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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拾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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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拾柒】見

子卯原來是被晏淮清藏到了冷宮當中,這點他們確實沒有想到。

不過冷宮已不覆當年李潯見到的荒涼破敗模樣,密結的蛛網被打掃幹凈、院中的雜草被清除,那股經久不散的黴味也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藥香。

若不是那兩扇斑駁的宮門,便是一點也讓人看不出冷宮的痕跡了。

“我在這裏生活了很多年。”晏淮清沒由來地說了一句。

李潯沒看對方的表情,只說:“我知道。”

在晏憫身邊那麽多年,他們晏家人的事情,他也算是知道得不少。

晏憫對他這個嫡子並不算喜歡,或者說並不在意,是以先皇後薨了之後,便任由晏淮清被棄養在冷宮,受人冷待、被人折磨。當晏鎏錦發現這個在冷宮中的弟弟時,晏憫也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這樣的兒子。

彼時正值朝中立儲風波,淑妃一派暗中施壓,晏憫那樣的脾性哪能受人制約,心裏也是不想早早地就立一個太子來奪勢,見到這個木訥內斂的嫡子,心中自然就有了想法——將晏淮清推出去,成為眾矢之的。

兩個兒子內鬥了起來,晏憫必定會輕松不少,也能空出更多的時間來做他的通神之術。

只是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彼時推出去的棋子,如今會成了讓他退位的天子。

“這裏本不適合人生活的。”李潯說的是從前的那個冷宮。

晏淮清卻說:“沒有什麽不適合,有時候清醒不若得過且過快活。”

像是不欲與他多說這些,話音落下之後,晏淮清就大步地走進了寢殿當中,只給他留下了一個背影。

裏間與外間之間垂掛著輕薄的帷帳,殿內燃著的香附著在帷帳上,人走過的時候就會被蕩一身。

“你去吧。”晏淮清止步在了帷帳外面,沒有更往裏的意思,只是又說:“我的人在外面,你帶不走的。”

李潯暗嘆一聲,道:“陛下放心便是。”

不過此刻他也無心就著這點想太多,躺在裏間榻上的子卯,早已讓他擔憂許久,見著人才是最要緊。

他一把掀開了垂散的帷帳,染了半身的香,無心管顧只是三並作兩步地往前走,待到了床邊才慢下了自己的腳步。

子卯清瘦了,面色蒼白了,竟然顯露出了幾分老態來,與他記憶裏那個扛著大刀游玉龍關的少年俠客大不一樣了。

默不作聲地站了一會兒,竟然生出來幾分手足無措,不知該做些什麽是好。

“潯兒……”

床上的子卯忽而開了口,聲音嘶啞又虛弱,末了還輕咳了幾聲。

“是我。”李潯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在了實處,坐在了床邊。“我來遲了,子卯叔。”

“不要愁眉苦臉的,我……我還活著。”子卯這才遲遲地睜開了眼睛,眼中帶著幾分渾濁,好一會兒才找著了他在哪裏。“不過,不過就是……受了一些傷,養養……就好了。”

子卯虛弱地躺在床上了,想要擡手撫摸他的鬢邊都不行,卻還是說養養便能好。

阿爹阿娘和落落慘死的模樣又開始在他的眼前出現,接著是被挑斷手腳筋在關外殘喘茍活的子卯,最後歸於這張鬢角長出了白發的臉。

李潯又一次痛恨起自己的無用來。

若是他再強大一些、若是他再謹慎一些、若是他的速度能再快一些……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會不會子卯根本就不用受這樣的無妄之災。

又或者是……或者子卯從未與他相識過,沒有把他從玉龍關的墻下撿回去,會不會就不會被累及至此。

“潯兒……不要,胡思亂想。”子卯低呵了一聲,雖然並沒有什麽威懾力。“若不,不是你,我早已,死在了,關外。”

“人不能,痛恨自己……而是要訓斥那些,加害我們,的人……他們才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李潯眨了眨眼,努力地對子卯勾起了一個漫不經心地笑,最後用力地握住了對方想擡卻又擡不起來的手。“我省得啦子卯叔,你看我像是那種會怪自己的人?我向來寬以待己、嚴以律人,你知道的。”

子卯也對他笑了一下,是很明顯的不信,只是也沒有再就著這個話繼續往下說。

喘了幾口氣後,子卯又開口道:“潯兒,你別,怪重華。”

這句話出來,李潯就知道子卯或許將事情猜個大概了。

“我不怪他,是我的錯。”他說。

“他,誤會你了,對不對?”

子卯總是看得很透徹,也確實很了解他,即使這段日子病臥在榻上,可僅是聊了那麽兩三句,子卯就已經猜出個大概來了。

“你總是,太好強,若是,早些說……”沒有繼續往下,因為子卯向來不是個愛翻舊賬再責怪的人,只說:“如今,我解釋,大概也是不行了。”

“我知曉,你心悅他。既然說的不行,那便多做。”說到這裏,子卯被握住的指尖動了動,作的是安撫的意思。“重華,其實是個心很軟的,孩子,對你,也是有情的。”

心軟,確實是心軟,所以才不會直接殺了他,所以才會在自以為被欺騙了之後,還將他提到了坤寧宮裏。

有情,如今是否還有情,李潯便不敢說了。

他確實好強,偏偏在晏淮清這件事情上,卻是怯懦占了多數,所以才思前想後諸多顧慮。

“我省得了。”李潯不願再多提此事,只能十分拙劣地轉移了話題。“子卯叔你好生休養,待我將巫朝找回來,便能醫好你身上的傷了。”

說到這裏,他一頓,忽而想起了什麽。“那南夷的大將軍作甚要將你捉去?可是生了什麽沖突,或者……”其實真的是沖他來的?

“不是因為你。”子卯讀懂了他沒有說完的話,“我們是舊仇,他臉上的那條刀疤,是我砍的,他見到了我,就把我抓起來了,我如今也……”

後面的話子卯也沒有再繼續說,但李潯也同樣地讀懂了。

終不似,少年時。

李潯咬了一下舌尖,一字一句地說:“人到底是要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的。”

“潯兒……”子卯似乎想再說些什麽,但帷帳外的晏淮清卻在此時開了口。“李寒潯,時辰到了。”

猛地被打斷,那半口怒氣梗在喉口,吞不下吐不出,可現在也發作不了,他將子卯的手放回了錦被下面。“子卯叔,今日我就先走了,你好生的休息,一定務必千萬要照料好自己,司內也還盼著和你一起在江南過悠哉的日子。”

子卯咧嘴笑了幾聲,點了點頭。

李潯再用力地看了幾眼,再用力地看了幾眼。

這人世間總是如此,常有始料未及之事發生,他的命懸在刀尖上,是以對所有人都是見一面少一面。

“我走了。”

站起身走了兩步,就又被叫住。

“潯兒!”

李潯回身看去。

“我知道你恨,可這世間比恨重要的還有很多。我與司內也盼著你,一家人少了一個,都不能算數的。”

“啊。”李潯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低垂著眨了幾下眼。“我走了,我要走了。”

子卯說的那些日子他從未應承過,也不敢去想,那不是屬於他的,是屬於李寒潯的。

可李寒潯已經死了,現在的李潯只是為恨而活。

-

暗衛的來的時候,李潯正在打磨玉鐲碎塊,有一個還能瞧見雕出來的玉蘭的模樣,若是細細地打磨一下,還能留下來。

但其實到底要做些什麽,他的心裏也還沒有數。起身正想拿紙筆畫個樣子出來,暗衛就落在了他的跟前。

“老爺。”

他單挑了一下右眉,“說。”不過手也未停,草草地磨了幾下硯臺就提了筆。

“天曲河邊確實發現有南夷留下的痕跡,一路順著天曲往西走了。”

“往西走……”李潯垂眸沈思片刻,“西北還是西南?”

暗衛搖了搖頭,“不知,南夷謹慎,留下的痕跡並不多,我們也是根據生火的痕跡,找出的一些細碎線索。”

李潯擡眸看了暗衛一眼,又慢慢地收了回來,再垂眸看向自己鋪在案上的紙時,發現已然垂了一連串的墨滴在上面。

“西邊,我記得有……”他收了聲,沈吟片刻,“難不成打的是這樣的主意?”語罷,又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如此心下便做好了決定,於是對暗衛說:“你先回去,繼續打探,找幾處可安營紮寨的地方,不多時我便會帶兵西去,南夷這根刺不拔不行。”

大晏再亂、京都再亂,那也得先解決了外頭的事兒再說,南夷的心狠手辣他見過、也嘗過,如今在他手,豈能再讓大晏百姓陷於那般田地。

“老爺要親征?”暗衛沒及時走,而是留在屋裏多說了幾句。“戰場險峻。”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你擔憂於我,我也總是擔憂你們的,哪有獨讓你們舍生赴死的道理。”他輕嘆一口,走上前去把暗衛拉了起來,拍了拍對方肩上的灰。“又長了些,衣服要新做了。”

又說:“待事成,你們就不必跟著我過這樣勞累的日子了。”

“老爺……”暗衛一急,張嘴就想說,卻被李潯給打斷了。

“去吧,事急,耽擱不得。”

暗衛走了之後,李潯又撿起了筆,左右瞧了瞧墜在紙上的那幾滴墨點,覺得真是巧,和他手上的玉鐲碎塊給呼應上了。

瞧著瞧著,心裏也有了些想法,筆尖一落,就給那幾滴墨點給連上了。

碎玉難修,那便換個法子,裹上一層金也好銀也罷,做成個鑲玉的鐲子,也能算作是重圓了。

又補了個細致的鐲樣子,滿意之後將紙疊好收了起來,洗了個手去了小廚房,打算做碗牛肉面。

作者有話說:

掌印沒有李叔秘方醬牛肉,只能做牛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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