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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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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龍

穿過用以障目的風墻後不過片刻,綠洲中的靈息似乎化作了虛無的藤曼,源源不斷地洗滌著蕭湄疲乏的身軀,連月困頓徹底消洱。

直到此時,蕭湄才終於明白,為何六界眾生要舍命追尋歸墟。

洗髓池的靈息已經十分充裕,可與此地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莫說神魔妖鬼,就是一個根骨平平的凡人,也能在此尋得機緣得道飛升。

進入綠洲後不過半個時辰,朗空忽然陰雲聚集,雷電齊至,下了場驟雨。

霎時間,草野中水汽蒸醺,各處霧蒙蒙一片,就連五十步遠的地方都難以看清。

滄淵及時升起巨大的半圓弧水罩,在周圍形成透明的隔離帶,擋了雨勢。

通靈眼視物愈發清晰,蕭湄看著那些漂浮半空的游魂,心中難以寧息。

她總覺得有東西借著雨幕遮掩,正朝水罩靠近,各處看不到的地方都潛藏著足以斃命的危機。

靈澤身為三途魘,依水而生,這一月在灼風熱沙中不斷消耗,急需補充水分,可它剛跨出去幾步,便被蕭湄攔了下來。

“那些游魂少則百年,多則千年萬年,卻在如此充裕的靈氣中得不到突破,或許,綠洲中有比它們更強悍的存在,掌控著靈息。”

蕭湄蹲下身,皺眉看著水罩邊緣被雨水打濕的草芽,不過幾息功夫,它們就猛長了十幾厘。

“這雨不太對勁,萬不可掉以輕心。”

靈澤目色稍凝,擡起頭來正欲說些什麽,卻看到了如游蛇般從四面八方圍困而來的粗藤。

“姑娘當心!”它大喊一聲,沖過來撞開了蕭湄。

十幾根有碗口粗的長藤陡然襲來,刺破了滄淵以水汽構成的防護罩,深深紮入蕭湄方才站立的位置。

它們見一擊不得逞,覆又發起第二輪進攻。沒等那沾滿濕泥的藤尖觸碰到衣袍,蕭湄已然反應過來,眸中一凜,迅速閃身躲開。

在藤曼還未調頭前,數柄寒霜刃便從蕭湄袖中快移而去,將它們齊根斬斷。墨綠的汁液濺滿了破碎的水罩,透明水波轉眼變作淡綠。

斷掉的藤尖掉落於地,迅速腐化成一堆爛泥,那些藤曼被冰靈之氣壓制,斷口處無法愈合成新藤,只能不甘地縮回了雨幕中。

沒等喘息,便見更多受雨水滋養而迅速膨大的藤曼攻來,滄淵和靈澤對視一眼,飛撲上去咬斷了那些生著長刺絨毛的藤曼,化去了攻勢。

眼見水罩已經破敗不堪,細小的雨絲從裂口處斜飄而來,蕭湄手中一動,寒霜刃轟然碎裂,變作了一團至純的冰靈之氣。

薄透的水波在雨中迅速凝結,水罩外圍長滿了尖銳的冰晶簇。

餘下的長藤還欲再攻,卻發現水罩表面變得堅若磐石,它們不但無法攻破,還被暗夾的冰刀所傷,只好拖著殘軀悻悻離去。

水罩內,那些藤曼化作的爛泥滲入土壤,轉眼變成無數細針從中升起,沒等刺破足底,便被蕭湄一道靈符打回原形,燒了個幹凈。

四處一片死寂,藤曼爬動的沙聲已經消失,兩只魘獸忐忑地等著,不敢放松警惕。

小半個時辰後,怪雨終於停歇。

蕭湄順著草野中雜亂如車轍的爬痕看去,發現那些龍骸化作的空山已經被更蔥郁茂盛的藤曼遮蔽,幾乎看不出一絲白骨痕跡。

蕭湄凝眸,“落雨之前,這些空山各自相隔百十米,現今為何聚攏成了一條蔥郁的山鏈?”

不知是不是錯覺,蕭湄總覺得藤曼遮蔽下,正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

空山聚起,更像一條長龍。

經蕭湄一番提醒,滄淵陡然記起什麽,看著那些隨風招搖的長藤,它伏低龐大的身軀,竭力壓住退後的沖動,警惕地看著那些山鏈。

“方才與長藤相搏,使我忘了這是真龍冢,是萬龍隕落之地,驟雨使植物膨生,亦能讓遺骸中的龍魂蘇醒。”

身後的風墻消失得無影無蹤,退路已被斬斷。

她們恐怕走不出去了。

龍族是天闕第一大族,本身實力已經超雄,雖然隕落於此千百年,可那些神息還遺留在骸骨中。

龍魂遇雨覆蘇。

不知是不是雨勢太小的緣故,周圍只形成了五六座山鏈,有些甚至已經移得極近,卻沒有來得及黏合。

山鏈中的藤曼迅速枯萎,似乎被骸骨吸收了生機。

蕭湄看去,只見枯藤下是一具約二十米長的完整龍骸,那些從藤蔓中抽取的靈息正纏繞各處,變作了密密麻麻的新鱗。

遍身墨色的長龍四爪離地,長嘯一聲騰空而起,它在半空調轉了身軀,又帶著濃郁的煞氣徑直沖下來,掀起一陣狂躁的腥風。

“汝等擅闖此地,擾吾沈眠,實在罪無可恕。”

滄淵擋在身前,以水汽墻卸去了那暗含殺氣的強風,沈眸中帶著歉意,“我等遠赴歸墟,只為找回丟失的殘魂,誤入真龍冢實非本意。”

那墨龍俯下巨大的頭顱,直視蕭湄那不見懼意的琥珀色眼眸,隨之漫蕩開的,卻不是神息。

它不是天闕龍族。

“三萬年前,吾不過殺了幾個散仙,就被褫奪神籍,放逐到遇龍河畔,吾在斬龍觀呆了三萬年!”

“遇龍河水年年不息,裏面的煞氣早已侵蝕我的神骨,根本不可能逆流溯游回到神庭,是你!是你毀了我的機緣!”

墨龍烏目中恨怒交雜,翻湧不息,它看著眼前這個人族女子,忽而大笑不止,“待吾啖盡你的血肉,賜汝魂仆之身,長侍吾骸!”

蕭湄知道退路已被斬斷,說再多話都無益,拼死一搏,或許能掙個渺茫的存活機會。她的身前浮現出喚靈旗,握之於手,頃刻間召喚出了上萬的魂兵。

那些游魂受綠洲靈息所洗滌,意識空澈,瞬間就被喚靈旗中的陰氣所吸引,紛紛聚集而來。

墨龍在此地靜修上萬年,自然不把小小的游魂放在眼裏,“如今的你,沒有讓我恐懼的資本。”

無數游魂狂湧而至,墨龍穿梭其中瘋狂撕咬,殘破的游魂碎片紛紛墜下。

方圓百米,驟然被陰氣血氣覆蓋。

滄淵靈澤本想一同作戰,卻被蕭湄攔了下來。

“魂兵傷了,我尚可用陰氣修補,這裏是大漠深處,無水可依,你們若是出什麽差池,不能愈傷,我們的勝算只會越發渺茫。”

那些游魂雖不至於傷到墨龍,但一通折騰下來,也消耗了它的部分精力。

等游魂盡數喪命其口,蕭湄下令三千魂兵混於其中,它們在喚靈旗中休養了許久,又因蕭湄得到溟珞神力的繼承,戰力自是游魂不能相提並論,只是面對著墨龍,終究不敵。

一番打鬥下來,三千魂兵隕落大半。

蕭湄還欲召喚更多魂兵,靈澤卻走上前來攔住了她,“姑娘,收手罷,這般下去,你被反噬都是最好的結局,墨龍雖墮入遇龍河,被削去了神骨,卻受魔氣浸養,修為在我等之上。”

它的聲音低了下去,多了抹黯然神傷,“我們為了尋回魂魄來到歸墟,如今自己的魂魄也要留在這裏,天命終究不可違。”

來歸墟前,蕭湄心有仿徨,無數次躑躅不定,可在這吃人的荒漠中跋涉一月,再多懼意都被深藏於心的念想湮滅。

她只想尋回溟珞的魂魄。

那些游魂被毀,蕭湄不可避免地身陷囹圄,遭到反噬,面對著強悍的敵手,也沒有退縮之意。

如今風墻消失,退路已斷,她們到了山窮水盡時,收不收手似乎無甚差別。

蕭湄想,自己若能為此戰至最後一刻,哪怕逃不過淪為墨龍口中食的結局,心中遺憾也會消減許多。

“它身上有薄弱處。”

蕭湄的聲音很低,幾乎要被兵戈聲和鬼嚎聲掩蓋住。透過通靈眼,墨龍那以藤曼靈息構成的肉軀消失不見,只剩下已經風化的骨骼,脊背處第三塊骨頭已經失蹤,僅憑濃黑煞氣聯結。

蕭湄擡手抹去唇角的血,又出動了三千魂兵,陸挽也在其中。她暗令陸挽從背後突襲。

墨龍正疲於與三千強壯的魂兵作戰,忽略了這個瘦小的女將,等它發覺時,陸挽已經拔去了缺失骨頭處那片堅不可摧的龍鱗。

魔氣霎時間從中狂湧而出,墨龍氣急,甩尾將陸挽擊飛。餘下魂兵群起而攻之,等墨龍將魂兵斬殺殆盡,已被生生拔出數十片魔氣繚繞的龍鱗,棄之於地。

沒了龍鱗防護,墨龍戰力大打折扣,它舔舐著染血的勾爪,看著漂浮各處的殘魂碎塊,目中戾色漸起。

滄淵靈澤見龍魂殺氣騰騰地朝著自己俯沖而來,紛紛開啟戰鬥姿態,正欲狠搏,卻發現墨龍在貼面瞬間調了頭,徑直沖向蕭湄。

“姑娘躲開!”

蕭湄因反噬而受了重傷,根本提不起力氣,如今受墨龍重擊,像斷了線的風箏般摔在十米開外的草野中,喚靈旗斜落於身側,沾染了汙泥。

滄淵靈澤嗥鳴一聲,體型倏然漲大數倍,發狠攻向墨龍,每次撲殺都下了全力,絲毫不留餘地。

方才蕭湄以損失全部魂兵的代價,拔去了數十片龍鱗,如今在兩只魘獸發狂的攻勢下,墨龍身上裸露的肉被生生撕下,讓魘獸生嚼活吞了去。

它沖向天空,想要聚攏靈息愈傷,卻發現脊背後那片至關重要的龍鱗已經被拔出,惱怒之下,也只能繼續肉搏。

蕭湄的肩胛骨好似已經碎裂,刺入了心肺,喉嚨灌滿了血液,不住地往外嘔著,頸側衣襟很快被染紅,她仰面望著雨後洗滌一新的天空,眼底漸漸漫上血色。

她終究逃不開這命定的結局,死在歸墟中途,沒能尋回溟珞的魂魄。

聽著靈澤的悲鳴,蕭湄無力地閉起眼睛,滑下了兩行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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