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碼，她確實察覺到那家夥心中的空洞。正經面對佐助，她聽見自己這麽和他說道：“她說，如果可以，希望讓你拒絕掉任何與她有關的任務。”

她……似乎在避免和你見面。

☆、理由

七月下旬的宴會每年都會如期舉行，有時候在名不經傳的小鎮，有時候在地域獨特的城市，但是大部分，都會在主辦方的國家——火之國舉行，今年也不例外，從年初伊始，櫻井公館就開始籌劃此次活動的內容，包括將要邀請的名流貴族，安排的護衛，負責起居的侍從，再加上別具一格的演歌，不僅僅是賓客，還有從世界各國難得邀請的出名藝伎。

也正是因此，縱然守備再再森嚴，想要混進去，到底有的是機會。

坐在食堂對門，佐助冷眼看著屋外有節律敲響的竹缽，對裏面正在進食的忍者們視而不見，夥計為他端來剛剛沏好的茶，他也只是熟視無睹，仿若尋常的人家一般無從在意。然而，他並不是真的置若罔聞，盡管沒有直接監視，周圍環境的動向在他耳中仍舊聽得一清二楚，關於人群中的竊竊私語，甚至是門口侍女交談的瑣碎。

這是距離櫻井公館幾十公裏之外的獨立會所，建築在空曠無人的平定，專門接待或途徑或專門來此度假的諸侯或富家，此時這裏被提前預定的東久世氏包場。他們也是準備前往幾天之後舉行的宴會地，卻不是只歇一晚，看此時打扮妍麗的舞女從他眼前路過，佐助不禁想，若南宮的信息沒有錯，向尹墨會在什麽時候出現？

經過調查，這些人在此停留最多不會超過五天，今天已是第四天，卻依然平靜如初，她再不出現，難道是在等待宴會開始的時機麽？

一身黑色勁裝，臉罩面具，佐助混跡在護衛大人的人員中，從木葉出發到現在馬不停蹄，他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從九條府到這裏，依照向尹墨的速度，保守估計她和幫手一起前往，縱然比自己遲，也是時候抵達了。

那麽，目前需要探查的就是，她會以怎樣的身份混跡進來？

“同僚”一手拿著飯碗拍拍他的肩膀，原先他早已察覺，稍微擡起的手又不著痕跡落下，他看著靠近自己的男人，沒有言語。

“早就過了換班時間，你還在這裏偷懶什麽？”他聽見對方的質問，且根據口吻，佐助心想被他打倒替換的人原本應該是個松懈之人。“柴崎那家夥膽小得要死，被發現人數少了又會發火，快過去吧，”扒了幾口飯，男人含糊不清地對他說，說罷還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譏誚地說了什麽，他想這應該是地方方言，男人所說話語也不過只是牢騷。

站起身，他在對方的目送中遠去，走的是東久世大人所在居室，憑借剛才話中的信息，他判斷自己應該屬於近衛小隊，專職貼身保護大人，可令他不解的是，那人口中的“柴崎”指的是誰，從語境上看，難道不應該是他們的上司麽？然而語氣卻是那麽不屑。

潛入這裏半天，他姑且摸清了大部分守備安排，察覺到貼身保護的人員和其他忍者顯然不同，那位大人看起來也只相信他們，至於沒有帶面具的忍者，有的是自府上帶出的護衛，有些，卻是另外雇傭的別村的忍者。看來就算是號稱守衛最最森嚴的公館，要想攻破其實輕而易舉，因為從最開始邀請的人員中，就已經魚龍混雜了。

走到和室門口，守備人員簡單朝他行禮，而後開門，他二話沒說還是踏入，見裏面載歌載舞，一曲春鶯囀，窈窕的女子微揚振袖，輕搖檜扇，延綿婉轉的旋律中，宛若流雲飛霞般華麗優雅。

東久世輕打著節拍，沈溺地欣賞眼前的夜來舞，佐助在他身側站定，他似乎沒有察覺，嘴裏哼著小曲，盡情享受，反而身旁的另一人員頗是無奈，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佐助仿佛聽見那邊面具下若有若無的哀嘆。

沒有在意，他繼續將註意力放在中央的舞女身上。

沒有錯，那些女人跳的是夜來舞，佐助暗想，這舞姿他曾經見過，在緋山神社的壁畫上，雖然動作大有不同，可用具都是一樣的，那麽，向尹墨就絕對不可能偽裝在其中了。他看著她們默契配合，想那家夥雖然也是巫女的後裔，可對舞蹈之類根本一竅不通，憑借她笨拙的舞姿，怎麽也不可能如此出現在大庭廣眾下，同理，奏樂也不可能。他開始將視線環顧於和室的其他地方，除了基礎的人員配備，便只有三個侍女站在左右，沒有使用幻術迷惑的情況，那麽，是還沒到來？

大人一手環上身旁妾侍纖纖細腰，親昵親吻，他離得近，聽見漸漸被曲樂高過的嬌嗔嬉笑，便又聞身旁男子不禁嘆息。

“整日這般，就是我也看不下去了。”他聽見他這麽低聲跟他抱怨，“難怪你總是偷懶不來，酒池肉林的，誰能受得了啊？”

不管如何，護衛不就是應當忍受這些麽？縱然再是不堪入目，也沒有自己說話的份。如何到了這些人身上，盡是不願意了？且看他們如此松懈的模樣，想來就算擔任著近身的職責，也沒打算專心保護的樣子。

他繼續環顧四周，不予理會。一旦發現向尹墨的行蹤，自己的潛入也算結束了。只是看著眼前熱烈的場面，看來離他等待的時機，還很漫長啊。他看向窗外夕陽西沈的天空。

於此同時，木葉之裏，南宮提著新鮮食材踏進宇智波家的大門，剛剛歸來的鼬還未換衣，見她隨手將塑料袋放在桌上，朝自己走來。

“不用顧慮我，你去洗澡吧，”她向四處探了探，“怎麽只你一個，佐助呢？”

“離開木葉了。”

“幹什麽去？”她不禁稍稍揚起嘴角。

“你不是猜出來了麽？”看她忍俊不禁的笑靨，他甚是無奈。

“那真是可惜了，我還幫他買了點小番茄。”看來還是得自己解決咯？她得逞笑笑，“本來也就碰碰運氣，沒想到他聽我那麽說，還真的去尋找了啊。”

“不單是這樣。”

南宮不解看他，等待下文。

“前天晚上他潛入暗部資料室，查看了這段時間內的機密文件。”恐怕有了事實基礎，才是讓他即刻動身的原因。他如此推斷。

南宮驚訝，逗笑道：“你還真是縱容自己的弟弟啊，潛入暗部？什麽時候部長大人您也學會徇私枉法了？”

他只是判斷，這些就算隱瞞著佐助也毫無意義，非但如此，那個女孩的真實面目也確實應該讓他知曉。何況，南宮也是這麽想的不是麽？否則那天，就不會“隨口”提起關於向尹墨計劃著要去什麽地方執行刺殺任務了。

只是他還不明確，這次的事件和之前一連串的案件有沒有關聯，由佐助順便做調查也好。

朝對方打了招呼，鼬拿起換洗衣服朝浴室走去，南宮也不生分，一頭鉆進廚房就開始準備晚飯，他想起當初奢望卻不敢設想的靜好，如今，可不是實現了麽？

和室之中，佐助眼睜睜看著舞女離去、前菜撤下，今夜的晚宴才正要剛剛開始！端著精美菜肴的侍女們一個一個踱步而來，放置於案，稍作介紹，而後又一個一個盡數退去，他不由想起和她初次見面的場景，這樣的偽裝，才符合那個人的習慣不是嗎？無需太過矚目，仿若歌筵上可有可無的小角色，然而正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物……

他自從那些人進來的瞬間便細細打量。

走在人群最後，仿佛也是她的習慣。

柔長的發用鈴蘭花簪高挽頭頂，留下鬢邊極少一縷，她輕移蓮步，眸中含笑，一襲白衣勝似白雪。分明是與前排侍女毫無區別的裝扮，她立在那裏，縱然不言不語，不用她多做什麽，自有一抹超然脫俗的清麗。

回想剛才不忍直視的一幕，隨著她前進朝自己靠近，不知為何，佐助心中隱喻浮現不好的預感，是對她行動目的的質疑，也是對這大膽的展開而眸有慍色。她就離自己幾步之遙，輕闔雙眼，印象中蒼白的臉頰如今略顯粉紅，是以淡妝之下就連凜然的氣勢都柔和幾分，在微光籠罩中她看似不經意地稍稍將頭擡起，或許是察覺到了一直打量自己的目光，並非敵意，卻帶著泓邃闃然的深刻，令她不得不心生疑惑。

然而很快，她又低下頭，不再註視前方戴著能樂面具的男子。

放下手中強肴，她正欲離去，卻被大人倏然扣住手腕。

心頭一凜，佐助察覺到瞬間身旁男子有所動作，緊張的情緒被謹慎替代，卻又在下一刻，因為對方及時掩飾，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身旁人身上。

只見她面色無礙地隨著對方拉扯而近身，柔聲道：“請您放開。”

然而這好似欲拒還迎的態度更是引得對方激動，不僅沒有放手，甚至變本加厲。佐助瞇了瞇眼，就在他準備上前之際，敏銳地察覺到女孩陰柔的眸中有什麽閃現，是以刀光略過原本平靜的飯局，頃刻之間人聲炸裂，稍微被刃舔到的臂腕滲出血絲，大人慌忙連縮三步，在他身旁的人員頃刻沖出，“反抗”未能得逞，她被迅速擒住。

她究竟想要幹什麽？

他不由皺眉看著她被他們壓制，依照她的身手不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就被擒住，且剛才她用的只是一般的匕首，看起來是為了防止被冒犯而做出過激舉動，被打飛出去沒有後續，但這種情況她不可能事先沒有預料到，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冒然出手。

思考之時，那邊大人轉頭厲聲責問自己：“你還楞著做什麽！還不把她壓下去處決了！”

他冷哼一聲，從背後抓住她的雙手，與斂起武器的男人一同離開。

如若真有本事處決，那麽他會在瞬間將所有人一並手刃，可是在此之前，他倒要看看，向尹墨究竟想幹什麽。

☆、抉擇

用來行刑的是會所堆放雜物的稻草房，距離他們出來的和室還有小段距離，佐助攥著她，由男人領頭，穿過無人的小徑往更加幽深的地方走去。她察覺扣著自己雙手的家夥不輕不重、力道適中地只是握著自己，倘若自己走得慢了，他便放慢速度，加快步伐靠近前面的男人時，他仍舊配合，根本就沒有面對敵人時應有的姿態。

她開始在心裏泛起嘀咕，順便計算距離藥效發作還有多長時間。

點燃房間裏的油燈，男人抽刀：“你把她綁起來吧，免得一會兒身上要染血。”

他點點頭，口頭上答應了，身體卻沒答應。

“沒有繩子嗎？”他見佐助不為所動，自己思考了一下。

她心想那些人的動作怎麽這麽慢，這不就要被淩遲了，夕霧還保證說藥見效快呢，哪裏快了？向尹墨不禁腹誹，然而下一秒，她就聽見遠處疾馳而來的步伐。

“你們還沒有執行吧！”來人上氣不接下氣地扶在門邊，“呼……她刀上有毒！柴崎倒下了！”

又是這個名字。

男人迅速走過去：“請醫師了嗎？中毒情況如何？”

“不知道！姑且是先讓會所的師傅看了，可是那毒古怪，一時半會兒沒有頭緒！”

男人沈吟了片刻，回頭朝佐助吩咐：“先搜身，我去稟告首領。”將手中佩刀收起，男人又對門口的小弟說，“阿原，你找條繩子幫忙把她綁了，暫時別輕舉妄動。”說罷便離開了。

名喚阿原的小弟也是順從，從房舍角落搜出一條麻繩，朝佐助走去：“大哥我幫你。”

他心想他哪裏需要他幫忙！可小弟已經靠近一圈一圈在她手腕繞結，這下他出手阻止，非但不知道向尹墨的目的，還可能會暴露自己。

可是要他給她搜身麽？

身旁小弟自然是別想親自來的。

只有他了！

“源內大哥？你不動手嗎？”見佐助不為所動，一旁阿原不禁問道。

“沒有必要。”原本他不想理會。

“確實解藥什麽的不太可能，”然而小弟竟然自顧自地分析起來了，“不過說不定有其他線索呢？大哥以前不是告訴我，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嗎？”

被自己替代的人原來教的什麽詞不達意的東西？他蹙額。另外，你沒看見她嘲弄的神色麽？這種狀況下想摸她的身，可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

“沒用的，有備而來的人不會攜帶任何我們需要的東西。”不願與對方多費唇舌，佐助陰沈著回答，莫衷一是。

且不說這樣的狀況是在向尹墨的預料之中，她策劃這麽一出，目的究竟在哪裏？若不是真的要取東久世性命，那麽她故意被抓起來，是為同伴鋪路還是抱有另外的想法？

無論如何，現在她兩手被麻繩綁在背後，很難自如活動了。

對上她緊盯著自己的墨色瞳眸，佐助頓了一頓，此時她這麽直勾勾地打量自己，還是一雙幽謐的眸子，仿佛黑夜之中不起波瀾死一般平靜的湖面，即使被油燈的微光籠罩，也柔和不了她淩厲的氣勢，而火舌竄入，他仿佛看見她如墨的眸中自己的模樣。

到底在盤算些什麽？若沒有身旁的男人，他可能早就亮明身份了吧。佐助猶豫。不知道到時候，這家夥會是什麽表情？又會如何面對自己……到時候，她還會不會說出，不想碰見自己的話？

即使選擇避開任務，尋常日子也不一定會再見面吧，那個機敏的家夥。有機會正式和她面對面的話，他一定會好好問問……

“查出什麽沒有？”前往別處的男人重新返回，手中把玩一柄精短小刀，另一手則提著副鋥黑的鐐銬。在他身後，慘綠羅衣的弱冠男子款款而來……似乎在哪裏見過。佐助想了想，終於記起先前他也在那間和室裏，只不過混在伶人中間並不顯眼。

此時他跨過門欄朝向尹墨走近，手持一把白鷺飛天的淺青紈扇，粲然一笑，被夜色襯托的容顏越發出塵。

“先把手銬給她戴上去。”瞥一眼繩子捆綁的雙手，伶人發話，從男人手中拿過匕首，看似隨意把玩，那銀色利刃卻是在向尹墨臉頰，但凡她稍加妄動，隨時都會被劃出口子。

男人拿著鐐銬靠近了。

佐助準備隨時破壞場面，卻見須臾之間，她身子後移堪堪躲過小刀瞬間俯身，似是看準了時機，引得伶人本能劃下的刀子將粗繩切成了兩半，卻又無心顧慮手上有沒有誤傷，她即刻側身避開男人頃刻攻擊，是以此舉不僅兇險，對身子靈活與反應的敏捷也有極高要求，然而她翻越瞬間還能同時取下固定在頭頂的花簪與藏在發中短小利刃，沒有絲毫喘息的機會，面前二人一同向她襲來，所以向尹墨甫一落地，首先扔出的是經過改造的細工花簪，於虛空之中隱藏細針一齊發散，逼得一人閃躲而另一人得空出擊，她不過手腕用力，扔出的小刀便直接插入男人心臟，待伶人重新調整好姿勢，定局已成。發楞的跑腿小弟甚至沒能回過神來。

“你就是他們的首領？”好整以暇面對伶人，向尹墨面無表情地問道。人已經被她引來，在知道了首領是誰以後，計劃便得以繼續實施。

伶人頷首，分明占了下風，卻依舊不慌不忙，既沒有召集其他人，也沒有露出半分膽怯。他只是指了指向尹墨的手。

沒有低頭，但是血珠不斷從手臂上細小的傷口滲出。

“剛才我拿的小刀可是你的東西。”得逞的輕笑伶人這麽說，是以丟在晚宴上又被自己重新拿起，“現在你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麽交出解藥，否則就一起去死吧。

她卻熟視無睹，不受脅迫，欺身靠近輕易將對方擒住。雖然這個首領智商高可武力值在她之下，是以毫無費力，她用之前男人帶來的手銬將他禁錮在房舍一角，再看一眼一旁不為所動的能面男人，向尹墨譏誚道，“看來你的心腹中也混進了其他人。”

不去理會伶人的掙紮和質問，她從地上撿起遺落的武器，會被搜身的可能她已經事先預料，故而身上還真的沒有攜帶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包括其他兵器），現在只好使用手中的小刀，勉強湊合。她又冷眼看向屋子另一頭的人，仍然不為所動他只是凝視自己，在他身後顫抖的人倒是落荒而逃。

向尹墨頓了頓，跑走的人不予追擊，無所作為的人也加以忽略，她一手握著刀柄，沒有猶豫就往伶人身上刺。

“在你坦白之前這樣的動作會一直重覆。”她以一貫平淡的口吻說出這樣慘無人道的話，分明是對著眼前被拷問的人，卻又不像在看他，就連原本墨一般濃烈的眸子，也好似失真，仿若空洞。

他想起很久之前她開玩笑似的對自己說出“糖與鞭子”的正確用法，想起她或俏皮或冷然的笑靨，想她雖然恣意但到底是個溫柔的女子……卻從來不曾預料過有那麽一天，他見她冷漠如霜猶若地獄而來的魑祟，不茍言笑，暴戾恣睢，用縱橫捭闔的手段為所欲為，直到那個人哆哆嗦嗦說出她想要的情報，直到那個人再也支撐不住不知是昏過去還是走向死亡，她毫無波瀾的目光還是沒有一絲憐憫，就連動搖都不曾閃現，是以在那段時間，連同死寂目光對著眼前一切的她仿佛真的就是來自黃泉的厲鬼。

所以那個時候，在得知自己潛入暗部調查關於她的任務時，哥哥才會說出那樣的話，原本他以為憑借鼬的性格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無視自己的行動，然而，他不是也應該早就有所察覺了嗎？在那夜從暗部的情報室回來的時候，關於向尹墨的事情，一直以來被盯上被不斷暗殺的她，除了情報組織的首領身份，難道不是因為她存在的前提，會引發不可預知的蝴蝶效應麽？

只是他到底還是忽略了，從一無所有建設起來的組織，最應該第一個學會獲取情報的人，就是“首領”身份的她啊。

所以，無論平時如何風輕雲淡，超脫自若，在她持劍出手的時候還是會爆發森然壓迫，幽冥一般氣息的，向尹墨真正的樣子。

☆、靠近

扔掉手中小刀，向尹墨轉身瞥一眼一直站在後方沒有任何表示的男子，他還戴著那個檜木雕刻的能樂面具，白底紅唇，看似悲傷，唇邊卻蕩開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讓人搞不清楚具體表現的是怎樣的喜怒哀樂。或許都有吧。同時兼有截然相反的情緒，不就是能面的獨特之處麽？

隨手抄起靠在墻邊的木棍，她朝稻草房門走去，冷漠視線停頓在男子身上不過數秒，終究，既沒有詢問也沒有告誡，似乎沒有任何興趣知道對方究竟什麽身份，也無所謂接下去對方有所動作，她越過他走出房舍。

慌張離開的小弟已經叫來所有伶人的部下，劍拔弩張地圍在距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她早就察覺他們到來，卻只是仿若輕描淡寫地朝外頭看了一眼，目光凜然，是以不敢輕舉妄動他們一邊揣測一邊焦慮在原地等待，是等待談判的機會，還是等待不知死活的首領下達命令？夕霧告訴她久病初愈不敢布置有難度的任務，可是她沒有料到，原來她將要面對的對手，在失去了主將之後竟不能獨立進行判斷麽？

此時向尹墨僅一根木棍面對因為魁首倒下而魚死網破的眾人，卻仍舊冷眼，冷靜地看著他們一觸即發。木棍被她置於身側，略呈腐朽，但不是不能使用。她邁開步子，稍稍下蹲，並不觸到左手食指而握，而右手拇指抵在木棍三分之一處的地方，仿佛此時握在手中的不是木棍而是長劍，繼而屏息靜氣，睜著一雙冷酷的眸子，電光石火間，隨著木棍斷裂前排的人甚至沒能看清她“拔刀”的瞬間，用以常人無法捕捉的速度那人只覺身子一痛，連帶著手腕好像撕裂了一樣，他才意識到擊中自己的瞬間對方蠻力奪走手中武器，身旁的同伴一齊襲來，而女子不知消失何處，只有隨之爆發的劇烈疼痛讓他在明白自己因為做了替身而慘遭誤殺的同時，已經支撐不住摔在地上。

而這僅僅是剛剛開始。是以，她在完成一連串沒有喘息的動作時，來不及松懈，下一波襲擊朝她襲來，是忍術和冷兵器並進，就算避開迎面而來的水遁還有從旁劈砍的刀劍，於是當下她立即毫不猶豫，淩空躍起，堪堪避開，而底下接連不斷的刀劍若幹迅馳就往她下落的方向突刺，還是一抹泠然的目光，她仿佛誰也沒有放在眼裏，落下的身子擰轉方向，荼白的長裙於虛空旋開宛若一朵綻放狂菊，連帶著手中的長劍，剎那間，劍氣掠過，沒有防備的人迎面受到痛擊雙雙倒下，她不過腳剛剛著地，攻擊尚未結束，倏然再次沖進人群，是以用上了最快的速度，一瞬間血光飛濺，刀影飛舞，她的身形穿梭在人群之中，靈敏而矯捷。

這不是她第一次和忍者對戰，以往累計的經驗告訴她想要戰勝火力比自己高的對手，只能以速度取勝，如果對方快，那麽自己就要比對方更快，搶在術式成型之前。所以很多時候，她並不清楚自己劍鋒所達何處，只是憑借本能，用越來越快的速度，淩亂無章的刀法，斬殺利刃所能觸及到的一切。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無法形容，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不斷揮舞著長劍的自己，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影都化作虛影消失在自己高速變換的視野中，而身體在不斷叫囂，叫囂著將一切破壞殆盡，而她沒有任何察覺，仿佛情緒被阻擋在意識所能抵達的空間之外，當她看著不斷倒下的人，心中有什麽同時崩塌，是不小心觸碰卻又粉碎的畫面，是好不容易凝聚又彌散的黑暗，而情感隨著意識的剝離逐漸遠去，當她重新面對滿院倒地的死士，只是冷眼，冷靜地穿越來時的小徑，朝大人所在和室踱步而去，而摒去了一切雜念的心底，仿佛連同母親的聲音也一起弱化，她漸漸聽不到她淡薄的嘆息，也聽不到，曾經她靠在耳邊低沈的輕語。

她說，人的生命，很沈重。

站在房頂，佐助看著渾身浴血漸行漸遠的女子，緩緩將能面取下。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她揮舞手中長劍，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勁有力，無需誰的幫忙，她獨自一人拉開和室繪門，他看見即刻噴灑在窓紙上的鮮紅印記，看見投射在窗戶上她窈窕的身影，原本瀕死的大名徹底死去，她一抹飛濺在下顎的血滴，清冷目光掃過對面空無一人的屋頂，頓了頓，最後，拿起原先隱藏在角落的包袱，轉身離去。

他才從陰暗陰影處走出來。

她的任務實際上才剛剛開始。

禁不住打了一個哈欠，向尹墨朝東南方向了無人煙的地方走去。她必須在宴會開始之前抵達並與九條爺爺順利會和，他們約定了在公館不遠的旅店見面，而他並不知道自己在離開府邸之後做了什麽，也不知道這次任務的內容，所以她必須以完好無礙的模樣出現在他眼前。因此，她精心策劃，特意提前兩天從松策城出發，就是為了確保行動完成後有足夠的時間抵達。

和預料中一樣，時間還十分充裕，她不必急著趕路去到宴會召開的城市，然而此刻，她也不能休息。仰頭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夜，星辰疏落，黯淡的餘暉沿著遠處連綿的山黛一筆一劃細細勾勒，填充進藏青、靛藍、玄紫等濃重的色塊，微涼的晚風為之更添寂寥蕭瑟。

疲憊地揉著眸子，向尹墨感覺用藥過後自己開始支撐不住這漫長的黑夜，是以往日那般三日不眠都不會勞累的生活已經過去，混沌的意識令她漸漸抵擋不住昏昏欲睡。

先將手中的行李扔在一旁，她俯身跪坐在潺潺流水的小河邊，灰暗的夜光不足以讓她看清自己的模樣，她輕閉上雙眼，雙手取水拍在臉上，冰冷的刺激下，一個激靈，她才覺精神了許多。然而，這到底不是長久堅持的辦法。她又看看不小心弄臟的衣裳，這樣子，別說去和九條爺爺會面了，就是走出山林，也走不到人群存在的地方。

不遠不近地跟在向尹墨身後，佐助看她一路沒有猶豫筆直朝某個地方行進，大概沒有休息的準備，是以連夜翻山越嶺很快她就會抵達目的地，只是，還有沒有繼續跟下去的必要？他問自己，縱使自己尾隨又能得到什麽結果？他不過是想見見她，看看南宮口中“小磕小碰”受傷的她是不是恢覆精神了。現在她就在離自己不遠的河邊，別說元氣如何，剛才不才活潑亂跳地進行任務麽？可見她的傷不僅痊愈，身體狀態還恢覆得很好，所以南宮並非是在和他打諢……是他多慮了！

那麽，看也看過了，是不是應該回去了？

他站在樹旁，靜靜看著夜幕之下的跪坐在河邊的女孩子，卻是不為所動。而心底隱約浮現一股莫名的感覺，伴隨著她離去的步伐越發強烈，即使此刻她駐足停下，背對自己不知在做什麽，他還是直覺，總有一刻她會起身就此往越來越遙遠的地方去，而任務之外的任何日子裏，他們也不會再見面了……曾經他沒有理由便如此察覺，現在當他見過她在會所的一舉一動，終於明白南宮那番話的含義。同時，這也是她自己的決定吧。

忽然她站起，雙手解開腰帶，慢慢脫下一身霜白長裙。他急忙背身，倚靠身後粗壯的大樹，這下他看著眼前寬闊的平原眸含異色。

她盡數褪去身上的衣裳，綁有黑布的手扶著河岸邊緣，而後緩緩下水。縱然是夏季，夜晚氣溫還是下降了好幾度，她磨蹭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入清冽的河中。一邊清洗一邊哆嗦，直到身子能適應涼水的溫度。

此刻，塵世的喧嘩盡皆褪去，夜靜謐得沒有一點聲響，世界忽然變得很小，仿佛天地間只剩下自己存在；世界突然變的很大，在她眼中，廣闊的天際延綿不知延伸到何處，而她置身於空曠無邊的蒼穹之下，仿佛遨游在無人的國度，於是與遠處蒼黛相比，與江河橫溢相比，自己是多麽微不足道……只有這時候，她才能完全放松下來，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是當她默然凝望，有那麽一瞬間，什麽都不願思考了。

將視線緩緩移至空曠無人的平原，微風拂過，她聽見被風吹動的樹木枝葉颯颯作響。

佐助依舊輕闔雙眼藏匿在樹幹背後，聽不連續幾陣聲響過後恢覆平靜。他知道她是個極其享受獨處的家夥，僅僅單調的景色一待就能很久，曾經在海邊找到她的時候也是這樣，孤零零坐在沙灘不知在想什麽她只是靜靜面朝大海，看不見的視野裏，唯有海浪與風與她作伴，即使如此，她還是能平心靜氣就那麽一直呆坐下去。他想起南宮說過她從來不曾有過夥伴，或許是無法結交吧，他這麽想，因為她主動避開了所有機會，就像曾經拒絕了光明的自己，然而她並非選擇了黑暗，而是黑暗本來就是向尹墨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也不能舍棄，否則，就不可謂她真實的樣子。

平覆了心情，他先是試探性地微側過頭。他其實並不確定她是不是已經洗好，然而時間過去許久，而晚風拂過除了婆娑再也沒有其他聲響，他猶豫轉身，卻在看見遠處地面上的一抹月白之後，平靜的心篤地揪起。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上岸穿上淡藍色衣裙，像是準備離開又體力不支倒地的模樣，他回想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意外，記憶之中她面對會所所有對手幾乎都是實力碾壓，若要說有什麽占了下風的地方，無非是她故意被擒被綁到偏僻後院的稻草房……是了，恍然他想起，那個伶人不是撿了她用來行刺的匕首然後傷及她的手臂了麽？

心有驚慌，頃刻間他瞬身來到她身旁，見她雙目緊閉側臥草地似乎昏迷，披散的發散亂在蒼白的臉頰，他輕輕撥開，接觸到她冰冷沒有血色的肌膚，感覺不到她胸部的起伏，是窒息了麽？

他還是抓起她綁有黑布的一只手，隱藏在袖子裏的傷口已經重新纏好繃帶，可見之前她還是有好好處理的，但是他不確定她是否預料到這種情況而自帶了解藥？聰慧如她，不可能沒做好萬全準備就貿然出手吧？他轉而看向掉在一邊的黛藍包袱，裏面除了衣物會不會有其他更有建設性的東西？

正當佐助徘徊要不要尋找的時候，餘光瞥見她靠近草地的另一只手倏然朝自己襲來，若不是他突然改變了身子的方向得以及時捕捉，這一下攻擊就會實打實落在自己雙眼。順勢攥住她握有苦無的右手，她進而起身用上全身的重量壓來，根本沒看清眼前是什麽人，憑借黑夜的陰影憑借本能的感知，右手手腕反向扭動掙脫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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