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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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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

綏京靠海,多的是遠在大漠深處的宣啟吃不到的水禽海貨。蕭湄跟著溟珞,怯怯之餘,也飽了口福。

蕭湄最喜歡綏京的雨天,陰雨綿綿好幾日都不停歇的雨天。

一到這種時候,雨水就會帶著鹹濕的海風越過城墻,爬過長街低矮的飛檐吹到跟前,人與人之間都隔著層霧蒙蒙的潮氣。

海風撞滿懷的時候,蕭湄時常會想起那個做了無數次的夢,那個遇見溟珞後就不再做過的夢。

夢中那輕盈的海風,一望無際的海岸,還有潮起潮退時的浪濤,好似都在這一刻有了最真切的感覺。

蕭湄知道溟珞來綏京除了拜訪那位故友,還要辦別的什麽事,但具體是什麽事她猜不出。因為溟珞經常獨身出去,有時傍晚回來,有時幾日不見人影,次次都帶著滿身風塵和疲意。

蕭湄很少能從溟珞口中聽到解釋的話語,但相處得越久,一種莫名其妙的念頭就在心裏生根發了芽。

溟珞不會害她。

來綏京一個多月後,時節已到仲夏,天氣悶熱,只有夜裏才會吹一點涼風。秦叔專門命人在蕭湄房裏放了兩盆消暑的冰塊,置身火爐裏的炙烤感才漸漸消洱。

暑熱惱人,睡不長久。

蕭湄早早起了身,她在府中住了段時日,已和秦府的家眷熟絡,這才剛出院子,便被老夫人差的婢子匆匆拉去正廳。

老夫人很喜歡蕭湄,大抵是因她同自己小女兒年紀相仿,蕭湄才到正廳,她便喜笑顏開地讓人坐過來。

“這是剛從海裏捕上來的龍舌魚,熬得鮮美軟爛,姑娘嘗嘗罷。”

老夫人熱情得很,伺候的家仆剛剛盛了碗魚片粥放到蕭湄面前,她又看著阿九招呼道:“小哥不妨坐下用幾碗,清早空腹傷身。”

阿九是紙折的符靈,不需要進食。

溟珞不在,若喝了粥,恐怕會被濡濕成小紙人,引起不必要的驚惶。他看著老夫人滿是祈盼的目光,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他侍佛,平日茹素。”蕭湄解圍道。

老夫人恍然點點頭,倒也不再堅持。

她如今年逾花甲,胃口已不必往昔,只用了小半碗,便不再動筷,坐一旁同蕭湄閑聊個不停。於是食貨的大半,都進了蕭湄的肚子。

“那位尊者,是去做什麽了,好幾日不見了人影?”

旁側一直沈默的秦叔敲了敲煙袋,“尊者今夜便回,你打聽這些作甚?”

蕭湄總覺得,關於溟珞,秦叔知道很多,但他從不談及溟珞的過去,偶爾不可避免地提到,也會被三言兩語遮掩起來,嚴絲合縫。

夜裏,阿九早早掌燈在府門外候著。

等到二更天時,終於見一瘦削身影自濃稠夜色裏走來。他迎上去,接過那沾滿海水鹹腥味的鬥篷,低聲問:“主人,有眉目了嗎?”

溟珞搖了搖頭,她遠遠望了一眼蕭湄的房間,燭火已滅。

阿九見溟珞神色低沈,也覺得十分失落。

符靈以紙折成,本不該有情緒,但溟珞在他的符紙上滴了一滴精血,使得他有了人的悲歡嗔癡。

蕭湄聽著蟲鳴輾轉難眠時,聽到隔壁人聲隱約,便知道消失半月的溟珞回來了。她披衣起身想去看看,可在門前站了半晌,終究打起了退堂鼓。

等到夜深,隔壁水聲漸息,燭火忽滅。

萬籟俱寂,靜得發慌。

直到這時蕭湄才註意到,自打溟珞回來,院子裏的蟋叫蟲鳴就徹底銷聲匿跡。

晚間放在屋中的消暑冰已經融化,蕭湄悶得出了層薄汗,披衣起身小心地開了門。

涼風吹著過了花期的海棠樹,窸窸窣窣落了一地葉子,也趕走了鬧人暑熱。院子裏月色清輝,不用燈籠就能視如白晝。

蕭湄扶著門框,看著院中涼亭下立著的人,一時間忘了動作。二人目光相視,都想不到對方竟然還未入睡。

等走近了,蕭湄才看到溟珞的發梢還在滴水。

“道長的事辦成了嗎?”

溟珞搖了搖頭,沒有說她這半月究竟去了哪裏。

來綏京一月有餘,蕭湄覺得自己身為外人,住在秦府太久總歸不好,她斟酌了一下詞句,輕聲問:“道長所說那位故友,何時去見呢?”

溟珞在宣啟時讓她以此報答,雖然怎麽聽都很像一時興起隨口說出的話。

同溟珞去拜訪了她那位故友之後,就算是報了她的恩。

“秦叔。”溟珞忽道,她的話極少,卻讓蕭湄措手不及。

“嗯,秦叔人很好,同我說了許多綏京的風物,怎麽了?”

蕭湄還沒反應過來。

溟珞不答了,她神色淡淡,疲意濃重的眸中忽而多了絲淺淡的笑意。

蕭湄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這時才知道溟珞所說的故友就是秦叔。

這是對她的憐恤麽,知道她如今伶仃一人,無法報答更多。

“道長這恩情也還得太輕易了些。”

蕭湄失落地將手放在石凳上,卻摸到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她低頭一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縮回了手。

月光照耀下,小獸身上泛著水澤的瑩瑩亮光,正四仰八叉地趴在石凳上呼呼大睡。

不知這段時間溟珞餵它吃了什麽,原本巴掌大的小魘獸現在已和小犬一般。

小魘獸支起鼻子嗅了嗅,似乎被蕭湄身上的味道饞醒,水目裏亮閃閃的,不等蕭湄反應便彈射進了她懷中。

蕭湄被悶聲一撞,五臟六腑都似被攪亂,她僵立在原地,任小獸在懷裏激動地撲騰,腦中亂如線團。

等從震驚中緩過來,小獸已然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又呼呼大睡過去。

一時間,蕭湄抱也不是,丟也不是。

溟珞頂著求助的目光,倒是沒把小魘獸扯出來。方才蕭湄出來得突然,才忘了將它收回符袋中。

“此獸名‘魘’,逐夢而生,剛入府那日在你身上看到的,我怕它不知分寸傷了你,就帶走了,本想著過些時日放它回幽冥界。”

溟珞說著,看著蕭湄懷中睡得正香的小獸,眼底染上些許無奈,“它似乎很喜歡你的夢。”

蕭湄經歷了那場血雨,倒覺得這魘獸沒有那麽面目可怖,只是它突然撲進懷中,難免驚嚇。

魘獸是冥河之物,水狀透明的皮膚十分光滑,尋常人被陰氣侵蝕,骨頭都得疼幾宿。可蕭湄的通靈眼本就依賴陰氣,此時抱著魘獸,只覺得十分冰涼舒適。

她揪著魘獸的後頸,語氣很不確定,“這個獸,是從我夢裏長出來的?”

“尋常魘獸都很兇煞,還會害人性命,”溟珞頓了頓話音,看著和小犬一般大的魘獸,實在難以和它喜食悲夢聯系起來,“你這只,似乎格外貪吃。”

魘獸才長出兩個小小的乳牙,造夢食夢卻一點也不含糊。

溟珞無夢,這段時間在海上,都是給它餵一些海中精怪的夢境。興許是那些夢太甜膩,本來就少得可憐的兩個小乳牙蛀掉了一個。

她看蕭湄沒了懼意,抱著魘獸目光帶著好奇,就打消了將它送回幽冥界的念頭。

除了魘獸偶爾響起的呼嚕聲,周遭都安安靜靜的。溟珞想趁其熟睡,以術法拔掉僅剩的小乳牙,以免它日後又造悲夢。

要動手時,溟珞看著口水直流的魘獸,面無表情地往它爪子上綁了根細長的紅線。

“這是?”蕭湄看著魘獸爪子上系紅線的位置,那裏已經空無一物。

“不許它給你造夢。”

蕭湄稍稍將魘獸的頭往外挪了些,以免口水滴在裙裾上,“難道那日我醒來後頭疼就是因為它麽?”

她還從來沒見過以造夢食夢為生的鬼怪妖物。

溟珞說,魘獸生於幽冥界,兇煞無比。

若不是人間實在搜羅不到這樣的生物,蕭湄也不願相信,這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獸竟然還有這樣駭人的身份。

“它這樣小,該有半歲了吧。”

溟珞本想搖頭,但看到蕭湄害怕又好奇的樣子,淡淡地轉了話鋒,“半歲多些。”

一千歲也是半歲多些。她在心中暗道。

夜已深,蕭湄終於有了倦意,道別後抱著魘獸回了房間。

魘獸還太小,除了造夢別的什麽也不會。現在爪子上綁了限制能力的紅繩,除了樣子怪,和普通小犬無甚區別。但它身為陰物,通體冰涼,屋子的熱氣很快散了不少。

溟珞凝神坐在院中,一直到天色微熏,將要破曉時分,才起身回了房間。

昨夜睡得太遲,蕭湄起身時天已大亮。

沒等她完全清醒,魘獸就撲了上來,擡起爪子在眼前晃了晃,那是昨夜溟珞綁紅繩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

巨大沖擊力讓蕭湄悶哼一聲,她看著魘獸幽怨的神情,十分無奈:“我解不開。”

蕭湄敏銳地察覺小魘獸蔫了下來,她捏著後頸提起來打量了一番,滿臉不敢置信。

“你能聽懂我說話?”

魘獸見她驚訝,於是端起架子,頗為神氣地仰起頭,一臉不屑地撇過眼睛不看她。它本想抱著手臂顯顯威風,奈何爪子太短胖,根本夠不著。

蕭湄失笑,摸了摸它的腦袋,“道長說你喜歡我的夢,可我昨夜無夢,你餓了麽?”

魘獸聽她這樣問,就覺得滿腹委屈。它挺起肚子,拿爪子拍了拍快要癟下去的肚皮。

蕭湄本想帶它去尋溟珞,又怕被人瞧見。所幸魘獸這一餓,水分蒸發許多,又變成了巴掌大小。

這麽小一只,完全可以塞進寬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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