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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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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君(一)

又是七年,阿辛,我來看你了。

人世短短不過百載,我卻覺得每一刻都無比難熬。

三十之期像個囚籠,將我困於其中,綁縛著手腳,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人之將死,而大業未成,是我一生憾事。

去歲夏日,老太傅走了,正寢而亡,沒受過什麽病痛苦楚。他曾傾盡心血教導你數載,我著素衣,以天子禮替你去送了他最後一程,給他追謚,賻贈了許多財帛。

你和父皇母後相繼離去,把我丟在這吃人的深宮。宮人們愈發懼我畏我,身邊能說得上話的只剩弗陵。可弗陵老了,年近五旬,他總拿我當孩子看待,我同他越來越沒有什麽話講。

我自小在寺廟裏長大,從未接受過正統君道教育。你有幾位老太傅做帝師,有父皇帶你走路,可我身邊只有慧空大師,和梅樹枝椏上的那窩扇尾鶯。

慧空大師在綏京講學途中圓寂,我只看到被帶回來的舍利子,後來那窩扇尾鶯羽翼漸豐,陸續飛離了寺院的高墻,再也沒有回來。

它們的巢穴在風霜雨雪中朽化腐爛,我日日坐在梅樹下枯等,只等來了幾只搭新窩的紅尾鴝。

人生的頭十一年,我像一只籠中小雀,被父皇派來的靈狐衛監視著,生怕我的存在會被有心之人探明。

寺廟的高墻紅瓦困住了我,仰頭能看到的,只是狹窄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寺廟裏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僧人,我說十句話,他們只能聽清半句。偶爾才能看到幾個從其他寺廟來此借住的小沙彌,可他們堅信我是被父母遺棄的孩子,將我排擠在外,不願同我玩耍。

若沒有你,我的孩提時代,大抵是不值得拿出來說道的。

我十三歲被推上這個位置,從一個野孩子化身人族之主,於國於政,什麽都不懂。大臣們上折子說我力行主戰,是在剝歷代先君的面皮,是不孝,是置人族安危於水深火熱中。

可我只有一個念想,為你覆仇。

叛臣王達壓制我六載,惡行罄竹難書,而今,他的勢力終於被連根鏟除。可父皇留給我的人,大半都已慘死其手。

你早慧聰穎,如若坐上這個位置,絕非今日困局。

我的身份,瞞過了許多人,可視疾必要切脈,逃不過醫官的眼睛。

父皇崩逝前,單獨召了劉懸進宮,同他挑明了一切,將我的命托付於他。他是父皇潛邸時的親信,是死心塌地的帝黨,千般話語,無覆多言。

如今在這世上,除了弗陵,唯有他和郭昂知曉我的身份。

劉懸時常入宮為我視疾,我該謝他的。

魔氣入骨,沒有他,我活不到今日。可他總是把藥膳做得極苦,聲稱良藥苦口,裏面都是極其滋補的靈草珍物。我每次用膳都像在吞刀子。

天啟二年,許忠在宣政殿沖撞王達,若非我極力相護,他差點沒能活著走出皇城。去歲長平之役,他受呂效平一劍,身陷囹圄,吃了不少苦頭。

我本打算嘉獎他,可是班師之後,他請旨辭去神策軍主將之職,被我訓斥了一通。

大臣們各懷心思,殺魔,助魔,成魔。

當初魔使來京覲見,我原以為,他說的那番話只是玩笑般的空談,卻未想過,伐魔大業不只是操練神策軍。

那些害國巨蠹,就寄生在這深宮中,在朝堂中。他們在人魔兩族左右逢源,每次我往前一步,便有無數雙手殺出來攔住去路。

從前你調侃我,再這般下去,日後誰能壓住我貪玩的性子。

阿辛,我告訴你啊。

我遇到了一個人,她是寧老太傅的孫兒,長我們幾歲,你應當見過的。可惜老太傅從前入宮為你講學,我沒有機會在旁邊。

這五年裏,她在朋黨爭邀的朝堂上斡旋,替我出了不少良策,為人隱忍睿達,行事沈穩求全。受權勢熏染還能保持一片初心不改,實在是難能可貴。

設而想之,換做是我,會同其他大臣一樣,覺得黨附王達是最能保全自己的抉擇。

第一次見她,弗陵同我說她是女子,我還隱約有著同病相憐之感。可後來想想,我們終究是不同的。

她能大方將自己的身份示人,可以選擇的餘地,留出來的退路,比我多得多。

我時常覺得,對她的情感和對你無甚差別,可時常又能感受到裏面千絲萬縷的不同。如今心中念想,已說不清道不明,模糊得沒了邊界。

去歲因呂效平之故,長平慘敗。我在雨中為將士們收斂遺骸,遲遲看不到她的屍身,那時的心境,絕不遜於聽到你的死訊。

王達勾結魔族害死了你,我亦淪為了幫兇,身上罪孽永遠無法洗除。

如果那日我沒有帶你來蕭山林狩,結局是否會不同。

會的。

父皇母後不會憂思成疾,不會三年裏相繼崩逝。我會一直在廣陵寺,做一個吃齋飯的孩子,在你們的庇佑下,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無憂無慮過完一生。

而你,阿辛,你會榮登大寶,坐上這個位置,為人族謀另一條路。

我時常悔恨,那日在蕭山林狩,不該策馬避開靈狐衛的監視,亦不該拉著你在密林中穿梭,若非如此,便不會落入魔人早已設好的圈套中。

七年來,每每夢到那日的場景,不由冷汗濕身,涕泗橫流。若非因我,你也不會被魔人爭食,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王達為一己之私,用你的性命和人族未來作賭註,勾結魔族下了這盤幾乎要毀天滅地的棋局。

長樂宮是你為儲君時的寢殿,我被接回宮中住了不到一年,許多意外便接踵而至。父皇忽然崩逝,我順旨意即位,搬到了含光殿,而後再也未踏進過長樂宮。

偶爾坐著鸞駕路過,便能看到愈來愈探出宮墻外的淩霄花枝,有次我問起它的來歷,宮人的面色忽而變得古怪,像是笑我過於健忘。

他說,那是君上潛邸時栽下的。

每每有人提到長樂宮,弗陵便如驚弓之鳥,將他們痛罵一番,生怕我因此想起從前。

怎麽會呢,我從未忘記。

或許在他眼裏,你的早夭,已經成了難解的心魔,我困溺於其中,根本無法走出來。

如果當初死的是我,如果被魔人分食的是我,那該多好。

我自小隱姓埋名養在寺中,除了幾個親近的人,世上再無人識得我。我死了,不過是落在湖中的水滴,掀不起狂瀾。

而你是父皇和諸位太傅傾盡心血培養了十載的儲君,你一旦身亡,無數謀劃灰飛煙滅,一切努力付諸東流,必成撬動整個人族的暴風。

所以你的死,不能洩於世人。

你一出事,父皇顧不得悲慟,立即以儲君在此游歷被魔人所傷的由頭,下旨封禁蕭山全域。古今往來,上上下下數萬年,有哪位儲君薨逝後不能葬入皇陵。

你埋於蕭山,在這逼仄的墳冢中,被野草遮蔽,屍骨不全。連墓碑都要費盡心思遮掩,每逢清明中元,才可憑借弗陵侄兒竇杭的名頭來此祭拜。

阿辛,你知道麽,父皇崩逝前有兩個未了心願。

一是我身上魔氣祛凈,一輩子平安順遂,無病無災。二是能將你的遺骸遷回皇陵,葬在他與母後身側。

可事到如今,我竟一樣也沒替他做成。

我還保留著你割下的衣衫一角,上面的血漬臟汙已無法洗凈,今日帶來埋到墳前,將它還與你。這些糕點,是你平素喜愛的,依舊是尚食監那個老宮人所做,你在歸墟若能收到,便嘗嘗罷。

弗陵說,他的手藝還似當年。

也許是心境變了,也許是這七年,苦澀難咽的藥膳麻痹了我的味覺。我來時偷嘗了一塊,總覺得跟你帶出宮的那些比起來,少了許多味道。

阿辛,我該怎樣,才能再見你。

尊者說,你的殘魂滯留在幽冥界太久了,沒有及時尋回,已被卷入歸墟,無法轉世。你那時在想些什麽呢,還抱著怎樣的未消磨的執念,在冥府逗留數載不願入輪回。

我苦等許多年,總抱著你已經轉世的幻想,在人間守著,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只要你平安就好,哪怕遠隔天塹。

如今你被卷入了歸墟,一切都如泡沫殘影般幻滅,什麽都沒有留下。我們此生,下一世,永生永世,再無渺茫機會可以重逢。

……

宗晏跪坐在墳塋前,任由礫石割著膝蓋,□□的痛楚比不上心中萬分之一。

喃喃細語被山風吹散,揉碎成不連貫的只言片語。她撫摸著墓碑上的名字,低聲嗚咽。

一腔悲慟,無人回應。

弗陵遠遠立在宗晏身後,因為年老,很多事情他都已經記不清楚。但有件事埋在心裏許多年,至今記憶猶新。

伴著宗晏壓抑隱忍的哭聲,他的記憶被拉得很遠很遠,先帝還在的時候。

記憶裏的宗晏似乎還是個蜷縮在他懷抱中熟睡的小嬰兒。先帝下令將她秘密送出宮那晚,就註定了她的不平凡。

宗晏原來並不叫宗晏,她有一個很相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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