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暗送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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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送秋波

上午第四節課是代數課,下課鈴拉響的時候,陳大河的媽媽李姝已經走出教室了,忽然又轉回來,站在了講臺上。

她望著同學們說:“我占用大家幾分鐘時間,現在才是高二剛開始,有喜歡文學的同學可以加入文學社。可以找我,我是社長,也可以找陳大河,他是主編。我們文學社的名字叫《綠地》,也就是我們的校刊名字。科普一下,這個文學社從建校就有,已經一百年了,我們的校刊在全國都很有名的。

我因為這個,還成了市作協主席,還有市文聯副主席。雖然是虛名,但讓我的生活很充實,並且充滿希望,我希望同學們也會受到文學的感染,帶著一顆蓬勃的心靈航行在知識和學業的大海裏,你們會發現枯燥的學業更有趣。”

李姝望著講臺下一雙雙渴望的眼睛,她望著眼睛裏冒著一團小火苗的王菲,示意她站起來。

王菲早已按捺不住了,雖然剛入校,她已經在校廣播站發表了好幾首詩歌,還有好多篇散文。她從小就是個書袋子,在老家,她斜對門的三奶奶,她的兒子就是個文青,一個書香世家的知青的後代,返城上海時,把他無奈留在鄉間,隨之留下的還有一大木箱子中外名著。

她從識字起,就已經在讀這些名著了,文字滋養了王菲的心靈,她對文學是刻骨銘心的相遇。這麽多年,只是偷偷地寫,一直是羞於拿出來示人,這廣播上朗讀的幾篇,給了她王菲很大的鼓勵,她想從此就長出了文學的羽毛,她要真的飛起來了,這片遼闊湛藍的晴空多麽迷人,又讓人陶醉。

王菲站起來,還未張口說話,臉就火辣辣地發燙了,全班同學看她的囧樣,都哈哈大笑了。

“大家都嚴肅點,王菲的文章很有文采,可以說是文采斐然的,像她的名字一樣精彩,大家要相信我對文學的敏銳和第六感,讓她好好講一下,我們還是鄰居,我觀察過她,她是一位不同凡響的姑娘。”李姝對王菲讚不絕口,她懇切地望著王菲的眼睛。

全班同學都鼓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王菲咬著嘴唇說:“其實,我從入校就很向往文學社,看我們班陳大河經常發表文章,還獲得全國作文大獎,我更是羨慕萬分,感謝老師給了我機會,我定會不辜負老師的厚望的,謝謝大家的厚愛。”王菲紅著臉說完,坐下來才發現一顆心跳得怦怦地,像要蹦出胸膛。

“老師,我要你解答我們的疑惑,你這麽喜歡文學,為什麽不教我們語文,卻成了我們的代數老師,這個謎怎麽破?”班裏最調皮的男生提問了,並且,還把手指壓在舌頭下吹起了口哨。

李姝早習慣了同學們對自己的盛情,她揮著雙手壓抑住了高漲的氣氛,連連說:“我大學學的是中文,來報道時,校長說嚴重缺乏代數老師,我就迎難而上了,我這麽聰明的腦袋,可是感性和理性並存的。”李姝在一片掌聲裏離去了。

王菲第一次走進文學社,是陳大河引領的,地點在三樓學生會,還未推開門,王菲就聞到了一股油墨清香,她深深吸了幾口鼻子,禁不住讚嘆道:“我真是喜歡這香味,淡淡的,帶著文化人的書香,還有這滿屋子的書卷味兒,多讓人迷戀。”

房間很大,中間是好多張桌子擺在一起的,上面堆滿了沒刻完的油墨蠟紙,王菲看到了上面的插圖配畫,嘖嘖稱讚道:“看這畫畫的,這串葡萄,還有這幾朵牽牛花,多像真的!”

陳大河接過來:“那一定是,我們《綠地》文學社的美編,個個都是頂尖級別的,都是從小練就的童子功。”

“來,幫我幹點活。”王菲跟隨陳大河進了裏面一間小屋,見識了油墨打印機,她看見陳大河把一張刻好的蠟紙放在上面,拿滾子沾滿了油墨,在上面滾動著。

她註視著陳大河的眼睛,一動不動,他的長長的向上翹起的睫毛在午後陽光的投射下特別的誘惑人,他額頭上已經沁出了小汗珠,顆顆晶瑩著,臉頰上的細小絨毛也在陽光下飛翔,一張臉滿是緋紅。馨香更是飄滿了屋子。

“快給我卷一下袖口,快要沾到了。”

“來,這就好。”王菲眼睛還不舍得離開那張俊美的臉,手戳到了黑油墨,就去卷襯衫袖口,烏黑的一大塊全沾上了。

“這,這,我該怎麽辦?” 王菲尷尬著。

而此時的王紅也終於坐進了初三的教室,二舅沒能辦出來學籍,就當覆讀生學習一年吧,可以考中專、技校和高中,王紅只想考個中專和技校,早一點掙錢,為爸媽減輕負擔。

王紅原來學習底子一直很好,又有個學霸姐姐,成績很快趕上來了,這讓她重新增加了自信。只是班主任不喜歡她,二舅最初說了好話,班主任讓她坐第二排。

由於王紅 17 歲了,比班上同學都大兩歲,個子已經一米七多,又在社會上歷練過,坐在稚嫩的學生娃裏是很引人註目的。班裏幾個男生學霸近來成績一直往下滑,眼睛總往王紅身上瞟,班主任就把她調到了最後一排。

後面的可全是小太妹,不學無術的,上課不是睡覺,就是找人說話。

最要命的,教育局來清查學籍,全班同學就王紅一個沒有,她只能隱身。班主任指著她的額頭呵斥著:“你王紅給我趕快回家,最好別來上課了,盡給我找麻煩,弄得我好幾個升學苗子眼看要敗你手裏。沒有升學率,我的年終獎哪裏來,我也是拖家帶口的……”

教室裏瞬間寂靜了,班主任的斥責如巨雷炸響,又似狂風咆哮,王紅難堪極了,如果有一個地縫,她也會鉆進去,不做班主任的累贅。

王紅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嘩嘩地流,起初她是隱忍的,眼淚是默默向前流淌的小河,無聲無息,一顆顆,黃豆粒般大,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作業紙上,剛驗算過的數學題都被洇沒了。

後來,她越想越委屈。進城已經一個月了,姐姐王菲和四個小夥伴已打成了一團,唯獨她孤軍奮戰,她可以忍受擺一天攤,無人問津,一分錢不掙,遭受一整天的冷遇,卻不能忍受這來自心靈的欺壓。她骨子裏的要強受不了,她要活出自己的風采,不讓人看輕,要成為全家人的擔當。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全班同學都在安靜地做題,上自習課,唯有她和命運激流相爭。

下午快放學了,窗外雷聲滾滾,烏雲壓頂,狂風把窗戶刮得劇烈搖晃,一片玻璃被哢嚓晃碎了。

前面的一個調皮男生說:“看吧,這個美麗學姐把老天都給感動哭了。”

王紅擡起哭腫的眼睛,卻看到爸爸王長江正站在教室門口,身上穿著一件墨綠色雨衣,手裏拿著一件粉紅色的細格子雨衣,這是爸爸送她十七歲的禮物,她一直等下雨天。等了好久,今天爸爸給她拿來了,她卻一點都不想穿了。

是她內心的美好期望和眼前的殘酷現實背道而馳了,永遠背道而馳了,她墜入了生活的谷底,已經無能為力。17 歲,生命裏沒有花季,也沒有雨季,只有無底的憂傷。

王紅看著爸爸給班主任報告說,要找他的女兒王紅。

王紅忍不住又大哭了起來,她奔跑著跑到爸爸身邊,兩條胳膊環著爸爸的腰,又嚎啕大哭,爸爸的雨衣上都是水,她早已顧不上了。

這一天,好像是流盡了王紅一生的淚水,也像是為她以後的堅強敲足了鼓音。

在回家的路上,父女倆踏著積水,深一腳淺一腳,淚水撲打著臉頰。

王長江知道二丫頭的辛酸,鼓舞她說:“我家的二丫頭從小就是家裏的擔當,是頂梁柱。小時候,你上學前都幫你媽到打麥場擡一捆麥稭稈回來,讓你媽攤煎餅,你六歲就幫你媽蒸饅頭,雖然你把一鍋饅頭全部蒸成了黑焦炭,但是我和你媽什麽時候想起來,都會暖心地笑出淚來,我的二丫頭……

爸爸在城裏上班,晚上你媽一個人去玉米地澆地,都是你幫著打手電筒,家裏的哪樣活不是你幫你媽幹的。你說你姐是學霸,不能耽誤了,自己卻上到初二,死活不上了。說坐在教室裏像聽天書,上學太沒意思了,真不如跟你媽趕集掙錢爽快,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二丫頭,你爸知道,你的學習一點不比你姐差,你輟學後,你們老師多次找過我,爸一直知道,過了這麽多年,才告訴你,你要理解爸的苦心……”

王紅的嗓子早已澀住了,她擠出了一個笑,說道:“爸爸,你知道嗎?原來我們姐弟最盼望你下班回家,車把上掛滿了我們期盼的東西,比如食堂裏茄子肉的大包子,作文書,紅紗的連衣裙,還有那些鄉村孩子們看不到的驚喜,爸爸是我們村裏的第一個大學生。

你是爺爺的驕傲,你八歲時候奶奶就去世了,是爺爺、姑姑、伯父和伯母把你養大的,在那麽困難的年代,供你去縣城和省城讀書,你參加過文化大串聯,坐火車去過天南海北,在北京天安門和毛主席老人家親切握了手。

爺爺一輩子敬仰毛主席,他拿著你的合影照片走遍了全村子,爸爸在我們心裏一直最高大,雖然媽媽以前總說,老家裏的農活,你啥也幹不了。”

“二丫頭,爸爸不行啊,掙的工資養不活你們幾個,還讓你們盡跟著我活受罪,快點走吧,這麽大的雨,防震棚估計快塌了……”

父女倆往家奔跑,果然,媽媽和弟弟在地上擺滿了盆,全都漂浮在水面上,還有拖鞋,弟弟的塑料玩具。媽媽在屋子裏撐著一把大黑傘,焦急著說道:“怎麽辦啊怎麽辦?過會床都會給飄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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