惕。”所以睡覺之於她這種需要時刻戒備暗殺的人而言，實在是太多餘了。

“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伸手拉住她，這時他的眼裏流露出她也看不明白的思緒，有幾分糾結，幾分清冷，還有不容分說的氣勢，她聽見他這麽對自己說，“天亮以前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守著，所以……你可以安心地睡。”

☆、暗湧

迷糊之間她翻了身，蓋在身上的廣袖外袍順勢滑落，佐助停頓了片刻，才輕撚邊角幫她重新蓋好。

這是閉眼前她從包袱裏拿出的表衣，似乎是為即將參加的宴會做的準備，區別於以往她簡約的裝扮，考究地用盤金手法刺繡出一朵朵藤黃忽地笑，錯落有致地遍布在綾織的圖紋上，顯露華貴卻並不引人註目，溫暖的色系更為之增添了幾分明快，即使在這樣黑的夜裏也無法徹底隱沒。

背靠大樹，這下他轉而看著她恬靜的臉龐。她離自己不遠，僅僅伸手就能碰到；她離自己也不算太近，需要靠攏才能看清精致的五官。凝視著她安適的神色，不由他想縱然自己說過不用擔心夜襲，可她如此沒有防備地睡著，終究還是信任自己的麽？不管曾經多麽警惕，或者在他沒有認識到的地方冷酷如斯，看著眼前的人，無論如何他還是沒有辦法認同那些人的說法，即使不久之前她還一臉認真地跟他建議輪流守夜的事情，可面對眼前的睡顏到底還是不忍叫醒。

將草薙劍放在手邊，佐助輕闔雙眼。

她在半睡半醒之間調整了姿勢，身體很沈，頭腦也很沈，幾乎是無意識的，她本能發覺用來鋪地的單衣下方有什麽硌著，於是模糊之間稍稍改變了側臥的姿勢。

察覺到輕微的動靜，佐助緩緩睜開眼睛，見她並不安分的睡相，他一手撐地湊近看著對方沒有完全舒展的眉心，不能分辨眼下她是不是醒了。

因為向尹墨說過他們應該輪流休息，只讓他守夜會讓她覺得過意不去，然而此刻他看她的樣子，根本起不來啊。

起來的話想要詢問的事情就會不分時間地立即問出口了吧。

說到底為什麽一遇上她他就沒辦法那麽順利地將自己想要說的話說出口？不是時機或場合這類的問題，可是每次都會被巧妙避開，或者忽略，或者含糊不清，且沒有任何行跡。

真是個狡猾的家夥。

不由自已地，他伸手輕輕捏她的臉頰。

這樣的感覺也是久違了。

她動了動似乎想要擺脫這突如其來的奇怪感受，右眼緊閉，然而僅是微微睜開左眼已經是極限了：“宇智波……？”她下意識地囈語道，根本沒看清眼前是什麽人，也沒有自覺現在是個什麽情況，只覺得睡的不是那麽安穩，可頭腦昏昏沈沈，一時之間也沒記起來自己還在野外。

“是我。”心虛地將手收回，剎那他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究竟該如何是好，而隨著臉上溫度緩緩上升，忽然他有些緊張。

然而她只是含糊不清地鼻哼了好長一聲就沒有下文。不打算問話，也沒有起身，佐助甚至不清楚她是不是醒著。

不過應該是醒著的？他想，雖然細微，但是她現在是將眼睛張開了一點？

她看著視野中模糊成團的黑色陰影，還是困頓，糯糯地她開口：“你幹什麽？”

“任務完成以後和我一起回木葉。”忽略之前的舉動，輕輕地，他低語。

她軟軟的語音在片刻之後才緩緩響起：“等我做完任務啊……”

宇智波……木葉……

迷糊之間她也沒有忘記自己的決定，以及之前努力壓抑的想要過去的心情。於是，她呫嚅著接下他的話，無意識的意識中理智恢覆一點，足以稍稍抵擋席卷而來怎麽也招架不住的睡意。

“就是等你做完任務。”所以他不是都這樣說了麽？歸根結底還是她神智不清。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麽嗜睡的模樣，不管是緋山之上歷經打鬥、施術、勘察的連續幾個不眠日，還是最早他們一同趕路時她不需要太費力就能支撐的體力，看來在這據說是“調養”的大半年，她的身體狀況還真是被南宮調理到了另一個極端。

現在豈不是眼睛都沒辦法完全睜開了麽？

她隱約能辯明眼前的輪廓了，於是低聲輕語，溫柔軟和得像是在夢囈：“……那你要和我一起去櫻井公館……？等我完成任務，我們一起去木葉。”

瞬間他有種踩在雲朵上的錯覺，軟綿綿的，輕飄飄的，她糯糯的呢喃落在心上連帶起一陣酥麻的感覺，緊接著沒有猶豫他就聽見自己答應下來。

然而向尹墨根本沒有在尋求自己的答覆吧？現在兩眼輕闔仿佛又睡過去了。他不禁發笑，既然如此就讓她安心地睡，若是早上醒來她說不記得了，他也有辦法讓她全部回想起來。

再次倚靠身後的樹幹，不去思考縈繞在心頭的困惑，這下他進入夢鄉，徹徹底底。

夏日輕柔的和風徐徐拂面，粼粼幽波花影扶疏，緩緩搖曳湊響的柳浪聽濤窸窸窣窣縈遶在耳邊，混沌中，她仿佛聽到了不屬於這個時光的細碎糾纏，而可見的視野裏仍然一片漆黑，好像被人用黑布蒙上眼睛，渾渾噩噩之間那個人的聲音變得分明起來。

——能聽見我說話嗎？

癱軟的身子被誰扶了一把，她無力地靠在背後人的胸口，耳邊嗡嗡好似蚊吟，想要努力努力睜開眼睛，卻覺得黑暗的視野裏開始冒出不規則的星花。冰涼的器具邊緣抵著下唇，順勢啐了兩口她感覺到後來有人用沾濕的毛巾小心擦拭她的額頭。

——小姐？

小姐？是在叫我嗎？嚅囁雙唇，她想要說話，開口卻仿佛有什麽凝噎喉嚨，而身體沈重，僅僅睜開雙眼已經很勉強。

於是那個人就一直這麽耐心地摟著自己，不知道究竟又過了多久，隨著意識漸漸恢覆，黑暗在瞬間消失，流竄的星花也沒有了蹤影，她才得以看清懷抱自己的青年的樣子。

垂下的鉑金碎發稍稍掩蓋一雙水藍的眸子，融入了陰影，於是原本清透的顏色好像沈溺深海，變得不再明凈。他只是冷淡地看著她，沒有顯露關切，也沒有淩厲森然，只是看著她，她卻從他的眼睛讀出了一層悲傷。

是看著自己，但不是真正看著自己的那種悲傷。

在她成長的過程中，這樣內斂的神情她一下子就能分辨，所以不會錯的，在不容許士氣降低的情況下，大家的痛苦都只能隱藏在無人的地方獨自發洩，或者很多時候，根本沒有時間發洩。她楞楞地看著抱著自己的人，一時間有些呆滯。

他說：“我是你母親的部下，我來帶你回去。”

是了……

混沌的狀態稍微理清，她輕轉眼球看向周圍蕭瑟的景象，在充斥著哀鴻的荒野裏唯有生銹刀劍輕聲湊響的震鳴，在迎面而來的冷風中夾帶血液濃重的腥味。

是戰爭結束了……而她……還活著。

只有她活下來。

“媽媽她……”嘶啞著她低喃，在擡起的目光中有死寂一般的神色。

“我們一起帶她回去。”隱忍著悲痛他對她說。

“不，”不可以回去。媽媽跟她說不可以回去……

回去的話，會被殺掉的。

她想說話，她有很多想要告訴這個人，盡管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但是他一定就是母親常常提起的那個“少年”吧。

“將軍的接任儀式結束後會派人清理，在這之前我們要將她火化，你知道自己父親的屍體在哪裏麽，不會有人一一分辨也不會有人關心，只能自己尋找，所以你要快點振作起來。”還是看著神情恍惚的小小女孩，他說，並不將她當成幼兒，何況現狀已經不容許給她時間接受。

她勉強點了點頭，他說的話其實她都明白，雖然大人很多話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但是關於狀況，她多少還是能抓住一點的。

她覺得哽咽可是情緒蘊結在胸口，發洩不出來那種窒息感，以及隱藏在表情背後的無力與無助。

以至於後來，當她遇見獨自一人奔赴戰場尋找父母的南宮，當她聽見她說自己好像失去了靈魂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大概是覺得絕望了，所以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變得那麽微不足道，在心中漸漸形成了這樣的想法，自己怎麽樣其實都無所謂了，不在乎了。

“那麽小姐你是想要放棄嗎？”與南宮分別、與他啟程那天天空飄著細密的雨絲，沒有撐傘她甚至希望這雨能變得洶湧一些。他牽著自己的手，她擡頭去看他分明的下顎線條，冷如寒霜的面容下，他的手是如此炙熱。

她搖了搖頭。“我不甘心。”她聽見自己這麽說，對於造成這樣現狀的原因，她無法流水一般讓它流逝，而埋藏在其中的真相卻不為人知。

“那就繼承她的所有，小姐的話可以做到，也只有你能做到。”冷峻地他這麽說，而他會盡全力幫助她完成任何想要做的事情，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為那個人……她的笑靨如今還清晰地沈澱在自己記憶深處，無論發生什麽有關她的一切都無法忘卻，他最珍惜的……“但是小姐的名字是不能再用了。”

“我知道。”然而要她為自己取名實在有點困難，她思索了一下，“森的全名，是什麽呢？”

他沒有平仄的語調說出幾個音節，她緊握南宮給她的那枚墨色玉墜，有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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