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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棠花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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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棠花入夢

翌日顧衍見了信件, 將孟知言單獨拎出來說教一通,親自跟著高重璟來探望。

宋觀玄推病不見,恰巧太和殿來人宣高重璟去議事。宋觀玄又披著衣裳將窗子推開, 裝模作樣看了看天邊的雲霭:“觀此天象, 今日宜退宜守。”

話音一落,料峭春寒乍起。

賑災糧的事情暫且放下,又過一月。

春盛時,高重璟從太和殿出來碰見了宋觀玄。宮門前朱紅宮墻映著桃花,花色襯著宋觀玄羽衣流光。

他輕手輕腳繞到宋觀玄身後:“監天司回來?”

宋觀玄等了許久,揣著手望著桃花:“剛才在太和殿回過一趟,剛好遇上你被召見。”

他眸中春景更盛, 想來是人逢喜事。

高重璟留了一瞬, 抖去肩頭花瓣:“刻意等我?”

“再此看花。”

高重璟順著他視線看過去:“這一株桃花有什麽好看的。”

宋觀玄兩手一背:“那殿下想看海棠嗎?”

馬車出了宮門,鈴鈴車聲朝著留園奔去。

留園門前海棠層層疊疊,粉白花瓣鋪滿路面。

宋觀玄仰頭看著滿樹粉花夾雜在嫩葉之中,滿意嘆道:“留園的海棠最盛了。”

棠花枝襯得樹下的宋觀玄好顏色,笑意都要溢出來。高重璟眸光一晃,隨著飄落的花瓣落在他發間, 心思搖動。

他應和道:“百聞不如一見。”

“你替我求來的。”

這話不輕不重在高重璟心裏敲了下,高重璟別開視線:“言出必行。”

宋觀玄回身朝他笑了下:“多謝。”

他步履輕快地推門而入, 身影沒入古樸的庭院中。

留園的宋觀玄, 比任何時候看著都生動。高重璟追隨著他的背影,本來以為那天的話只是病中胡言, 現在看來他是真心喜歡。

院中有幾個測繪的工部小吏朝著高重璟禮了禮, 高重璟擡腳追上宋觀玄。

“第一次來就這麽喜歡?”

宋觀玄步履悠悠, 自曲徑穿過, 朝著留園深處走去:“海棠珠綴重又重, 年年歲歲占春風。誰不喜歡呢?”

春景同賞,宋觀玄看著地上高重璟的影子,也生出一絲輕快。

高重璟背著手跟在宋觀玄身後,將碧空庭樹和宋觀玄匡進眼中。

他驀然覺得,宋觀玄身上生出一種自在。在皇宮裏沒有,在玉虛觀也沒有。

宋觀玄心裏歡喜難平,即使修繕未完。平闊的道路上散落著花瓣枯枝,泥土灰塵遮蓋了原本的顏色。

他好像重新回到鼎盛之時,鼎盛的是權柄,是人人不敢怠慢的宋觀玄。

他腳步緩了下來,沒再繼續往前走。

高重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喜歡這宅子?”

宋觀玄點了下頭,發間那朵海棠落了下來:“五歲一見,矢志不移。”

高重璟心中覺得微妙,宋觀玄表忠心的遣詞用句,總是像忠貞寡婦似的。

可是盛春景裏,留得宋觀玄一瞬高興,似乎也很值得。

他收斂言語,默默和宋觀玄站在留園裏。

左右這宅子是高乾賞的也好,是高重璟送的也好,最終都要掛上國師府的匾額。

他盯著宋觀玄頭頂,那朵棠花曾在的位置。

默默丈量著和他的距離,不過小小兩步。

高重璟算著,心中莫名悸動。

心思搖動,連跟著宋觀玄回宮也沒太用心。

夜裏入夢,竟然夢見宋觀玄站在留園前的棠樹下。夢醒不覺臉上發熱,重華殿裏竟似有梨香縈繞。

宋觀玄人逢喜事,神清氣爽,第二日居然去了崇賢館。

廊下撞見孟知言,兩人說著公卷開考的事情進了大門。顧衍不在,其餘人多在奮筆疾書,就連高重璟也眉頭緊蹙。

宋觀玄許久不來,他的位置不僅空著,還有人折了支海棠放在桌上。

孟知言笑笑:“巧了不是,我瞧著海棠甚好,折了帶來,剛好你今天就出現了。”

宋觀玄領情地將海棠枝子抱在懷裏,別是從我留園門口摘的。

他一坐下,高重璟似乎又問道了那股若有若無的梨香。

高重璟掃了眼孟知言,又掃了眼海棠枝子,突兀道:“多的是人關心小宋大人。”

孟知言識趣,找借口開溜。

宋觀玄湊到桌前研墨,瞥見高重璟紙上論的水利,四平八穩看似不錯。

紙上微微投下陰影,高重璟跟著笑了下:“今日論題。”

宋觀玄不知高重璟突然正襟危坐是為何,淡淡道:“殿下的文章寫得也見好了。”

高重璟昨夜棠花入夢,餘韻悠長。此時話音滯空,正是回味之時。

忽然一道聲音插了進來:“殿下的文章如今可是屢受顧少師稱讚。”

偏生識趣二字也不是人人會寫,好巧不巧,正是方啟。

方啟說著話靠在桌邊,眼神直往高重璟的紙張上瞟。

高重璟並未遮掩,只是看著宋觀玄。

宋觀玄將這活絡的目光盡收眼底,未動聲色。

“諸位有空閑聊,不如早早交卷。”顧衍的聲音自講案上傳來。

宋觀玄回身一望,撞上了顧衍的視線。

顧衍欣慰地點點頭,伸手一指叫他上前去:“今日小宋大人,比海棠還好顏色,想來病愈了?”

宋觀玄眸中帶笑:“多謝顧少師關心,人逢喜事精神爽。”

顧衍低聲賀喜:“宅子我聽說了,門前海棠甚是好看。”隨即正色:“小宋大人來得巧,你看這個,明日論題。”

宋觀玄順著顧衍手中緩緩展開的小卷:“賑災糧?”

顧衍若有所指,點了點頭。

宋觀玄會意:“好題目。”

題目雖好,重華殿燃燈到亥時。

元福接過宋觀玄手上的宮燈:“您來了,太好了。”

宋觀玄輕輕推門而入,款款而來邊走邊說:“奮筆疾書?”

燈燭下,桌案上紙團成山。

高重璟坐在案後,擡眸道:“你怎麽不睡?”

宋觀玄拖來把椅子,在高重璟身側坐下:“心中掛念殿下策論,憂思難寢。”

憂思難寢四個字輕輕敲著,高重璟看了他一眼,將熱茶勻給他。

“也不是那麽難寫。”

宋觀玄點點頭:“我有一事不知殿下願不願聽。”

他喝了口茶水,靠著椅背不急不緩。

高重璟側過身:“何事?”

宋觀玄眨眨眼:“此次策論要呈到太和殿去。”

高重璟眉頭皺得更加用力:“哦。”

時辰已晚,宋觀玄深吸一口氣,不再逗他了。

“臣有一論,願供殿下參考。”宋觀玄開門見山:“方先才民聲政績在身,無端徹查會傷了君臣之和。”

高重璟筆尾敲著筆架:“所以此次策論所指並不在貪墨,而在……饑荒?”

宋觀玄挪開鎮紙,指尖在宣紙上拂過,點頭道:“如同治水需疏而非堵。”

宣紙撫平,折痕猶在。

高重璟慢慢思索:“先論饑荒,可以說些加設糧倉?”

宋觀玄點頭:“設糧倉,豐時儲。慮貧富,備兇年。”

高重璟將那阻礙他思考的鎮紙挪開了些,宋觀玄的發絲卻又落在他眼前。

宋觀玄將他動作收在眼中,淡淡繼續道:“豐時儲糧,貧瘠困難處設義倉。按照分布,應當以水運調……”

這都是上輩子試過的法子,頗有成效。

宋觀玄攏了攏袖子,整個撤出高重璟的視野,敲敲桌子轉移他的視線:“若以水運調義糧,雜稅可免。還可……你聽了沒有?”

高重璟目光一晃,落在宋觀玄認真的側顏上,即刻總結道:“聽了聽了,糧倉興豐,天下充滿。民不思反,長盛不衰。”

總結得倒是十分順暢,聽進話用得人,古來臣子不過也就求個這樣的君主吧。

宋觀玄思慮一回,接著說:“然後就能說漕運司派一人,屯田派一人,涉及各門皆派出代表來,拉上方先才這麽一聚頭。可集思廣益,也可查各部疏漏。”

高重璟想起來孟知言突然冒出來的那套論術:“我想得通透,明日堂上先針砭時弊引經據典,再動之以情,最後有理有據附以方法。”

說罷他就要動筆寫下來。

宋觀玄按住他的手,目光閃爍:“這是你今晚寫的,明日在崇賢館,你要寫手下錢財貴器,皆可捐給國用。”

四目相對,高重璟點頭:“寫給方啟看?”

宋觀玄點頭,了事拂衣去,沒在重華殿久留。

高重璟還坐在原處,筆下寫著論述,似乎宋觀玄身上的梨香縈繞不去。

他有話想說,卻不記得要說什麽。

誰知夜裏又夢見那棠花,搖曳於盛春夜色之下。明光縈繞,灩灩生輝。卻燥得夢中有思,晨起洗漱更衣險些誤了時辰。

元福不動聲色收拾了寢殿。

高重璟腦中棠花揮之不去,將對宋觀玄的心思存起來。見了墻角桃花,都不覺頸上灼熱。便隨口道:“宮門墻角桃花甚好,剪幾支送給宋觀玄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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