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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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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場

蕭湄沒能看到雪狼化作人形的樣子,因為它清醒過來後,便從圓臺之上輕盈躍下,只是回身深深凝望了她一眼,隨後迅疾地消失在水幕中。

再見,是五日後。

洗髓池本身就有治愈創傷、洗滌筋骨之用,溟珞化作人形後,氣色好了很多,沒有提及自己在人間的遭遇。

蕭湄想問,卻又落寞地止住了話音。她想起五日前那落荒而逃的雪狼,更加篤定了來神隱塢前的猜測。

溟珞不願見她。

蕭湄沒有刨根問底,腦海中不可抑制地閃過雪狼被拔去鬼氣時的場景。異獸的悲鳴與嗚咽,幽邃眼眸中翻湧不息的痛意,無一不在劃著她孱弱的心。

“你的傷,好些了麽。”溟珞低聲問,刻意掩去了話裏的擔憂和關切,那日鬼氣蒙心,她咬傷了蕭湄的手臂。

漠不關心的神情深深刺痛了蕭湄,她撇開目光,心裏不知為何有了絲賭氣和怨怪。

“勞你費心,早已好了。”

其實那日溟珞消失在水幕外後,她也跟了出去,後來為了給他們騰出洗髓池,這五日裏就沒進去過。

溟珞咬時下了狠勁,幾乎要生扯下一塊肉來,而且那時她鬼氣未清,也使得蕭湄的手臂被感染。

神隱塢靈藥雖多,卻只能治愈外傷,不能拔除鬼氣,所以這五日,蕭湄的傷就這麽不輕不重地擱著。

溟珞並未意識到,自己天衣無縫的演技已然刺痛了眼前人。聽著話裏忽然生出的疏遠,眸中染上了幾分罕見的困惑。

她聞著混了草藥的血腥味,忽然執起蕭湄的手,將寬袖往上撩開些許,看到了血跡濡滲、裹著紗布、明顯還未好全的小臂。

蕭湄忽然記起,雪狼族嗅覺異於常人,自己身上藥味如此重,怎麽可能遮掩得住。她被當面揭穿有些尷尬,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將寬袖拉下來遮住了整個手臂。

佩於胸前的玄符淡光略閃,忽然悄悄跑出一只兩指大小的乖萌小獸。它虛化成透明狀,踮著腳四處張望一番,得到溟珞的授意後,才順著蕭湄的衣領偷偷跑到了臂傷處。

一股涼意順著脖子鉆入了手臂,蕭湄只當是神隱塢的清晨的冷風,沒有太在意,卻不知有只小獸正趴在傷處,偷偷吸食掉裏面的鬼氣。

她扶著額,不願再與溟珞牽扯,換了個問題,“你為何不願我看到你的獸形?那日你在洗髓池醒來,只是望了我一眼就跑了,追也追不上。”

溟珞仿佛難以啟齒般,避開和蕭湄對視,道:“那樣很怪,我擔心你會……”

懼怕我。

她及時止住話音,吞回了腹中。

蕭湄知道溟珞不是因為不想見自己才逃離,冗沈的心輕快起來,她笑得眉眼彎彎,“你的獸形威武傲氣,看起來就不像凡物,我很喜歡。”

她說得赤誠而認真,眼睛幹凈如一泓泉水。

我很喜歡。

溟珞在心裏覆述了一遍,沒有回她。

於是蕭湄只看到溟珞莫名其妙地側過身去,只看到她故作鎮定地擡手撩發,卻沒看到那被遮住的泛起可疑紅暈的耳尖。

她問:“你是妖嗎?”

溟珞思量半晌,才鄭重其事回道:“算是罷。”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什麽叫算是?

蕭湄有些迷糊。

因為這次變故,溟珞在神隱塢留了幾日,她好像對這裏格外稔熟,稔熟到似乎比圖央更像神隱塢的主人。

阿九因燃燒精血傷了符元,在洗髓池呆了幾日也好得七七八八,平時就遠遠地跟在眾人身後。

不過蕭湄不太明白的是,她和溟珞在一塊閑談時,阿九總會連招呼都不打,一把撈起鬧騰的龍駒和小狐妖就默默消失,不見了人影。

這日,神隱塢忽然下起了驟雨,空中烏雲密布,時有雷電。水畔食草的野馬受了驚,朝四處奔掠而去,隱在了滿天水霧中。

圖央放出神識,視線拉到了穹頂之上。

水澤中心忽然裂開,流水倒灌,平地升起一方巨大的圓臺,正中立有擎天巨柱,柱身環繞無數神秘符文。

圓臺四周立著六樽上古神獸的石像。隨著藍紫色的雷電劈下,六樽神像忽然齊齊射出一道光,在半空匯聚炸開,形成一個閃著電光的能量場。

“渡劫場開了,屆時眾多仙家會駕臨,是否帶姑娘離開,暫避一下?”

要歷劫飛升的修士很快便會來到神隱塢,圖央怕蕭湄以凡人之軀呆在這裏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亦怕那些魚龍混雜的修士裏面有攪混水壞事的家夥,所以問得有些急。

溟珞沈吟不語,片刻後道:“不必了,左右我還在神隱塢,護著她看看罷,總有一日要經歷的。”

圖央沒有質疑溟珞的決定,他拄拐走向殿外,愁眉不展地望著倒不完的雨水,嘆道:“前些日子剛采了些松花,本想著天好,曬曬拿來釀酒,沒想起來今日渡劫場開啟引發驟雨,白白糟蹋了這麽好的松花。”

他轉過身來,看著溟珞,頗有邀約之意。

“過幾日,老朽釀的幾壇子梨同草酒正好百年,您要回人間,啟一壇帶走罷。”

圖央話音一頓,混濁的眼裏泛起異光,頗有懷念之色,“從前您可是最喜老朽所釀之酒了,縱使千杯亦難醉。”

溟珞沒說要還是不要,目色卻柔和起來,如初春時節破冰的河流,漾開些許微謐的笑意。

“圖央,你莫不是真老了,神識也跟著糊塗起來,我素來不飲酒水。”她輕輕搖頭,糾正圖央的話,“千杯不醉的是她,不是我。”

到了正午時分,驟雨初歇,雷電卻未停止,反而愈近愈響,幾乎像從殿宇上方直直劈下。水澤被大雨洗滌一新,就連空氣都是幹凈無塵。

溟珞帶著蕭湄來到神隱塢的高處,布下禁制斂去身上的氣息,靜望著不遠處能量波動的渡劫場。

無數珍奇異獸朝圓臺聚攏而去,奔掠於地,展翅而飛,禦風飛行……場面壯觀無比,它們前赴後繼撞在能量場的光波上,電光閃爍不息。能量場的波動傳得極遠,腳下的草野震顫不息。

蕭湄看得入了神,心中的震撼難以言喻。

“這些異獸,來此是為渡劫,若能受住百道神雷,修為便可成功躍升,若是渡不過去,死在渡劫場上,便會形神俱滅,遭神雷焚盡,卷入歸墟,連做鬼的資格都沒有。”

溟珞話音一落,蕭湄便看到一只身負七彩尾羽、形似鳳凰的異獸被能量場猛然彈飛出去,跌落在草野之中,砸出巨坑,沒等它起來,天空便同時降下十道神雷。

等雷聲漸息,巨坑下燃起大火,將異獸焚化,燒了個幹凈。一地黑灰中,只剩下小如鴿蛋的晶瑩剔透的妖珠。

瞬息之間,溟珞便不見了身影,再回來時,異獸遺留的妖珠便到了她手中。

蕭湄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上面妖力流轉,餘溫尚存。不過一會兒,如此巨大的異獸只剩下小小的妖珠。蕭湄後怕地咽了咽口水,實在難以想象那渡劫場的威力。

“渡劫場百年開啟一次,所以若是沒有必贏的把握,仙家妖修大多不會冒險賭上性命來此,急功近利反而會適得其反,落得這般淒慘下場。”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異獸體力難支,被神雷焚盡。蕭湄擡眼望去,許多藍衣童子侯在遠處,等著神雷一停,便沖上去拾取遺落的妖珠神元。

蕭湄側過頭,出乎意料地問道:“你曾經,也同它們一般,在此渡劫嗎?”

溟珞不止一次來過這裏,也不止一次在這裏渡劫。

百年雷劫,五百年雷劫,千年雷劫,她都經歷過,可是時間過去太久,很多事情被刻意模糊,她早已忘卻當時瀕死的感受。

如果將時間線拉到久遠的從前,就會發現,溟珞曾是偏安一隅的性子。

她在某位神者的庇佑下,安穩度過了許多年,沒有同別人相爭、渡劫飛升的欲望。只是後來發生了某件事,化作席卷一切的渾噩泥潭,不可磨滅。

那次變故,是她一生悲劇的起始。

夜裏,溟珞立於窗前,感受著雨後濕涼的夜風。蕭湄的話像是引子,將她深埋於心的悵惆和悲意全部掘出,一發不可收拾。

“天亮之前,我就走了。來日若有什麽困難,只管傳音與我。”

“去哪兒?”

“回人間。”

“我同你一起!”蕭湄答得有些急,她沒有忘記那日雪狼重傷瀕死的模樣。

“不,你要留在這裏,突破通靈眼的至高境界。”

人間太亂,你跟著回去,我不放心。

溟珞的嗓音總是沈穩平和,好像無論說的是什麽,都會讓人全身心信服,不需要任何理由。蕭湄的聲音低了,有些失落。

“可你的傷還未好全,一定要回去嗎?”

“我有必須回去的緣由。”溟珞走入熹微的晨光中,再也未停下腳步。

“溟珞!”

蕭湄急急喊出聲,看著那清瘦的背影,心中有句話默念了無數遍。

你一定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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