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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渡冥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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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渡冥河

等到了鬼門關,溟珞不動聲色地撤去了加持在蕭湄腿上的那一縷靈力。

今日不是中元,來往的鬼魂極少,四處一片死寂,只能聽到三途河面的風聲。

龍駒生性喜陰,剛到此處,便一直撓著符袋想要出來。

蕭湄沒辦法,剛松開袋口便見一團白光沖出,撲通一聲落在了漆黑冰冷的河中央,潛底的惡靈四散逃開,炸起無數水花。

三途河面上如幽靈般漂浮著許多如樓高的鬼葬船,船頭的旌旗上刻著看不懂的符文。

溟珞朝著河畔走去,越過叢簇的彼岸花,將那曾在六赑島之途損毀的青銅船放入了水中。

只見原本如巴掌大小的青銅船迅速吸收河面上的陰氣,越脹越大,只是一會兒便如數層樓高,原本在寄魂陣中被惡鬼撞破的船樓得陰氣修補,如今已經完好無缺。

看著從甲板上漸漸延伸下來的銅梯,溟珞眸中閃過難以察覺的猶豫之色。

她不該帶蕭湄來的,三途河四通八達,水影依水而生,能打贏的幾率渺茫至極,可是將被圖騰寄身的蕭湄獨自留在人間,她亦放不下心。

三途河之行,她們不得不來。

水影很可能知道歸墟入口。

從甲板上環顧四周,除了飄忽不定的鬼葬船,河面上幹凈無一物。

獴狴說,水影最近在三途河下游出現過。

鬼門關正在河流中游,她們從此處出發順流而下,大約兩刻鐘便能到達。

只因三途河面雖平靜如常,可底下卻是暗流密布,十分湍急,青銅船沈重萬分,在這樣瞬息萬變的地方只是輕若鴻毛而已。

離了鬼門關和幽冥城,三途河下游就是個臭名昭著的三不管地帶,惡靈盤踞,平時連兇惡無比的鬼葬船都不敢前去。

各種殘骸被水流沖刷著在河流兩岸堆積成腥臭的淺灘,常人踩上去,稍不留神便會被寄生其中的惡靈拉住,如深陷沼澤一般沒入其中,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與下游還隔著幾百米的距離,蕭湄便看到無數如星屑般的螢火蟲朝著青銅船聚攏過來。

等它們近了才發現,這些哪是螢火蟲,分明就是一簇簇幽綠的鬼火,照亮了青銅船周圍的整個河灘。

這裏的陰氣比鬼門關和幽冥城濃郁百倍,蕭湄根本不用開通靈眼便知道船體周圍有著密密麻麻的鬼魂。

溟珞架起的淡青色屏障時不時閃過小小的水紋圈,最後越來越多,如同下暴雨時屋檐底下的水窪。

耳邊的鬼嚎聲和嘶吼聲越來越密,也越來越急,蕭湄釋放通靈眼的能力看去,鬼火的光芒已經被擋住,數不清的殘魂附著在屏障之上,將船體圍得水洩不通。

平日裏吵鬧不休的龍駒此時正安靜地臥趴於甲板之上,雙耳下貼擋著聲,不敢下船去。

船身忽然一震,蕭湄猝不及防往後倒去,拉著溟珞的衣袖才堪堪穩住身形。她走到甲板邊緣往下看去,發現青銅船觸了河灘。

原本寬闊無比、可同時容納二十艘大船並行的三途河已經消失,被無數骸骨堆積的淺灘分割成無數細小的支流。

無數鬼魂如藤壺一般攀附於船體,目光森寒而貪婪。

蕭湄往後退了幾步,怕溟珞的屏障維持太久會消耗她過多靈力,問道:“我能否將它們收入喚靈旗中”

溟珞並不讚成她的打算,往隱有裂隙的屏障上打入了更多靈力。

“這些惡靈比寄魂陣那些還要兇險,你後來雖在洗髓池修養了一年,控魂能力已有大突破,可如今玉虺的元神正依附在你的魂臺之外,召魂過程中稍有不慎,極有可能被其取而代之。”

玉虺敢不敢頂著天道懲戮擅殺蕭湄,溟珞並不知道,從前她還在雪狼谷的時候,她們的關系還沒有那麽糟糕,沒有到這種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可玉虺早就在靈蛇族族長之位的爭奪中變了,陰險善變,專權嗜血,誰都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自詡傾慕蕭湄,可事實真是如此麽。

溟珞並不敢冒著風險去賭。

沒等她再說什麽,蕭湄的頭頂便漸漸浮現出了喚靈旗虛影,只是幾息之間,赤旗墨柄的旗幟便落到了手中。

溟珞這時才知道,被圖騰糾纏的著兩年,蕭湄亦得到了洗髓池靈力的助益,頓悟了更多,如今召魂已不似以往那般艱難。

隨著蕭湄閉目凝神,輕喃咒語,只見無數有如實質的陰氣順著她的身體流轉,穿過旗身帶出了淡金色的靈息。

那些靈息落在了偌大的甲板之上,變成了一個個鬼魂。

最前面的是曾在長平之役中戰死的將魂,他們身上還穿著盔甲,原本被魔人毀壞的魂體已被喚靈旗修補。

在數年的歲月中,那些控制意識的魔氣早已被滌蕩殆盡,如今戰力已非昔日可比,成為了只效忠於蕭湄的魂兵。

“拜見吾主!”

隨著兵器拄地,近萬魂兵頷首跪伏,參拜聲山呼海嘯般響徹整個下游流域。

那些攀附船身的惡靈惶遽地朝四周退去,幽綠的鬼火又重新照亮了船身。

蕭湄不知哪步出了差錯,她明明是想將船外的鬼魂召進旗中,怎麽把最早一批祭旗者召喚出來了。

喚靈旗中的靈息還在不斷外洩,甚至連在寄魂陣中祭旗的那些惡鬼也被拉了出來,只是它們已無當初的兇惡,恭順無比地跪於後頭,靜聽吩咐。

蕭湄有些慌了,及時止住了外洩的靈力,雖不明白為何自己將旗中亡魂召了出來,但好歹船外惡靈已經清了,也算達了目的。

她看著泱泱隊伍前頭,拄劍跪著一個身量瘦小的少年,他穿著將袍,未配頭盔,青絲如瀑飛散。

這位少年將軍,是個女子。

蕭湄對她還有絲印象,當初她去長平為亡魂指路回到綏京,這個少年將軍卻轉頭祭了旗。

那時她的臟腑被魔人吃了個幹凈,右臂被削去,一柄長長的骨刀洞穿了眉心。

經過喚靈旗中數年的修養,她身上的傷已經完全恢覆,目色堅毅無比。

喚靈旗不僅治愈了他們魂體上的傷,也洗去了人間的往事前塵,如今獲得新生的魂兵們的意識之中,只有效忠喚靈旗主這一個執念。

蕭湄走到那少年將軍面前,有些不確定地問:“你喚作什麽?”

“稟吾主,末將陸挽。”

“這些魂兵,都聽命於我?”蕭湄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哪知道陸挽應了是。

“吾主盡管吩咐!”

蕭湄犯了難,她後退幾步走到溟珞身邊,低聲向她求助。

僅僅數年,蕭湄的喚靈旗便有如此大的突破,溟珞心中驚詫難言,面色卻依舊平靜。

“殺惡靈。”

這些盤踞下游的惡靈不受幽冥城管制,縱使殺了也不怕引火燒身,而且正可借此機會試探一些魂兵實力的虛實。

蕭湄聽了她的建議,朝顯然是首領的陸挽下達了命令,只見原本跪地的魂兵紛紛執著兵器,朝逃竄的惡靈追去,慘叫聲不絕於耳。

魂兵受喚靈旗符光加持,所打出的招數之中,陰森迫人的鬼氣裏夾著令惡靈們無比畏懼的罡正之氣。

不過半刻鐘,惡靈已被斬殺大半,那些被骸骨架起的淺灘紛紛凹了下去,原就腥臭的河風愈發令人作嘔。

看著那些在魂兵刀下魂飛魄散的惡靈,蕭湄還是有些可惜。如若能將它們收入旗中,假以時日,必定又是一柄趁手的武器。

可正如溟珞所擔憂的那般,她現下受圖騰掣肘,萬事還需小心謹慎地對待。

陸挽很快帶著一眾魂兵回來覆命,他們與如此多惡靈廝殺,竟然一個未折。

那些惡靈少則百年,多則千年,手段兇猛無比,足見這些魂兵受喚靈旗洗滌後的悍勇。然而更令人稱奇的是,陸挽死時不過十七歲,便已是軍中副將,如今更是能以女子身壓住這些彪悍剛猛的魂兵。

蕭湄忽然覺得很可惜,為陸挽的死。

國君宗樊醉心於伐魔大業,陸挽如果沒有戰死,想必假以時日,將會成為兩族戰場上聲名顯赫的戰將。

她不知道當初陸挽為何毅然決然地選擇祭旗,就如同她現在想不明白這一切一樣。

下游流域被肅清,魂兵原地待命,等著蕭湄進一步的吩咐,卻只見喚靈旗忽然被高舉而起,擲到了半空中。

魂兵們心領神會,紛紛飛身而起,回到了旗中,隨著淡色金光忽而大盛又漸漸匿了聲息,喚靈旗在空中化作一團飄飛的靈子霧,那些魂兵已無蹤跡。

鬼火黯淡又亮起,受蕭湄身上翻湧陰氣的吸引,紛紛聚攏在青銅船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光層,再也未離開。

整片流域,除了船身二十米內,全部陷入了濃黑的夜色裏。

溟珞撤去屏障之時,那些細小支流中的河水開始倒流,逆著朝船身外的某處水窪靠攏,無聲地越匯越大。

一根柔軟透明的觸手從水窪中伸出,似乎完全由水匯聚而成,如蛇般緊緊吸附於船底,正一點點往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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