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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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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龍相見

宗樊比來時更緘默了,她情緒萎靡地坐在馬車一角,因方才痛哭一場,眼角紅意未卻,睫毛濕漉漉的,像只受傷的林鹿。

來祭奠宗晏後,她非但沒有好受些,反而心中愈發空落,似乎怎麽都填不滿。

數年時間匆匆而逝,宗樊眉眼漸開,即使罩著湖綠色的宦官袍服,身上那獨屬女子的柔秀之氣卻愈發壓不住。

劉懸並未隨駕而來,看顧皇帝龍體的大任便落到了弗陵頭上。他看著那被荊棘劃出的滿手傷痕,長嘆一聲翻出馬車上的藥箱,細細處理著紮進肉裏的碎刺。

先帝先皇後走得早,宗樊獨自在朝堂中摸爬滾打,像只濕了翅膀的小雀,始終飛不高。

弗陵作為那為數不多的知道她女子身的幾人,在瑣事上總是事必躬親,生怕宮人們粗手粗腳伺候不好。

在他眼裏,宗樊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相處間總是不由得多幾分憐惜與愛護。

掌心的刺實在太多,即使弗陵動作很輕,還是沁出了許多血珠。宗樊卻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以臂枕在車窗前,任涼風吹亂她的發絲。

“弗陵,去廣陵寺。”她忽然道。

弗陵挑刺的手頓住,他此時終於明白宗樊悶悶不樂的緣由,她想到了幼時在廣陵寺與襄安帝相處的日子。

廣陵寺在綏京東側,是大襄最負盛名的寺廟,信眾頗多,年年日日都擠滿了人流。

宗樊回到城中時,天早已暗下,但還未到宵禁時分,街市各處都掛滿了紅燈,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的市集氣息鋪面而來,將心中躁郁都吹散幾分。

馬車在熱鬧的長街上行進,受人潮阻隔,挪動得十分緩慢,將近亥時才到了廣陵寺。

似乎有僧人在寺前講經,圍觀的百姓摩肩接踵,根本擠不進去。

弗陵怕宗樊等得急,心裏煩躁,便提議道:“不若從後門進,奴才先去給您探探路。”

“等會兒,無妨。”

宗樊扶著額,一日奔勞使她現在十分疲乏,街市上橙紅的燈火從車窗瀉入,照著那副倦容。

湖綠的袍服不知何時已被除下,露出了裏面月牙白的便服,袖擺用特殊針法繡著肉眼難辨的暗色龍紋。

她收斂了淩厲的君威,溫和的書卷氣漫蕩開來。

那僧人不知說了些什麽,引得圍觀的百姓一陣哄鬧,笑聲不止。

“世上有神,而無佛。”僧人不被他們的嘲笑聲所擾,溫聲道。

百姓們像聽了一個極大的笑話,笑得前俯後仰,根本停不下來。

“請為小僧解惑,施主為何發笑?”僧人握著佛珠雙手合十,垂著首舉止謙和。

一個穿著粗繒大布的濃眉大漢抹了抹臉上淡青的碎胡茬,指著僧人,哄笑聲更甚。

“你是和尚,卻說世間沒有佛!”

“小僧不侍佛,侍本心。”

僧人話音剛落,圍觀人群便七嘴八舌地說道起來,其中不乏暗諷奚弄。

那大漢第一個不同意,他是這街上的二流子,沒有正經營生,吃喝嫖賭樣樣齊全,平日裏大放厥詞慣了,誰都瞧不上。

不等眾人爭辯,僧人接著說道:“神有私心,有欲望;佛無所求,救眾生於水火。可是,佛不在神界,而在人心。”

大漢扯了扯身上打滿補丁的舊衣,一臉倨狂和不服,“文縐縐地在胡扯什麽鳥語,難不成我們平日裏燒的香,捐的香油錢,竟全是拜到了自己身上麽?簡直繆談!”

他說罷,圍著僧人看了一圈,嗤笑不停。

“慧空大師當初怎麽選了你做住持?依我看,這些圍觀的,個個比你合適!聽你在這胡謅,裝神弄鬼,還不如去紅袖閣聽那些小娘們唱上兩句來得舒心!真希望天神降道神雷劈死你!”

僧人依舊謙和,沒有脾氣,“神只是人們茶餘飯後的道聽途說,沒有人真正見過,見過的沒有再回來。”

“真神在三萬年前便已化龍入海,沈入歸墟。你我今日所見,不過是各界數萬年來得借機緣、飛升大道的精怪罷了。”

大漢被噎了一通,卻無力辯駁,面色漲得通紅。他覺得面上過不去,朝一旁的草叢吐了口痰,頗為不屑地離開。

起哄的人群也沒有了看熱鬧的心思,相繼散場。等人潮散去,那個僧人的模樣終於顯露人前,大約二十來歲,謙和雋逸。

“他們為何發笑?”宗樊神色寥寥地看一旁的弗陵,道:“若真有佛俯瞰世間,哪裏來的那麽多災荒饑禍?他們叩首跪伏、頂禮膜拜的,是佛,還是自己的心魔?”

不等弗陵回答,宗樊兀自下了馬車,她緩緩走向那個僧人,雙手合十一拜。

那僧人看清來者樣貌,溫和神色輕微一變,他握緊佛珠,垂著頭愈發恭順。

“七年了,我以為您不會再回來。”

宗樊輕笑,糾正道:“不是不會回來,是不敢回來。”

僧人看了眼天色,往一旁退開,謙聲道:“寺中來了兩位施主,一直在等您。”

宗樊聞言,雖然詫異,卻並未多問。她來廣陵寺只是忽然興起的想法,能知曉此事的,除了溟珞,她再也想不出第二人。

果然,等穿越重重人潮,來到清凈的廟舍中,宗樊便看到溟珞和一位陌生的姑娘正坐在涼亭之下。

蕭湄知道,溟珞來廣陵寺,一是尋找幽冥錄啟封的契機,二是為了等一個人。

她聽到話音和細碎的步聲回過頭,看到一位身著白袍錦服、同她年紀相仿的年輕郎君徐徐走近,氣度自是不凡,看起來非富即貴。

蕭湄總覺得,她好似在哪裏見過這張英柔的面龐,卻遲遲想不起來。

“弗陵,你先退下。”

“喏……啊?”弗陵頷首應了聲,懵了片刻才想明白宗樊在說什麽。

他不曾見過溟珞,皇帝要來廣陵寺是臨時起意,這女子早早候在此處,心中有何盤算不得而知。

弗陵還欲說些什麽,宗樊一個淩厲的眼刀飛來,他便噤了聲,垂首安靜退下。

僧人很知覺地候在了廟舍的高墻外,被婆娑樹影遮掩著,靜得和夜色融為了一體。

弗陵走來,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年輕人,不由得感嘆歲月匆匆,唏噓不已。

“想想當初,我奉先帝旨意來接君上回宮,悟道大師還只是個十七八的半大孩子,如今一個人挑起了廣陵寺的大梁。”

“他們說,你不適合做住持,你年紀輕,言行悖逆,簡直像個異類。可我覺得,唯有你最合適,你是慧空大師的親傳弟子,沒人能比你更懂得該怎樣悟神佛道。”

悟道往斑駁的樹影外走了兩步,看著弗陵在月色下斑白的兩鬢,語氣依舊繾緩,“竇中宦那時,亦未染頭霜。”

這邊說著往事,那邊卻是氣氛肅然。

“昨夜離開皇城後,我去了趟幽冥鬼界。崔府君托我將此物交與你,裏面是正德皇帝投胎前錄下的夢境,如何處置,選擇權在你。”

宗樊摸著手中沁涼的匣子,忽而語塞,話中帶著些許小心翼翼,“尊者可否告知,他們現在降生在了何處?”

“關於正德皇帝和先皇後的去處,我只能告訴你,六年前,他們分別降生在了倉州兩戶世代清貴的人家中,而且,已經定下親事,其他的事,受天道約束,我不便透露。”

“那我阿姊呢?”她急聲問,說出口後又覺得甚是寥落。被卷入歸墟的殘魂,能有什麽好結局?

“我知你今日去了蕭山,很遺憾無法替你尋回那縷殘魂,可人間的日子還長,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

這句話,不僅是在開解宗樊,亦是在開解她自己。

蕭湄的五年之期,只剩一年。

尋找歸墟之旅,因六赑島的騙局而草草收尾,前路好似瞬間渺茫起來。

宗樊今日來此,本想看一看舊時寄住的廟舍和梅林,只是如今拿著襄安帝的夢境,已無多少留下的心思。

等她的身影完全隱在高墻的拐角,溟珞才收回目光,淡淡望著池子裏水波瀲灩的一彎月影,嗓音低而和緩。

“她就是人族的國君。”

蕭湄並無多大驚詫意外,宗樊通身的氣度,本就不似常人。只是她言行上的隨和平易,根本就不像傳聞中那般性喜殺伐,讓人懼怕不起來。

想起那張英氣柔秀的面龐,蕭湄腦海中混亂的思緒陡然變得無比清晰,她道:“我在神隱塢的夢裏,見過這位國君。”

溟珞沒有應答,心中悵惆。

她在神隱塢夢到的,即是歸墟。

而她所看到的“國君”,極有可能是那位年少早夭的儲君宗晏的魂魄。

宗樊回到皇宮後,將自己關進了內殿中,弗陵看著緊閉的殿門,心中如火燒燎,是坐立皆不安。

隨著匣子的打開,一縷淡光從中射出,化作高大的虛影,穩穩地立在宗樊身前。

只是一瞬間,滿腹委屈和思念化作洶湧澎湃的浪潮,她沖過去,想要擁住那虛影,卻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襄安帝似乎正站在三途河邊,陰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朝前走了幾步,滿目慈愛,熟悉到刻骨的聲音在宗樊耳畔響起。

……

阿難,阿難。

你打開這個匣子的時候,是多大呢,想必,已經能在朝中獨當一面了罷。

阿辛出事後,爹爹密令弗陵把你接回,使你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瞬間被大勢重任裹挾。你心中若有怨怪,也是情理之中。

爹爹亦曾怨恨過自己,如若當初坦然昭示天下,讓藩王世子入京,你與阿辛便能以女子身活得舒心暢意,而不會被魔人盯上,因儲君二字埋葬一生。

阿難吶,爹爹亦不忍這麽早離你而去,將你丟在人世間,伶仃一人。可壽數天定,豈能輕易篡改,爹爹身為帝王,亦不免落俗。

如今馬上就要入輪回了,卻一直見不到阿辛的魂魄,心中頗感失望遺憾。

阿難也許不會知曉,爹爹臨走前那段時日,已擬好削藩詔書,想替你除去幾位懷有異心的藩王,其中氣焰最盛者,非郕王宗佞莫屬。

可後來想想,若是將你養在溫室中,不讓你見一點血腥,不讓你舉刀,爹爹身死之後,誰來護好人族。

阿辛的死,爹爹不曾怪過你。

爹爹讓郭昂封住了長樂宮,是怕你睹物思人,傷心難過。阿難不要一直困囿於愧疚中,活得疲累困乏。

你在世間郁苦,莫說爹爹,就是阿辛還有你阿娘泉下有知,心裏亦不好受。

阿難不難,無病無災。

……

襄安帝的聲音漸弱,消逝在燭火爆燃聲中。

宗樊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嗚咽的哭腔似乎在宣示一切的結束,為父親的死,為七年來郁郁心結的打開,為與自己講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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