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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是負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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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是負卿

此後朝會,宗樊故意冷落寧知微。

寧知微所進之言,她不聽一句,寧知微呈上來的奏折也被故意略過,甚至有時候上下朝迎面相遇,宗樊也不甚在意地擦身而過。

明眼人都知道皇帝是在針對誰,他們並不敢多言什麽,還以為是寧知微有了擅政專權的苗頭,引得皇帝不滿。

寧知微與宗樊相伴幾十載,一同度過這麽多難關,對於她心中所想,早就清如明鏡。

宗樊性子柔和,她的陰謀陽謀都用在了外臣們身上,到了寧知微這兒,心性純良得像個孩童。

逼朝官接旨的方式有很多,可以下詔獄,可以打庭杖,可以革官職。可對寧知微,故意冷落,似乎是她能想到的最狠絕的方式了。

宗樊本想十天半個月不理寧知微,逼得她繳械投降,接下輔政大任。

雖然這也是變相地懲戒自己,可為了身後大局的穩定,她也只能壓住心裏思念,故意擺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於是到了第六日,宗樊故意沒有上朝,躲在含光殿水榭裏餵魚。

其實就算不同寧知微鬧這麽一場,她對朝會也愈發提不起興致,體內好似有什麽東西耗著精元,將滿腔熱忱化作無法祛除的疲弱與慵懶。

宗樊本以為無人敢來攪擾自己,可她好像忘了更重要的事。

被情感所支配的籌謀,再怎樣天衣無縫,結局也總是充滿了戲劇性。

最先敗下陣來的不是寧知微,而是她自己。

宗樊怏怏地往水中撒著魚食,明徠著急忙慌跑來,沒等喘勻氣,便被她冷聲堵住了話頭。

“來請朕上朝的話,一概不必多說。”

明徠又是擺手又是搖頭,欲哭無淚,既怕瞞著不說日後皇帝怪罪,又怕自己說了引得她傷神。

宗樊身子不好,可經不住這般刺激。

許久之後,他才下了極大決心,惴惴地躬下身,小聲稟道:“君上可千萬不要憂思,奴才方才從宣政殿回來,聽聞寧相吐血暈厥,現下已被醫官擡去了偏殿……”

明徠話還未說完,便聽到碟子落水的撲通聲,那些華鯉一擁而起,爭搶著魚食。

他心跳忽而頓了一瞬,忙跑過去替宗樊擋住那些水花,可終究是遲了。

宗樊顧不得濕透的明黃袍服,豁然從軟椅起身,血氣上湧引起天旋地轉的眩暈感。

她扶著欄桿,堪堪穩住了身形,等不適感稍退,便邁著虛浮的腳步走出了水榭。

明徠生怕宗樊一個不穩栽到水裏,忙飛跑上去,左扶右擋,急得滿頭大汗,“君上慢些,慢些!保重龍體!”

宣政殿裏,皇帝不在,寧相又突發惡疾,無人主持大局,那些亂作一團的臣子已經散開,卻無人敢出宮去。

好不容易等到王駕過來,他們舉著簪笏正要行禮,卻被宗樊拂袖止了動作,她匆匆走向偏殿,不看朝官們一眼。

明徠深知宗樊之意,當即高聲喊了退朝,又嘴快地說了幾句安撫人心的話,才快步跑向內殿。

醫官施針已畢,正在收拾東西,看到忽然駕臨的宗樊,忙停下手中動作,跪伏聽命。

“寧卿如何了?”宗樊竭力掩飾得平靜,不讓人看出過分的緊張,只有明徠知道她內心是何等焦灼難安。

“啟稟君上,寧相這是憂思成疾,又兼連日勞累,氣血淤積於心,堵塞不通,方才吐血暈厥,臣已施針紓解,又寫了方子,大抵飲了藥湯修養幾日便可痊愈。”

憂思成疾。

她在憂什麽,又在思什麽?

宗樊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想輕撫那不見血色的面龐,可礙於醫官在此,搓了搓指腹,還是忍住了動作。

“明徠,帶他下去領賞。”

醫官知曉宗樊病體虛弱,如今趕來,怕是也不大好了。可宗樊的病向來只經劉懸之手,其中隱秘他不知道,若問太多便是僭越。

到了大殿外時,醫官還是忍不住提點了明徠,讓他快些召劉懸入宮,以免龍體有恙卻被耽誤。

寧知微尚在昏迷,不知何時會醒。

宗樊不忍心她在病中挪動回府,讓明徠守著殿門,自己則倚著床看那寧和的睡顏。

“你有什麽難處呢,這般狀態讓我怎麽放心,讓我怎麽放心將朝中事物全權托付,惹你病中勞累傷身。”

“都怪我,移交權柄心切,病急亂投醫,鬧到如今地步,可縱觀朝野上下,除了你,再無人值得我托付如此。”

許久之後,宗樊除去鞋襪,輕手輕腳爬到內榻躺了下來。

她側過身,將手輕輕搭在寧知微腰間,半晌後又移下來,扣住了那幹燥暖和的掌心。

“鳧兒鳧兒,”宗樊甕聲甕氣地低喃,她埋頭在寧知微頸間,嗅著她身上淺香,煩亂的心忽而有了片刻安定,“都怪我意氣用事,才害得你如此,你要快些好起來。”

宗樊呢喃著說了許多雜七雜八的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下,宮人不知何時進來點了宮燈,此時大殿內燭火掩映。

身旁早早空了,伸手過去一片冰涼,餘溫都不曾留下。

寧知微很早便已離開。

宗樊起身找遍了大殿,都沒有看到那緋色的身影,她忽然慌了神,赤腳跑去拉開了殿門,急聲問:“阿微呢?”

末了似乎又覺得不妥,她忙改了口,“寧相呢?”

明徠看宗樊的面色難得有了絲血氣,也知道她這一日得了好眠,懸著的心落下些許,他退後兩步躬了躬身,“寧相早早出宮去了。”

“什麽時候?”

“大約兩個時辰前。”

明徠時刻關註宗樊的神色,猜出她對寧知微不告而別有些傷心,於是低下了頭,答得小心翼翼。

“寧大人府上出了事,急著回去處置,不過給君上留了話。”

“什麽話?”

明徠快速擡頭看了眼宗樊,見她隱隱有些不高興,雖不理解寧知微話中之意,卻還是照實覆述道:“梅酒溫矣。”

宗樊得了話,心思慢慢沈潛下來,她默立良久,而後一言不發地走回殿中。

這是她們早年便定下來的暗語。

卿且安寧,不必憂我。

這一場來勢洶洶的急病,將宗樊設下不過幾日的薄墻徑直沖塌,第二日,她沒有再板著臉,親自去了寧府。

臣子染病得天子探視,是莫大的殊榮,這次有了合適由頭,她以君王之身從正門而入。

寧府的家眷仆從們戰戰兢兢跪了一地,不過宗樊向來不大看重這些禮數,說了句‘免禮’後便要邁步去寧知微的院子。

走了兩步,她忽然想起自己這次並非從小門過來,正被一群家仆盯著。

她心中一驚,忙頓住腳步,對著那貌似管家的老者說道:“勞你替朕引路。”

宗樊的話說得太過客氣,管家連聲應是,額頭上的汗怎麽都擦不盡。

“爹爹,我見過她,上次在姑母院子——”

小女孩興奮的話音戛然而止,變成了難辨的嗚聲。

寧知宏捂著她的嘴,眼皮直跳,賠著笑退了下去。

宗樊這次來寧府是臨時起意,寧知微並不知曉,等看到君王走入院中,清眸中不由得染了幾分訝然。

她放下手中修花枝的剪子迎過去,問得溫和:“君上怎麽來了?”

宗樊看了她一眼,忸怩著不願說。

寧知微斂了眸子,側頭看向一旁的婢子,“你們不必伺候了,先退下罷。”

等院子裏只剩下二人,宗樊才坐下來,她隨意拿起桌上的茶盞,下意識往嘴邊遞,卻被寧知微攔了下來。

宗樊眼裏有一瞬迷茫,而後又清明起來,她仰頭看著寧知微,眉目稍彎。

“鳧兒今日真是奇怪,我又不是第一次飲你喝過的茶。”

寧知微聞言,松開手由著她去了,等宗樊飲下溫茶解了渴,方柔聲問:“君上今日是來作甚?”

“忽然想見你一面,覺得事不宜遲,就今天。”宗樊放下茶盞,答得誠懇而平靜。

“說真話。”

“這就是真話。”

盡管宗樊臉上笑意晏晏,寧知微卻總覺得她很不開心,整個人籠罩在一片不舍的陰翳中。

她如今那麽虛疲,為何要勞頓出宮來寧府,或許真的是為了見自己罷。

如若見了自己,就能紓解心中的不愉快,那她到底在擔憂些什麽?

寧知微心思細膩,已經隱隱覺察出宗樊情緒的不對勁,但她沒有點破,目光瀲灩如水,愈發柔和。

宗樊稔熟地牽著寧知微來到了書房前,以往她都是趁著夜色來,如今看著那叢她時常靜立其下的文竹,聽著熱風吹過竹葉的沙聲,忽然有些不習慣。

書房一側放了張很寬的軟椅,足以容納三人並排而坐。

從前宗樊來時,倘若寧知微在辦公,她便自己從書架上尋冊書倚躺在上面,又或者百無聊賴地看寧知微執筆寫些什麽。

宗樊往一側挪了挪,將頭輕輕枕在了寧知微腿上,她的神色十分寥落,眼底哀傷具象化,許久之後才沈沈地吐出一句話。

“二十年了,阿微。”

宗樊安靜下來,話音哽咽,她擡起手輕撫寧知微的臉,希望用指尖熨平眼角淡淡的細紋,“我恨不能早些認識你,我恨太早就要離開你。”

她之所以出宮,是預感自己時日無多,本想裝作一副平常模樣,可真到這種時候,淚水總是洶湧難抑。

“微臣的心不能剖成兩半,除了君上,這輩子沒有過第二人。”寧知微心中漸泛起漣漪,她溫柔地拭去宗樊眼角的淚水,忽然主動俯身落下一吻。

“阿難,我在人間等你,不要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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