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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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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君(二)

大襄正德二十四年,九月初秋,溽暑未散。

先皇後明氏臨盆,鸞鳴殿外跪滿了身著各色官袍的大臣。即使烈日當空,酷暑難耐,卻無一人敢離開。

他們在等,等一聲響亮的嬰孩啼哭。

因帝後恩愛,襄安帝登及帝位二十餘載,後宮妃嬪一直無所出。眼看他人至中年,精力已不比往昔,滿朝上下無不為衍嗣著急,一天八十道奏疏,本本都在提醒襄安帝此事。

儲君之位空懸多年,遲遲未定,國本難穩。各地藩王紛紛請旨讓世子回京,入國子監讀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朝野上下將希望都寄托在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這是襄安帝的第一縷血脈,只要皇後誕下皇子,宰輔大臣便會聯名上書,奏請早立儲君。

朝官跪地等候皇子出世,對襄安帝而言,更像是一種脅迫。

皇後胎大難產,已經耗了小半個時辰,襄安帝憂妻心切,將君王禮制全拋諸腦後,他推開撐著華蓋的宮人,疾步推門而入。

跪伏於地的大臣聽到殿門開闔的聲響,身形發抖卻不敢勸阻。

他們亦心中惴惴,怕皇後寤生,使得胎死腹中,更怕誕下的非皇子而是公主。

鸞鳴殿內,血氣彌漫。

宮人們往來穿梭,血水一盆接一盆。看到穿著明黃帝服的國君闖入,她們驚惶失色,紛紛跪下。

襄安帝並未理會,一雙炯目直直盯著被數扇屏風遮掩的地方,他焦急地穿過重重疊疊的珠幔羅帳,來到了金絲榻前,和皇後隔著一層薄紗。

醫婆被忽然駕臨的國君嚇到,拿著絞了絲綢的剪子跪下,滿臉不安。

“專心而事,不必理會朕。”

皇後意識模糊間,聽到了襄安帝的聲音,她睜開眼睛虛弱地看來,發絲被汗水浸透淩亂貼於臉頰,面容蒼白無一絲血色。

“妾,怕是,撐不住了……”

皇後的聲音極其低弱,嘴唇輕闔,無力地喃喃細語。

襄安帝心中潰堤,猛然紅了眼,他故作鎮定地掀開那最後一層薄紗,看到了錦被遮掩下的滿榻血色。

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斷了線,襄安帝丟棄了一國之君的禮制體面,蹲下身來竭力壓住手中顫意為皇後擦去冷汗,心如刀絞卻溫聲安撫著這個正在經歷生死關的女子。

“不要怕,阿泠阿泠,不要怕。”

帶著顫意的話音,似在安撫皇後,亦是在壓住自己焦灼的內心。

鸞鳴殿門密不透風,朝官們聽著皇後漸弱而後如水痕般消失的聲音,急得如熱鍋之蟻。

所幸在襄安帝進去的兩刻鐘後,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穿透殿檐傳到眾人耳中,朝臣們緊懸的心驀地松了一半。

此時,鸞鳴殿內,隨著孩子全貌現於眼前,醫婆的笑意漸漸松垮下來,而後仿佛看到了什麽更嚇人的事物,神色猛然定格住。

她僵著動作,又接生了第二個孩子。

不等啼哭聲拔高,便被死死捂了去。

皇後誕下雙生子,都是女嬰,她耗盡力氣陷入了昏迷。

在大襄,雙生乃不詳之兆。這樣的孩子,被視為帶來禍患的天煞星,不能留存於世,人人共誅之。

醫婆抱著兩個孩子,不安地跪於襄安帝面前,她咽著口水,聲音發顫,“恭喜,恭喜君上,是兩位……皇後誕下了兩位,兩位公主。”

誕下的是不是皇子,襄安帝並沒那麽在意,他只關心皇後的安危,只關心自己的血脈能否活下來。

“外邊跪作一片的朝官們心急如焚,都在等著見一見皇子,你出去,該如何說?”

襄安帝平日裏寬厚聖善的模樣沒了蹤跡,冷若冰霜的目光審視著醫婆,幾乎要將她洞穿。

該怎麽說,皇帝的話,已經給了答案。

大臣們等的,是一位皇子。

醫婆久處深宮,心思八面玲瓏,哪裏猜不出皇帝的打算,她深深俯下身跪拜數次,而後站起來走到殿門前,竭力穩住聲音,對著外邊正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小太監。

“皇後,誕,誕下了一位,皇子……”

小太監站直身子,面帶喜色地飛快跑向外殿傳話,對著那些長跪不起的大臣宣布了這個喜訊。

眾人懸了十月的心,終於完完全全落下。

襄安帝從醫婆懷裏抱過其中一個孩子,心裏漸泛柔情,初為人父的喜悅勝過一切,他隔著厚厚的門扉,沈聲吩咐。

“弗陵,讓大臣們回罷,朕知道他們思皇子心切,等過幾日皇後身子好些,朕會抱著皇子上朝。”

為穩定朝野情緒,亦為保下兩個孩子的性命,襄安帝對外宣稱皇後誕下一男嬰。

他將皇長女宗晏以皇子身份示人,立為儲君。皇二女宗樊被秘密送出宮外,交由廣陵寺主持慧空大師撫養。

自此,一母同胞的二人,人生畫卷徐徐展開,走上了迥然不同的兩條岔路。

在場所有宮人,除了大宦官弗陵,皆被皇帝下令秘密斬殺。

先皇後寤生,損了身子,之後十年再無所出。

但有了“皇子”穩定情緒,大襄千年基業後繼有人,朝臣們不再多言,只是偶爾在奏疏中提一句子嗣單薄。

各地藩王蠢蠢欲動的心不得已壓下,多年籌謀付之一炬。

此後十年間,襄安帝傾盡心血親自教養皇長女宗晏,為君之道能言盡言。他是守成之主,對魔人力主求和。不止是他,往前幾十代帝王都是如此。

襄安帝對皇長女看重之至,甚至下詔讓自己的老師寧樘和當時的右相薛崇義擔任儲君的第一席太傅。

在他們不遺餘力、事必躬親的教導下,皇長女宗晏行事作風都有了襄安帝的影子,他十分欣慰,大襄後繼有人,總不至於更頹敗。

襄安帝對皇二女宗樊心中有愧,因自己的私心,使她一生都只是個寄養在寺廟裏吃齋飯的孩子,甚至連身份都諱莫如深,不能為外人道。

皇帝時常微服密訪,在暗處看日漸長大的小宗樊,看她形單影只地在梅樹林中撲蝶,不由得垂淚心絞。

可雙生即是不祥,為了活命,她一輩子都難以走出廣陵寺的紅漆高墻。

寺廟中雖然孤單,卻是無病無災,小宗樊在襄安帝的庇佑下,就這般平安地長到了七歲。

襄安帝來看她時,她正在梅樹下掰著糕點餵那幾只扇尾鶯,穿著一身鵝黃的衣裙,頭上梳著兩個用金緞帶紮著的小團髻,眉眼未開,眸色烏亮水潤,圓臉紅撲撲的分外活潑喜人。

小宗樊是不幸的,能看到的只是廣陵寺四四方方的狹小天空。

她亦是幸運的,身上沒有擔著人族的榮辱和王室的榮光,能夠隨意穿著自己喜歡的衣物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受禮制約束。

襄安帝在暗處看了許久,要走的時候,卻發現小宗樊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身後。

“你是誰?”

小宗樊手中沾著泥土,握著半塊掰剩的糕點,她看著面前這個身著錦服、氣度華貴儒雅的中年男子,清澈純良的烏眸中帶著疑惑,脆生生地糯聲喊著。

“我見過你許多次了,你是大師傅的客人嗎?為什麽每次都躲在這裏?你也是來看花看小雀們的嗎?”

襄安帝離去的腳步頓住,小宗樊一番天真的問話,使他柔腸百結,多年來刻意保持的距離忽而極近,他側頭低聲吩咐一旁的隨從,“弗陵,讓靈狐衛看著點,不可放一人進來。”

等弗陵領旨走後,襄安帝便蹲下身,看著這個和儲君容貌無一絲差別的小女孩。他拿出幹凈的錦帕,非常有耐心地替小宗樊擦去手上和臉上的臟汙。

“我是慧空大師的客人,也是來看小雀的。”

小宗樊養在廣陵寺中,平時不常接觸外人,但並不怕生,聽罷就拉著襄安帝的手帶他往梅樹下走去。

“它們方才吃了我的糕點,正在窩裏睡飽覺呢!”

在小宗樊眼裏無比高大的梅樹,其實只堪堪與襄安帝的下頷齊平,他略低頭看去,窩巢裏只剩幾枚粉色的鳥卵,綴著少許紅褐色斑點,並無扇尾鶯蹤跡。

“怎麽樣?怎麽樣!”小宗樊興奮地喊道。

襄安帝的心被揉成一灘水,他將小宗樊抱起來,細心替她擋去梅樹的斜枝,讓她看清巢穴裏是什麽樣子。

“看清了麽,阿難。”

宗樊寄養在廣陵寺,身份不能顯於人前,阿難是襄安帝和先皇後一同給她起的小字。

阿難不難,無病無災。

短短八字,傾註了他們無數期許,看似尋常,真要做到,卻是遙不可及。

小宗樊乖巧地趴在那寬厚的肩頭,她並不知道,在平靜的外表下,襄安帝的心顫動不息,久久難以寧靜。

這是七年來,他第二次抱起這個孩子。

此後四年間,襄安帝一到休沐,便借著禮佛的由頭來到寺中,二人日益稔熟。

日子本可一直這樣平和下去,意外總是突如其來。

在這對雙生子十一歲那年,儲君宗晏於蕭山遭魔人設計殺害,屍骨被分食,只剩零星殘骸。襄安帝悲痛之餘,下令將皇二女宗樊秘密迎回,以儲君宗晏的身份示人。

因二人是雙生子,容貌無一絲差別。大臣們沒有懷疑,只以為儲君自蕭山游歷染上風寒大病了一場,病愈之後性子都變了許多。

帝後時常因喪女而感傷,之後三年裏,先後因病崩逝。

自此,皇二女宗樊以長姊宗晏的身份踐祚,徹底頂替了她的人生。

一聲尖嘯的山雀叫聲響起,弗陵腦海中架起的記憶碎成一片,他看著宗晏靠著墓碑低聲嗚咽,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皇長女生時雖不常與皇二女相見,但二人交情甚篤,時常瞞著先帝出宮玩耍。先帝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令靈狐衛在暗處留意著,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皇二女宗樊的存在。

等日暮西山,宗樊終於起身離開,直到上了馬車,也不敢回頭看那墳塋一眼。

她心中有愧。

長姊其實是因救她而死。

沒有人知道,那日她也在蕭山之上。

她將永遠活在長姊的影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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