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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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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人間

人間,綏京皇城。

仲夏時節,蟬鳴溽暑。

宗樊的身體已到竭澤之境,即使蓋著絨毯,依舊抵不住穿心冷意。

她撐不了多久了。

天啟二十八年,宗樊四十一歲,修改生死簿的壽命還剩十九年光景。

她為伐魔大業苦心經營一生,宵衣旰食為社稷,身體本就不太如意。

如今在這場波及六界的戰爭中被魔人所傷,煞氣勾起了埋在臟腑裏許多年的病根,陰差陽錯再度使她落入短壽的結局。

晌午時分,劉懸忽然入宮,懸絲為皇帝診脈。

宗樊別過頭去,疲累地閉著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昨日不是說了,讓你不必再來,朕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何必再做徒勞的憂思。”

“君上身份在這,臣事必躬親,怎可經旁人之手。”劉懸為了讓宗樊寬心,取出紙筆寫下新方,只是越寫心中越發難受。

病邪侵入宗樊臟腑,元氣接近衰竭,她的脈象浮乏,形率散亂,縱使現在遍請天下名醫診治,采至補藥物熬嘗,也只是回天乏術。

劉懸年事已高,須發皆白,走起路來顫顫巍巍,若無人扶著,三步兩步都得栽跟頭。

本該早早致仕歸家、頤養天年的時候,他卻依舊勞碌似當年,每日都要進宮一趟,親自視疾。

“明徠,去送送劉院使。”宗樊聽著宮墻外聒噪不休的蟬鳴,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飄渺無根。

“跟宮門守衛提點幾句,明日再看到劉院使,便架他回府,他都這麽老了,為朕來回折騰,朕真是怕他受不住苦累,走在前頭。”

明徠走後,宗樊獨自在軟榻上枯坐許久,手中握著一枚黃墨勾勒的玄符,上面的墨跡已經非常黯淡,難以抵擋侵體煞氣。

她很想死前見見溟珞,哪怕只是一眼。

可自從天啟八年分別,溟珞便銷聲匿跡整整二十載,也許她早已死於歸墟中途,這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願望,好似隔著天塹,永遠沒有機會實現了。

夜裏,宗樊心思冗雜,久久無法入眠,她望著大殿內搖曳的宮燈,總覺得自己已經身處夢境。

“我以為您不會來了。”

宗樊下了榻,赤腳走到那長身玉立的女子前,淚水模糊了視線。

望著那身空青色衣袍,宗樊竟有了恍若隔世之感,對時間飛逝的無奈感縱生,她忍不住掩唇重咳數聲,哽咽地笑了起來。

“尊者還是老樣子。”

纖塵不染,一如當年。

人間的時間似乎格外偏愛溟珞。

不像她,總角,及冠,而立,不惑,知天命,每個十年都能從身上看到刻進皮肉的變化。

每一寸時間都成為了在經脈中流淌的暗流,將她用沙子堆成的壽命一點點沖蝕侵塌。到如今只剩下狀如蟻穴的空殼,只需一把火、一瓢水,就能輕易毀掉的空殼。

也許正德三十五年,她就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位喚作‘宗晏’的贗君。

殿內地龍燒得很熱,灼灼熱浪,宗樊周身卻縈繞著穿心的冷意。

溟珞望去,那根生命線已經很短很淺。

君王即將大行。

她想再去一次冥府了。

宗樊似乎看出了溟珞的打算,她緩步走近,話中帶了幾分開解與寬慰。

“慧空大師看過我的面相,我活不過三十歲的。尊者數次替我化災,又損耗修為幫我延了壽數,莫要惋惜,已經足夠了。”

“您離開的這些年,兩族戰端開啟,冥界派了使者來,枉死城已經容不下更多亡靈,若還有更多人死去,冥界會出動陰兵絞殺游魂,大臣們都勸朕就此結束。”

宗樊略仰頭看著身前年輕的女子,壓著話中哽咽,“尊者,總有一代人要犧牲的,朕對不住他們,對不住每一個死於魔刃下的忠魂。”

溟珞本想以靈力為宗樊拔除體內煞氣,可那些積冗病邪早已深入骨髓,到了不可斡旋的地步。

明明是仲夏日,宗樊的體溫卻比她還要冷上許多,她不著痕跡地收了手攏回袖中,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句:“你做的很好。”

經溟珞上次闖入地府改了宗樊命數,冥王大怒,命崔府君在生死薄上下了死咒,她若再改,宗樊便會立刻暴斃而亡。

“我知你拳拳之心,這些年以微力同魔族抗衡,助我們挫敗屠殤,你一旦大行,魔族遺兵必會蠢蠢欲動,絞殺你的魂魄。”

“那時我會親下地府,護你過奈何橋。等你出世,大襄會立馬迎回你,奉為國主。”

聽著溟珞淡然平和的話,宗樊恍惚間回到了十八歲那年,回到了長平那場殘酷血腥的屠戮。

【收起你的眼淚,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自那以後,溟珞寄予厚望,她不敢辜負。

夜裏三更天時,溟珞走了。

這是宗樊最後一次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卻沒有了以往的失落不舍。

臨死前能見一面,已經足夠。

今夜註定無眠,宗樊立在窗前,靜聽外間風吹林梢的沙聲,一直等到天色微醺,才傳旨召寧知微入宮。

人之將死,很多執念便自然而然消磨。

宗樊柔和的心中,唯獨放不下寧知微。

自從主戰派黨首杜稹亨致仕後,寧知微便替了他,身居右相高位,又兼首席太傅,親自給宗室子講學授道。

宗樊身體每況愈下,朝中很多事務都要依賴於寧知微,甚至到了可以親擬詔書、代帝落璽的地步。

皇帝對她的愛重,可見一斑。

前些日子,宗樊在病中夜理奏折的消息,被明徠偷偷傳到了寧府。

寧知微星夜入宮,見她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當即搶過那批了一半的奏折,忍著心疼斥了幾句。

宗樊不知那時自己是不是腦子發昏,僵著臉丟下一句‘用不著你管’,便面色不虞地甩袖離開。

此後,寧知微銷聲匿跡,讓宗樊心中悔意無處訴說。如今看著立於殿下多日不見的人。她張了張嘴想讓她到主位上來,末了卻是垂下眼簾,將話咽回了腹中。

“朕聽說你昨日頭疾又發作,本不想在這種時候,添你心中煩憂,可有些話再不說,往後就沒機會了。”

宗樊招了招手,示意殿下立著的寧知微上前來。

寧知微往前走了幾步,與殿階遙遙相隔。

“再上前。”

寧知微又恭順地象征性挪了幾步,宗樊看著,不知是哭是笑。她以為寧知微還在氣自己,有點後悔說那些狠話。

“你不必這麽板正,朕要說的不是什麽大事。”她擺了擺手,語調輕松。

寧知微仍舊恭敬地立在原處,宗樊見狀也不惱,她撫著心口,皺眉忍下偶然的心悸,稍稍提高了聲音。

“鳧兒,阿難讓你上前來。”

寧知微端肅的神情略有松動,終於邁開步子走到宗樊近前,頗覺無奈。

她豈不知宗樊要說些什麽,可皇帝有所托付,為人臣子,卻不能事事都應下。

“朕一生無嗣,可惜天不假年,終究無法活到命定壽數,宗室薄才寡德,唯有滎兒,我放心不下。”

宗樊頓住話音,本想走下殿階細看多日不見的人,可她撐著龍椅扶手,身子虛疲遲遲難以站起身來,最後只好無奈作罷。

“國賴長君,死前立儲,去了朕的一塊心病,卿為滎兒老師,深知她才學秉性,在一眾宗室子中很是出類不俗。”

宗樊把手置於寧知微肩上,輕輕壓得與目光齊平,一字一句說得分明,“滎兒多病,我把她交給你,你要好好輔佐,若她不幸早亡,這印璽便由你來掌。”

寧知微垂首,沈默良久。

言盡於此,宗樊將自己的信任完全刨開放在了面前。信她不會從宗滎手中奪權,信她不會禍亂朝綱,信她能護好人族。

寧知微的沈默像是無聲拒絕,將宗樊的殷殷期盼搗成了稀泥,她心中一痛,顫聲問:“鳧兒,你也,你不願意幫我嗎?”

“君上不該這般。”寧知微話中帶著疏離,連稱呼也變得公式化。

不是樊兒,也不是阿難。

是宗樊最不想從她口中聽到的‘君上’。

“哪有什麽該不該,只有能不能!自古帝王大位,能者居之,天下從來都不是宗家的天下!”

“滎兒若不承其重,誰都可以奪權,朕若無德,以你之才,一定是不二人選!阿微,朕時日無多了,這個擔子托付不好,朕心難安!”

“君上的擔子太重,臣力不能及。”寧知微忽然跪下,沈沈的觸地聲砸在宗樊心頭。

宗樊笑了起來,咳嗽聲陣陣,“擔子重?何為擔子重!天子無德,則百姓蒙冤,朕在位已近三十載,哪樣不是兢兢業業如履薄冰?雖不賢明,卻也不昏庸罷?你做臣子的,當為天下人著想,怎可愚忠!”

“臣有負君上所托。”

話裏帶著刺,字字入心。

宗樊不願再看眼前人,她閉起眼睛遮住翻湧的情緒,只覺疲憊。

“朕錯看你了,你走罷。”

寧知微很想上前擁住瘦弱的宗樊,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她攥緊了手,又緩緩卸了力。

傍晚的時候,宗樊去了長樂宮。

她知道寧知微一定聽懂了話中隱意,所以才會那麽直白地拒絕。

她也不願寧知微如此勞累,也想寧知微能日日留宿宮中,陪自己度過生命最後的時光。

可如今放眼朝野上下,能擔起輔政大任的,只有寧知微。

在人族蒼生面前,再多兒女情長都顯得蒼白無力。

宗樊立在盛放的淩霄樹下,含著淚喃喃細語,一腔悲意無人回應。

……

今早我問她,要不要帝位。

她說,任重壓身。

好一個任重壓身。

阿辛,她也不願意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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