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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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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僧

送別宗樊後,悟道緩步走入了廟舍,掌心合著佛珠,他似乎早就預料到溟珞今日會來,以及為何而來,言語間從容而平和。

“二位施主,請隨小僧來。”

悟道帶著二人走過被香火氣籠罩的前殿,穿過數條長而曲折的連廊,來到了一處竹影綽綽的院落前。

這裏似乎已經久不住人,四周未懸燈籠,腳下的青石小徑夾生著碧綠的苔蘚,夜風吹著蔥郁的竹林,耳邊只剩沙沙的葉聲。蕭湄甫一邁進院子,涼意便從腳底卷起爬遍全身。

悟道熟練地吹燃火折子,一路點亮了小徑上排列的十數個盤著異獸的石燈,院落的全貌便顯於人前。

“這是師傅生前住地,他圓寂之後,我時常過來掃灑,所以雖多年未住人,禪房還是齊整如前,不顯破敗。”

悟道的師傅,便是曾為蕭湄封住通靈眼的高僧慧空大師。

他走上幾級低矮的石階,推開了禪房的木門,隨後陸續點燃了裏面的燭燈,屋子裏霎時間亮堂起來。

入目是一扇極其寬大的屏風,一眼粗略望去,只是尋常的山水畫,可是細看之後,蕭湄心中卻慎得慌。

上面所畫,並非尋常山水鳥獸,而是冥河泅渡圖。

破落的渡口、半隱迷霧的小船、叢叢簇簇的彼岸花,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奈何橋,以及橋上神色渾噩、衣著破爛的行者,與她當初在幽冥界所見無一絲差別。

禪房房中立著五個架子,上面擺滿了書冊,放眼四周,整潔得只有一桌一椅一榻,再無他物。

悟道走到靠墻的書架前,看似隨意卻遵循著某種既定的順序,抽出了六本書冊。

萬物寂靜,只聽到齒輪轉動聲,不知過了多久,金屬摩擦聲停息,沈重的書架忽然前伸,往一側移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暗門,狹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

等二人跟著悟道走過狹長無光的甬道,眼前霎時明亮起來。這是一處四四方方的密室,比禪房更加簡潔空蕩,放眼望去空無一物。

悟道按著心中記了多年的走法往密室對面靠近,將那些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

“當初小僧隨師傅遠赴宣啟,借的由頭是講經授法,其實本意,是為施主而去。”

“我們在靈巡寺住了不到兩日,令尊果然帶著施主到了跟前,求他封去通靈眼的印記。”

“旁人都道,師傅年至耄耋卻要千裏跋涉奔波,傷了根本,所以才會大漠小城宣啟含恨圓寂,難以返京。其實非也,啟程之前,他便已知曉自己的結局,卻義無反顧地走上了這條道路。”

“師傅贈與的那本無字血書,小僧猜想,您或許已經知曉其真正用途。那本書曾在廣陵寺的封印陣中度過了數千年光陰,受歷代住持守護,直到您降生,師傅才將它取出,使其得以重新面世。”

“破陣那日,寺中有三十名僧人失蹤,師傅對外稱的是他們已經還俗,其實真正原因,是他們以自己飼陣,成了祭陣亡魂,被無字書吸幹了精血。”

幾人平安走到了密室盡頭,悟道按下一塊青磚,眼前的厚墻轟然塌陷,露出一條往下無限延伸的石階。

他率先往下走去,隨著步聲,石階兩側陸續亮起幽幽的燭燈。嗚咽風聲從石階盡頭的黑暗裏吹來,寒涼無比,連骨頭縫都隱隱作痛。

“天啟二年那場突降的血雨是空前的劫難,師傅說,若無人相助,施主會在魔人的圍攻中,如期死在十六生辰那夜,而且異常慘烈。”

“那夜,小僧在佛像前替您燃了魂燈,看著它無風無雨而飄搖漸熄,心中惶恐不定。”

“直到夜半時分,熄滅的魂燈陡然亮起,燃著一簇雖然微弱卻不被夜風撼動的火苗,我猜想,是有人出手了,懸著的心,忽而有了去處。”

石階非常漫長,且愈往深處走便愈發寒冷,加之悟道那些令人心緒難寧的話,蕭湄百感交雜,她忽而慢下腳步,回頭看向離自己數步之遙的女子,眸中惴惴。

溟珞知道,她在恐懼。

從宣啟二年那場血雨開始,蕭湄的人生便脫軌而行,偏離了既定的走向,前方等待的是什麽,她一無所知,所以不安,所以躊躇。

“無事的。”溟珞輕聲道。

我在,一直在。

她的嗓音極其輕緩,明明只是簡單的幾字,卻似有不可言說的神力,輕易安撫了蕭湄躁動的心緒。

蕭湄刻意停下腳步,等溟珞走來,才與她並肩而行。

嗅著淺淡的龍桑草香,蕭湄心中好似火燎,有個聲音在叫囂慫恿。

她的手指蜷緊又松開,終究沒有牽上去。

大約走了一刻鐘,前方黑暗才隱約從磚縫瀉出一線光,隨著幾人走近,越來越亮。沈重的石墻往兩側移開,一股寒氣撲面襲來。

溟珞忽而往前兩步,淩厲寒氣在她的擋禦下,只化作了輕緩的和風,撩起蕭湄耳畔的碎發。

寬闊的密室內,立著三十根約有三人環抱粗的冰柱,寒氣繚繞。

冰柱中心,皆封著一位佛坐狀的僧人,他們身上穿著以朱砂寫滿經文的黃色僧袍,栩栩如生,明明手背皮膚看起來極其年輕,面容卻呈現著一種怪異的衰老狀,布滿褶皺,形容枯槁。

蕭湄釋放通靈眼的能力看去,只是一瞬間,眸光便猛然滯澀,她不敢置信地拉著溟珞,止住了她往前的腳步。

“溟珞。”蕭湄低低喊了一句,深呼一口密室裏的冷氣,無數冰錐刺著心肺,她攥著溟珞的衣袖,竭力穩住話音。

“這些僧人,還未死去。”

溟珞神色如何常,側目看去,只見那些被冰封的僧人皮膚白無血色,魂臺之上,卻被困著幾縷掙紮著想要外逃的殘魂。

“這些年,小僧按師傅的囑托守著這裏,一直在等施主來。一是為了還您一樣東西,二是救他們一命。”

悟道順著她們的目光,看著這三十位曾舍身祭陣的僧人,道:“當初破開封印陣,為了防止無字書的力量外洩,殃及全城百姓,師傅不得已讓這些弟子舍身,以其精血封住了那股吞天噬地的力量的去路。”

“師傅只來得及將他們的一縷殘魂封在了魂臺之中,餘下那些,都被吸進了無字書。”

言下之意,蕭湄能使他們擺脫這種非人非鬼的困境。

蕭湄問:“我該怎麽做?”

“用喚靈旗,從無字書中召喚出他們的魂魄,受體內殘魂吸引,他們一旦掙脫束縛,必然會歸位。”

蕭湄目色有些沈,她看著那些被封印其中無法投胎的殘魂,既未答應也未拒絕,而是忽然道:“可有這些僧人的指尖血?”

悟道不知從何處端來一個箱子,裏面放著三十個用黃符包裹的小瓷瓶。

“師傅早已備下。”

蕭湄接了過來,從乾坤袋中取出用具,以血為墨,按著腦海裏浮現的印記,畫了三十張符紙,而後遞給悟道。

“血對人,按他們各自身份貼於冰柱之上,絕不可出差錯。”

經歷過六赑島那場驚魂意外後,喚靈旗中的鬼魂得到了疊代,它們在寄魂陣中千百年,強悍無比。

蕭湄無法憑自己的力量使其完全臣服歸順,但借喚靈旗之力將它們鎮在了旗身中,只等時日一久,它們所負煞氣被符文融化,便可為她所用。

蕭湄擔心的是,如今距離青銅船返程才過去二十來日,此時祭旗,堪稱冒險,但凡有一瞬間分神,它們闖入人間釀下大禍,事態都將滑入不可控的深淵。

溟珞看出蕭湄的遲疑,緩步走來,輕聲安撫道:“不必擔憂,我在身旁。”

蕭湄吃了顆定心丸,點了點頭。等悟道貼完黃符,她又將剩下的血液匯集到一個碗中,端著那碗血走向冰柱陣。

現在已經接近子時,而且這處密室深入地下,緊靠綏京鬼門,所以陰氣極重。

隨著通靈眼開啟,無數水霧狀的陰氣以蕭湄為介質,從她腳底下滲出。受三十根巨型的冰柱所迫,每往前一步,腳下流轉的陰氣便結成冰霜。

不過片刻,蕭湄身後已經變作一條簇生著冰晶的路,它們如槍頭戟尖,看起來鋒利而尖銳。

溟珞在密室周圍設下一道結界,用以阻止陰氣外洩,又念及悟道的凡人之軀,不動聲色地往他體內打了一道護命靈息。

隨著喚靈旗虛影的現身,蕭湄從符袋中拿出那以活物之皮所制的幽冥錄,將其往陣眼擲去。

書頁翻開,一團腥煞血霧瞬間沖出,和喚靈旗暴起的力量相撞,碎成絲絲縷縷的煙霧朝四面八方散去,霎時間,腥臭味盈滿了整個密室。

無數亡靈掙紮著想要出逃,卻被幽冥錄的力量禁錮著,在書頁邊緣掙紮,刺耳的鬼嚎聲久久不息。

那些被困於喚靈旗中的寄魂陣惡靈亦不安分,紛紛想趁此機會逃脫蕭湄的掌控。

旗身在它們的撞擊下出現了裂隙,渾身浴火的惡靈叫囂著蓄勢而出,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扯著蕭湄的身體。

握著旗柄的手掌開始自燃,赤色火焰裹挾著往手臂燒去。僅僅是眨眼之間,無根之火的燃勢愈盛,帶著劇烈的痛意蔓延至蕭湄全身。

蕭湄的雙目開始變化,赤紅如血。

一陣涼風掠過,溟珞已經到了蕭湄身後,略帶薄繭的指腹覆上那雙充血的眼睛,她俯在蕭湄耳側,嗓音從容而溫和。

“那團火是惡靈的引誘圈,莫看,莫留,跟著雪狼虛影跑。”

隨著溫微涼的靈力滲入,蕭湄眼中的灼痛感瞬間緩和。

燃燒的焰火漸熄,聚攏成約一指寬的赤色長蛇,想要順著她的筋脈逃竄回喚靈旗中。

溟珞目色一凜,迅速封住蕭湄臂間的脈穴,沒有掌紋的手輕摁在滾燙的腕上。

那條煞氣化作的赤蛇被抽出來摔在地上,沒等它辨清方向逃跑,一枚符釘已經釘穿了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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