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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蒲紋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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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蒲紋玉璧

宋觀玄在瓶瓶罐罐挪動的聲音中醒來, 撩開帳子問道:“怎麽了?”

“小宋大人醒了。”元福聞言腳步猛地止住,倒退著就進到裏間:“剛好,進來和小宋大人打個照面。”

語罷, 他朝外頭招了招手。一水面生的宮女抱著幾只瓷瓶進了內殿, 桌上一瓶,架上一瓶,全是滿開的桃花。

宋觀玄失笑,披衣坐起:“敢問元福公公,我是同這幾個宮女照面,還是同這幾瓶桃花照面?”

元福笑出褶子:“清早自宮中摘來的。”元福指了指桌上那瓶:“照著這支模樣找的。”

言下之意那瓶是高重璟親自摘的了,宋觀玄等著宮女退出去, 下床謝過:“謝殿下賞賜, 今天崇賢館課業可是午前還是午後?”

元福望著一束晨光裏的宋觀玄,花濃意遠玉人扶風。不覺慢一拍道:“午前。”

宋觀玄起身洗漱:“那我去親自謝過罷。”

春景甚好,崇賢館內卻一片寂靜,只聽見落筆刷刷的聲音。

宋觀玄突然出現在窗口,不明所以的讓人背後一緊,不敢回頭。

高重璟似有感應, 擡頭與宋觀玄目光相對一瞬。

見他捧著一束桃花站在窗下,目光故作嚴厲, 好似巡考。

高重璟揚了揚嘴角, 繼續作答。

宋觀玄朝講案上望了一眼,顧衍不在。乍一轉身, 撞上顧衍靛青的袍子。

“小宋大人, 當心。”

顧衍伸手扶住宋觀玄。

宋觀玄輕聲道:“月試?”

“正是。”

宋觀玄擺出老沈模樣:“磨礪劍鋒, 辛苦也是應當。”

屋內人聽見, 只覺得十分欠揍。悉悉索索一陣擱筆聲, 仿佛視線穿過墻壁聚到宋觀玄身上。

顧衍看了直搖頭,低聲道:“小宋大人,借一步說話。”

他引路到廊下刻著青松風骨的字碑前:“此卷我你也不可閱,存於封筒,由我親自呈送太和殿。”

宋觀玄轉過心思,將手中的桃枝分揀出小束塞進顧衍懷中:“策論所用時間長,中間還要休息一刻。顧少師今日可好等,我不便在此處惹人閑話了。”

顧衍看著手上的桃花枝發楞:“你去哪?”

宋觀玄聲音飄然遠去:“太和殿。”

太和殿前一條寬闊的宮道,杭時有急急忙忙的身影正順著中線朝大殿疾走。”

宋觀玄攏了攏袖子:“杭大人?”

杭時有腳步猛地一頓,朝著宋觀玄這邊望來。揣著袖子左右為難,見宋觀玄依舊靜立等候,只好上前打個照面。

他額頭上掛著汗珠,禮儀周正躬身一拜:“小宋大人。”

宋觀玄見他神色淒哀,朝著殿門方向看去:“杭大人受了召見?”

杭時有揣摩片刻,低頭道:“這……沒有。”

宋觀玄搭著他顫顫發抖的袖子:“那便不急了。”

杭時有為難道:“這,小宋大人,這只怕還是急的。”

宋觀玄拉著他往宮門走:“沒有暮春花落急,太和宮一角有盛開的桃花杭大人知道嗎。”

杭時有觀察著宋觀玄的神色,揣度著自己該不該知道。

宋觀玄一笑:“杭大人定然是不知,我帶杭大人去看看。”

太和宮一角確有五六株桃樹,兩人站在樹下,硬是湊不出一樹滿開的桃枝。

宋觀玄尷尬一笑,看來高重璟的花就是這兒剪的。

他帶著杭時有賞起花來:“看吧,花開難候。”

杭時有擦了擦汗:“確實……難得一見。”

宋觀玄道:“五殿下今日早上折了桃枝,為今日崇賢館月試叫我算算運氣。”

杭時有垂手傾聽。

“我算得今日不宜冒進,不宜……代人受過。”宋觀玄手上還有半束桃枝,交到了杭時有手上:“月試之下,宮門落鎖,杭大人在宮中未出消息,家中妻眷便不會遭人妄動不是嗎。”

杭時有抱著桃枝,倏地看向宋觀玄:“小宋大人,多謝。只是……現下我又該去哪裏?”

宋觀玄點了點他懷裏的桃枝:“當然是在此同我看花啊。”

暮色四合時,顧衍抱著封筒匆忙而來。

經過站在殿前數十米遠的杭時有,狐疑地瞥了眼他懷中的桃枝。隨即便看見坐在廊檐一角的宋觀玄,寬大的重檐下遠天藍的身影小小一點。

不多時,顧衍從殿中出來,繞到宋觀玄面前慰問了兩句。

宋觀玄揉揉腿:“三個時辰了,站得腿疼。”

又過三刻,高歧奉受旨而來。

隨其後,高重璟也匆匆而至。

高重璟看見宋觀玄靠著廊柱而坐眼皮一跳,再看見杭時有手上的桃花眼皮又一跳。

杭時有一禮:“戶部杭時有,見過五殿下。”

宋觀玄的目光落在杭時有身上,從前高歧奉的勢力架空戶部,不聲不息間借方先蛀空國庫。魚鱗圖冊幾乎無真,支給數字全盤造假。

那時杭時有一家流放慘死邊陲,想來是不願同流合汙,被高歧奉當了棄子。如今路已鋪到腳下,希望他能好好走過去吧。

高重璟看了眼神色空空的宋觀玄,腳步頓了一下,還是先進了太和殿。

宋觀玄望著那背影,高重璟早已不會不管不顧過來噓寒問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這是好事。

太和殿內咣當摔了第一個杯子的時候,杭時有就跪了下來。

隨後侍衛長進進出出,通傳公公抱了聖旨一路匆匆而去。

又過了兩刻,陸陸續續來了些戶部同僚。

再過一刻,司農,漕運一群人也緩緩悠悠過來了。

夜幕低垂,太和殿前熱鬧非凡。

這裏頭唯獨杭時有突兀地抱著一束桃枝跪在地上,在眾人是否因采擷花枝遭罰的議論中默默無言。

再過一刻,大太監帶著口諭出來。

“杭時有聽……”

眾人跪下,話音卻陡然一頓:“杭大人已經跪好了?”

又過一刻天色轉暗,宮燈點起也看不大清殿前的情勢。

“你可還走得?”高重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宋觀玄剛要扶廊柱,盛情難卻地搭著高重璟溫熱的手站了起來:“走得,我就是歇一歇。來得太早,站久了腿疼。”

宋觀玄看著高重璟,覺得他眼裏有光,開口道:“人逢喜事?”

高重璟揚了揚下巴:“走嗎?”

宋觀玄看了眼檐廊的高度,盤算自己跳下去會不會斷腿。

“怎麽,你想跳下去?”高重璟在他背上一拍:“走樓梯啊。”

宋觀玄背心發熱,別開視線:“樓梯那邊朝臣開會呢。”

高重璟已經率先朝太和殿前那寬大的階梯走去:“你我順路,有什麽可誹議的。”

宋觀玄整了整衣擺,嘆氣似的:“嗯,走吧。”

朱紅高挑的檐廊下,宋觀玄跟在高重璟身側,步履生風,衣袂飛起。

口諭已經讀完,臺下的朝臣見了連步調都一致的二人,差點忘記起身。

默了一瞬,太和殿前便重新熱鬧起來,該覲見的覲見,該回去的回去。

宋觀玄身影同高重璟一道消失在夜色之中,站邊嘛,誰不會呢。

他正想著杭時有的事情,手中忽然塞進一塊溫涼的東西。驚呼一聲低頭看去,是塊蒲紋玉璧。

高重璟目不斜視,腳步不停:“蒲紋安居,玉璧合滿,正好賀喜你那宅子。”

“多謝殿下。”宋觀玄收入懷中,莫名其妙道:“觀玄自當思如蒲葦,韌而不斷。心似澄玉,不染塵埃。”

高重璟忍不住收住步子:“你平日裏看的書……”

宋觀玄歪頭:“怎麽?”

高重璟接著走:“算了。桃花怎麽在杭時有手上?”

宋觀玄也步履不停:“殿中桃花太多,鬥膽替殿下敬恩師贈賢臣。”

“嗯?”高重璟挑眉。

宋觀玄遲疑片刻:“花枝太多香氣濃重,我聞著頭暈。”

說罷,他又補了一句:“你親自摘的那支我留下了。”

夜風帶著衣袍碰在一起,微微作響。

高重璟不覺揚起嘴角,隨即正色道:“方先才發落了。借著方啟文章裏所寫與俸祿不合的由頭,晚間抄家點財找到貪墨的賬本。方啟大義滅親本能逃過一劫,可惜他行文與我如出一轍,最後沒能藏住,應當是要一並處罰了。”

宋觀玄跟上去:“方先才已被扣在宮中?”

高重璟面有喜色:“別說你了,高歧奉都不知道。我一進去看見方先才跪著,三部的侍郎也在裏頭,高歧奉臉上可精彩得很。”

宋觀玄笑了笑,走進重華門:“那戶部又要換人了?”

高重璟道:“換的杭時有,傳話公公提了一嘴,忽然想起這號人。”

宋觀玄思緒流轉,不是高重璟提的那便更好。

他埋頭走路,只覺得和高重璟步調相同,此事頗為颯爽。

正晃神間,沒註意高重璟停了腳步,猛地撞上他後心。

高重璟正想著桃花,猛地被人一撞,宋觀玄沒站穩手攀著他衣襟抓了過來。

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兩人皆是一退。

宋觀玄很快站穩身子,面不改色,山崩於面前而不懼,伸手拍了拍高重璟的肩膀:“嗯,最近訓練場練得不錯。”

話音一落,寂寂無聲,宋觀玄倏地臉紅至耳根。

高重璟默默看著宋觀玄,忘了自己剛才停下來是要問什麽。

“你要問,你要問杭時有。”宋觀玄找了一圈話頭:“我經過太和殿看見了杭時有面上一心赴死的模樣,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將你的花送給他了。主要就是為了東淩的賢臣,能像桃花一樣盛放,茁壯成長。”

他顯出幾分生疏,可臉上熱意不散。

高重璟歡喜一瞬,望著宋觀玄垂下的長發:“杭時有年近四十,茁壯成長是不大可能茁壯了。”

宋觀玄不再糾纏,朝著重華東門走去:“那就頤養天年,壽比青山,長命百歲!”

他背影氣勢洶洶,很快消失在重華東門的拐角。

元福迎過來:“小宋大人怎麽了?”

高重璟緩緩揚起嘴角:“桃花香味太重,他聞多了頭暈。”

殿前石燈點燃,倏地一下搖曳起細小火光。

元福往雲影殿的方向望了眼,隨口道:“那可怎麽得了,往後搬到留園去,那邊棠花層層,小宋大人哪裏受得住哦。”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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