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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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魘獸

綏京最大的酒樓上,賓客雲集。

蕭湄喝著茶,還沒從僅用一日便到了綏京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宣啟與綏京橫跨上千裏,途徑數百座城池,自從州郡之間通商互市,朝廷將官道修葺一新,雖然耗時縮短,但少說還得一月有餘的腳程,遇上暴雨天氣道路泥濘之時更慢。

蕭湄望向窗外,高墻飛檐櫛次鱗比,往遠處延伸成一條霧蒙蒙的墨色長線。

“道長從前來過綏京嗎?”她怔怔地問出口,問完又覺得這問題太笨,溟珞早先說過有一故友在綏京。

溟珞神色淡淡,“我在京郊置辦了處宅邸,不過已經很多年沒去了。”

蕭湄回了神,總覺得溟珞口中的很多年,多到她沒辦法確定一個大概的期限。

可是溟珞看起來很年輕,神清骨秀,二十來歲的模樣。

等一行人從酒樓出來,天色將晚。

外飾簡樸的馬車穿過長短縱橫的街頭巷口,被漸濃的夜色吞沒,大約小半個時辰後,停在了一座外觀低調內斂的宅邸外。

有一年近古稀的老者早早候在府門前,見她們下了馬車,當即讓家仆扶著他走下臺階,熱情地迎上來。

“幾日前收到書信,老朽坐立難安,是朝也盼,暮也盼,如今終於見到尊者了。”老人話語激動,帶著濃濃的綏京口音。

“這是秦叔,我在綏京的看宅人。”

這時老者才註意到溟珞身側站著的人,因為年老,視力已經很不好,他瞇著眼端詳了半晌,等看清蕭湄的面容,濁淚已濕眼眶。

“秦紇。”溟珞狀似無意提醒了句。

秦叔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忙背過身去,暗暗將淚拭凈,再轉過來時,眉目間都染上慈愛的笑。

溟珞徐步進了府門,“在綏京這段日子,恐怕多有叨擾。”

秦叔聽罷連連擺手,實在不敢托大。

“尊者折煞我了,我一家蒙尊者庇佑,替您看著宅邸,何來叨擾一說!”

溟珞環顧一圈,發現都是些掃灑的家仆,人跡寥落。

秦叔經商多年,練得一手察言觀色的好本事,他拄拐快走兩步,笑著解釋起來,“府中家眷都在後院,孩子吵鬧,怕他們煩擾您,便不讓到前堂來。”

蕭湄一直默聲跟在旁側,略低著頭,臉上已顯疲色,不知在想些什麽。溟珞緩了腳步,朝秦叔淡淡示意。

秦叔自有幾分精明在,很快理解了溟珞的意思,他頗覺歉意地拍了拍腦門,“老朽真是疏忽大意,忘了從宣啟跋涉的千裏腳程,舟車勞頓,姑娘凡軀定然吃不消。”

說著,秦叔忙招手喚了個家仆來,“阿明阿明,帶這位姑娘去備好的客房休息,莫要記錯了,是左側那間。”

等蕭湄隨家仆消失在回廊盡頭,秦叔愈發恭敬,他屏退了剩餘的家仆,又請溟珞到主位坐下,“那些畫已按您信裏所說,全都收了起來。”

溟珞淡淡應了聲,看著秦叔溝壑縱橫、白須覆面的臉,她才發覺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

停留在記憶中的,還是上一次她來綏京時,那個扯著衣角,怯怯地躲在父親身後怕生的孩童。

“好像我昨日才離開綏京,人間如此消磨人壽,一別再見,你竟蒼老成這般。”

這麽多年過去,秦叔從一個孩童到四代同堂,溟珞的容貌卻和記憶中沒有絲毫差別。他笑起來,話中多了幾分感慨。

“人都逃不過生老病死,上一次見尊者,老朽不過始齔之齡,一別六十載,再見已近古稀,尊者還是老樣子。”

溟珞抿了口清茶,“府中人丁可旺?”

“最小的孫兒年前已經進學,就是性子頑劣,還需多加管教。”

“府裏人多是好事,總好過我來時一人,走時也一人。”

“我作為第七十九代守宅人,雖還想為尊者辦事,奈何年事已高,實在力不從心,若尊者覺得合適,我想著再過兩年,就把府中事務交給長子阿德。過去多年他得我傾盡心血教導,比其他幾個弟兄都出彩,已經可以接過我的擔子了。”

秦叔怕溟珞不應,又解釋道:“他今年已經四十三了,品性溫良,如今謹行節度,執事有制,從前守宅人都是由您親選,等您得閑,我讓他來您跟前照個面。”

“隨心而定便是,你選的人總不會差。”

才是初夏時節,院落中的蟬鳴和蟋蟀聲已經十分聒噪,偶爾透過重重院墻傳來孩童嬉鬧聲。

蕭湄沐浴後已經接近子時,她躺在榻上,困意濃重,可心中裝著事,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秦叔為什麽看到她就流淚了?

溟珞不想讓她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綽約的人影進了院子,陰翳裏聒噪的蟲鳴漸息。

蕭湄終於抵擋不住沈沈的睡意,陷入了夢境之中,只是睡得並不踏實。

溟珞於廊下吹著夜風,迅敏的聽覺遠遠分辨出有人低聲嗚咽。她朝蕭湄的房間走來,猶豫片刻後推門走了進去。

幽冥界中有物名‘魘’,以食人夢境為生,常於夜深人靜時附於人身,編織合其口味的夢境,有時也會連帶陽元精氣一並吞食。

被夢魘纏上的人,不出幾日就會變得癡傻,最後郁郁而亡。

此時,一團淡淡的水汽正覆於蕭湄額頭,緩慢吸食她流下的眼淚。它化為巴掌大小的獸形,肚子因為吃了太多眼淚鼓鼓脹脹。

魘獸被溟珞提著後頸拎起來,它從這個自帶冷意的闖入者身上嗅到了危險的訊息,卻不樂意掙紮,只是像個沒斷奶的小獸,冷不丁打了個飽嗝。

魘獸離體,那個由它親手編織的水形夢境便浴火一般,快速蒸發,轟然坍塌在面前。

蕭湄夢見了她爹娘。

溟珞收回目光,捏著魘獸的後頸輕搖了兩下。

難怪她在府邸中布了禁制還會有鬼怪闖入,大概是因它太小太弱,被當成了普通的家犬,才躲過了符文的灼燒。

“你喜歡她的夢嗎?”

魘獸眼裏放光,嗚嗚喳喳地雖不能口吐人言,溟珞卻讀懂了它的意思。

喜歡喜歡!我一百個樂意!

溟珞嫌它太過聒噪,隨手以術法封了聲音。

她彎腰將手輕覆於蕭湄額頭,殘餘的水霧蒸發消散,魘獸編織的夢境完全破裂,睡夢中的人終於安靜了下來。

“聽說人經歷悲夢,流的淚是苦的,你怎麽喜歡吃苦的?”

小魘獸已經吃得很飽,可聽溟珞形容,還忍不住回味似地砸吧嘴。它從內到外都由水構成,幹凈純粹。

口水淌了出來,啪嗒落在了那骨節分明的手上。

溟珞目光變冷,驟然松了手。

由水汽組成的透明魘獸在地上滾了數圈,撲沾了一身灰塵。

它堪堪定了身子,撅著摔疼的屁股爬坐起來,扁著嘴十分委屈地大哭,卻發現自己被溟珞封了聲音,只能尷尬地虛張聲勢。

若不是魘由天地而生,遇夢才有魂識,溟珞都要懷疑是它的父母吃得太醉太飽,將它忘在了人間。

溟珞把它提起來,解開封聲的禁制,“她從前經歷了很多事,受了很多苦,往後不要再造這種夢了。”

魘獸似懂非懂,扁著嘴抽噎,沒有哭出聲,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落下,身上的水汽隨著淚水快速蒸發。它聽著溟珞的話,又砸吧了一下嘴,還在回味。

溟珞見它聽不進去,實在無奈,手中變出荷包大小的淡金色符袋。

小魘獸還以為裏面裝著夢境,好奇地扒拉袋口往裏瞧,還沒來得及反應,瞬間就被一股強風吸了進去。

第二日,蕭湄醒來時頭痛欲裂,許久都沒緩過來,等溟珞將手覆於額頭,輸了沁涼的靈力,脹痛感才慢慢舒緩。

蕭湄的註意力又落到了那白皙修長的手上,壓了多日的疑問湧上心頭,她問:“道長的手有什麽奇效麽?竟然比藥湯還管用。”

當初在宣啟時也是,溟珞只摸了一下她的額頭,那些迷霧裏的魔人就退散了,封印多年的通靈眼也被解開。

溟珞沈默著不知該如何作答,輸送靈力的手略頓一下,便不著痕跡地收了回來。

她的動作很快,不過瞬息間便隱在了寬袖中,可蕭湄卻再次看到了那細膩無痕、沒有掌紋的手心。

通靈眼開啟後,尋常魂魄在蕭湄眼裏就是人形的虛影,可現在縱目望去,眼前只有一層潮氣。

她看不清溟珞的靈魂。

溟珞身上處處都是蒙著霧氣的神秘感,看似柔和,其實鋒芒暗藏。

蕭湄有點習慣了這種一知半解的狀態,雖然很容易將自己置於險境。溟珞不可能無緣無故幫她,現在雙親慘死,她在世上舉目無親,除了查清真相,實在沒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溟珞感應到符袋一陣躁動,有什麽東西迫切地要沖破束縛鉆出來。

淡漠的眸子略怔,她想到了什麽,轉過身便見蕭湄眼眶泛紅,似乎落了淚。

蕭湄被溟珞突然轉身嚇得腦子一懵,沒來得及遮掩,有些不自在,“揚沙了,眼睛——”

後面的話被及時咽回腹中,這是綏京,不是總受風沙侵擾的大漠小城宣啟。

溟珞心中澄明,沒有多問地轉過身去。

蕭湄望著眼前高挑清瘦的背影,心裏長舒一口氣,可緊接著有個問題攀附而起,遲遲得不到答案。

除秦叔外的家眷們似乎都很懼怕溟珞,是那種因尊敬而產生的畏懼感。

明明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算是小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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