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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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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遺骸

蕭湄在歸墟走了很多日,見過很多魂魄,有數萬年間隕落的神魔妖鬼,有千奇百怪的異獸,有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可她最想見到的,是溟珞的魂魄。

上天偏偏如此戲劇性,連這般簡單的願景都不願滿足。

在徒步歸墟的前六日裏,蕭湄無數次嘗試按著耳骨傳音,希望能收到來自溟珞的哪怕一絲回應,可終究只是水中撈月。

靈澤告訴她,魂魄一旦被吸入歸墟,就失去了記憶,變作一張白紙,再刻骨銘心的人站在身前,也同陌生過客沒什麽分別。

溟珞忘了她。

蕭湄緩了腳步,低垂著頭,說不出的難過。她忽然理解了宣啟血雨那夜,溟珞以平靜口吻道出自己姓名時,眸中斂下的失望和黯然。

她也曾忘記過溟珞,並且至今沒有完全記起。

喚靈旗根本無法同時容納那麽多亡魂,通靈眼亦不能一目千裏看盡歸墟,尋找溟珞魂魄的路途註定極其艱難。

蕭湄把青玉哨戴回脖子上,那暖融的熒光遲遲未散,似乎穿透了皮膚籠罩在心中,指引著她往某個方向尋。

進入歸墟的第二十九天,沙塵暴愈發肆虐,游魂源源不斷的攻襲使蕭湄漸顯疲乏,她手握無法消融的寒霜刃,在近一月的尋找與殺戮中變得麻木不堪。

腳下的流沙愈發松散,蕭湄斬盡最後一只撲面的游魂後,擡起頭縱目遠眺,卻忽然怔在了原地。

不遠處是一片極其廣袤的綠洲,草木盈盈,在炎炎烈日籠罩的沙漠中盡顯生機。

有一瞬間,蕭湄懷疑是自己太過疲累,致使眼前出現幻覺,看到了蜃景。

她回頭問:“我們是到了歸墟的核心地帶嗎,為什麽大漠深處會有綠洲?”

歸墟之大,莫說一月,縱是一年,都不可能徒步到達中心,蕭湄心中愈發寥落,更傾向於這是幻境。

她抿了抿幹裂起皮的唇,撐著寒霜刃晃晃悠悠站起身來,等那與歸墟外圍截然不同的涼風拂面,眼底迷蒙才終於散去。

聽著蕭湄的話,一個不可能的猜測陡然漫上滄淵心頭。酷熱的烈風吹著滄淵,它後退兩步,又凝出水汽加固了保護罩,才堪堪穩住身形。

放眼望去,哪裏有什麽綠洲。

眼前分明是一望無際的流沙地,寸草不生,滾滾熱浪如同燒紅的烙鐵,一刻不停地鞭打在身上,若不是受保護罩庇佑,在歸墟一月早已蒸成幹屍。

更遠的地方被濁沙遮蔽,再也看不清。

滄淵還未回答,靈澤看蕭湄搖晃的身形,怕她出事,走上前去以自己龐大的身軀托住了她。

“姑娘莫不是太熱,出現了蜃景?”

蕭湄兀自凝神,再擡頭看去,眼前綠洲仍在,輕緩的涼風依舊吹拂不息。

而且在遙遠的綠洲中央,漸漸升起一座巨大的山陵,上面交纏的靈息隨風而來,直直吹進心間,帶走了最後一絲暑熱。

蕭湄很確信這不是蜃景,可為何滄淵靈澤看不到?

她悶聲往前,卻發現那綠洲始終和自己隔著一段距離,不管走得如何快,如何遠,都無法靠近。

高聳入雲的山陵忽而消失,無數靈息交纏起來,變作了一根飄渺如霧的長帶,隨風來到了面前。

它似乎有自己的意識,輕輕纏在蕭湄身上,而後飛出定在了五步遠處。

蕭湄走上前去,剛想伸手觸碰,卻見靈息帶又往右前方飛移五步遠。

靈澤看著蕭湄對著眼前空蕩處所做的一番怪異舉動,心中驚詫萬分,有些後怕地退到了滄淵身旁。

“歸墟暑熱這般厲害,姑娘被幻象所惑,我們是否先往後退開一段距離,等好些再折返,她若在此出事,你我不能醫治,境況會很棘手,能否找回郯兒的魂魄恐怕都未可知。”

滄淵卻是靜靜看著蕭湄怪異的舉止,沒有攪擾,“我們看不到的東西,不代表她看不到。”

靈澤側頭看來,有些疑惑,沒等問出口,便聽見滄淵又道:“你莫不是忘了,歸墟是道君的埋骨地,陵寢不知被風沙掩埋在了何處,我們只是引路的通靈者,感應不到也正常。”

“你是說?”靈澤湛藍的眸底泛著疑色,它看著蕭湄步履不停地往前,心裏卻有了答案。

“我想,姑娘所說的綠洲,也許就是真龍冢。”

滄淵望去,蕭湄已經往前走出了一大段距離,留下的腳印很快被風沙掩埋殆盡。

她行進的方向,正是離她們最近的沙暴眼,沙塵被熱風卷起,在空中形成了一條嗡吟不息的濁黃長龍。

她選了最危險的一條路。

長龍所到之處,沙丘瞬間夷為平地。

尋常沙暴不會有如此強悍的威力。可裏面蟄伏了數以萬計的惡魂,破壞力不可同日而語。

只要再走數百米,她就會被卷進沙暴眼中,屍骨無存。

靈澤不安地疾步跟上去,咬著蕭湄的衣袖將她截停,“姑娘莫要再往前,如今萬魂爭食,等長龍過境,再去不遲!”

蕭湄看去,卻只見風靜沙止,除了滿地被掩埋的殘骸,哪裏有什麽沙暴眼。

她有些不確定地指了指前方,等看靈澤點了頭,才頗有疑惑地頓下了腳步。

“我面前,只有一條靈息絞成的霧帶,它好似要指引我去什麽地方。”

蕭湄的回答讓靈澤心中一梗,幾乎要被今日這些反常搞得暈頭轉向,它看向身後緩步走來的滄淵,似求證似埋怨道:“我糊塗了,到底誰看到的是幻象”

“不必多言,跟著姑娘走。”

靈澤聽著滄淵勝券在握的話,依舊猶豫不前,“那若真是沙暴眼,我們這般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我們看不到的靈息帶,就是突圍的契機。”滄淵走上來,目色沈沈。

“設防之地,往往都不簡單,這一月,我們走得毫無規劃,除了游魂什麽都遇不到,是否偏離了方向也不知道,有靈息指引,反倒是好事。”

“而且姑娘看到的那條靈息,我猜,極有可能是陵——”滄淵及時收住話音,它凝目看蕭湄的背影,見她沒有發覺,才松了一口氣。

後面的話變作心語,渡到了靈澤腦海裏。

靈澤心中再度泛起希冀,眼底擔憂和猶豫一掃而空,它跟著蕭湄,往沙暴中心走去。

約莫過了兩刻鐘,面前忽然平地掀起狂風,揚起的濁黃沙土遮天蔽日,無數游魂穿插其中,鬼嚎聲隨風四散,久久不息。

滄淵不見了,不知被風沙卷到了何處。

靈澤心中惶遽瞬間直達頂峰,心中惱恨不該信滄淵的話,它怕蕭湄走散,再度咬住了她的衣袖,以水汽裹身將她往後扯。

沙暴眼近在咫尺,破壞力驚人,蕭湄心中卻無懼意,她頂著往後的強勁推力,逆風朝著靈息帶追去。

游魂群忽然撞破了水汽罩,強風將靈澤掀飛,重重摔在身後的沙丘堆中,眼看它就要被風沙掩埋,蕭湄及時折身回來將它救起。

靈澤掙紮半晌站不起來,蕭湄這時才發現它摔折了腿。

可靈澤體型比龍駒大上好幾倍,蕭湄根本不可能抱起,她本想耗費靈力為它愈傷,還未觸碰到前腿,方才被風沙帶走的滄淵已經趕了過來。

滄淵吐出一顆約石榴大小的晶瑩剔透的水球,飄蕩著精準落於靈澤的傷腿上,頃刻間便融了進去。

“往前!不要停!”

在沙暴眼帶多一刻都可能陷入不可挽回的困境,眼看著靈澤腿傷已經痊愈,蕭湄不敢再耽擱,使了靈力再度朝靈息帶追去。

滄淵看靈澤在原地發楞,體型倏然漲大,它低頭叼著靈澤後頸緊跟著蕭湄。

“姑娘不惜命,你也瘋了麽!”靈澤見沙暴眼愈來愈近,眼看只有十步之遙,狠勁掙紮想往後退卻逃不出禁錮。

十步。

五步。

一步。

靈澤閉起眼睛竭力壓著心中懼意,等著死亡降臨。只是瞬間,呼嘯的風聲和鬼嚎聲銷聲匿跡,四處靜得發慌,鼻息間顧湧的風沙也沒了蹤影。

“睜開眼看看。”滄淵將靈澤放下,變回了原來的體型。

一陣清風拂面,靈澤感受著忽然降下來的溫度,睜眼望去,卻立時屏著呼吸楞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片無垠綠洲,各色靈花異草爭生,蔥郁無比。

異獸的骸骨散落遍地,被腐爛又新生的藤蔓纏滿了軀幹,形成了一座座或高或低的空山,僅是一個頭骨,都比它們大上好幾倍。

綠洲上空亦是萬魂齊聚,只是它們似乎被滌蕩了戾氣,從身旁飛過,只帶起舒暢的涼風,沒有攻擊之意。

那指引她們來此的靈息帶見任務已經達成,倏然化作一陣靈子霧,散在了風中。

回頭望去,所謂沙暴眼只是一堵用來迷惑闖入者的風墻。若非有靈息引路,她們根本尋不到這裏。

蕭湄踩著草往前走了數步,沒有看到之前那座高聳巍峨的山陵,她並不知道,無數精純靈氣氤氳而起,正悄無聲息地湧進青玉哨中。

滄淵掘開腳下松軟的濕泥,看著那塊只有它腳掌大小卻充滿神息的遺骸,滿目覆雜。

“是龍骸,我們誤入了創世主的陵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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