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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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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局者

六界某處,靈隼化成人形,已將所看到的一一稟報。

“哼,她倒是舍得,一千年修為化為烏有。”虛空中的聲音扭曲而飄渺,雖不見怒意,卻讓靈隼足底生寒。

靈隼正慶幸他不追究,身後忽然沖出一團黑霧,化成無形巨手將它完全裹挾拖拽到半空,沒等呼喊便被狠狠摔下,撞斷了遠處雕著邪物的巨石柱。

“一堆蠢物,何以懼小小的符紙!”

黑霧化成狂怒的巨獸,吼聲震天。

靈隼嘔出一大灘血,混著細小的肝臟碎塊。

它的左臂已然被摔斷,以極其扭曲的反弓形狀垂在身側,每動一下都牽連起噬骨劇痛。

靈隼承受著黑霧不可遏的怒意,從碎石堆中匍匐著爬出,強裝鎮定地跪伏下來,咳著血為自己辯解。

“她身上不只有淮安君下了禁制的神符,還戴著以那位的指骨制成的青玉哨,凝有精血,昨夜跟去的三千魔人,只逃回四百殘兵,其餘盡數殞命在了淮安君的符火中,受青玉哨所制,屬下縱使想截殺那個人族女孩,也……”

青玉哨凝了精血,其中威力可想而知,它們靠近不過平白送死。

“您派去的追兵,實力太過遜色,急躁冒進,不懂藏身匿氣,被那女孩提前覺察,才使計謀覆滅,屬下——”

靈隼的聲音戛然而止,它的脖子已經被黑霧倏然化成的利爪粗暴扼住。

“汝不過區區鳥獸,竟敢置喙本座的決策!”

黑霧將靈隼壓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推著它拖行數百米,劃出了一條刺目的血痕,巨目之中,怒意滔天。

“淮安君替她擋了雷劫,爾等蠢物,為何不早早稟報,壞我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等靈隼辯解,黑霧忽然蜷成空球,將它包裹在其中。利爪從各處刺入,割破皮膚勾斷了筋脈,鮮血霎時飛濺。

靈隼額際青筋暴起,脖子瞬間被扭斷,揉碎成一灘爛肉化在了風中。

原先那道聲音的主人一直旁觀,戲謔地看著黑霧殘暴的行徑,沒有動手阻止,等靈隼死了,卻帶上幾分虛偽的體恤和責備。

“事到如今,拿他們發火無益。”

黑霧吸收掉那灘爛肉,狂湧的霧氣因靈隼的血變得赤紅,腥臭的煞氣漫天。

它猛然轉過頭來,將矛頭對準虛空,發狂怒吼,“你可別忘了,那事也有你一份功勞!唇亡齒寒,本座若是潰敗,你又能在這位置上坐多久?”

隱匿在虛空中的那道聲音看著黑霧怒不可遏的癲狂模樣,沈默片刻,忽然嘖笑起來。

“淮安君擋雷劫受了傷,已經觸犯神律,前幾日又受罰百道天雷,修為可是有了極大的損耗,你現在沖上邙山,保不準能生嚼活剝了她。”

黑霧躍躍欲試,作勢便要沖出去,然而它腦子一轉,靜了片刻,又悠悠地回來坐到主位上,猛然往嘴裏灌了一壺猩紅的酒液。

那道聲音見自己的心思被戳破,也不惱怒,只是話語越來越淡,越來越遠,一點點融進風中再無蹤跡。

“她們永遠都到不了歸墟,誰都到不了。”

……

整整三日,溟珞都沒有出現。

蕭湄想到溟珞蒼白的臉色,總覺得她病了,很嚴重的病。

日頭高懸,薄霧已經散去,山莊的格局清晰起來。

宣啟是大襄皇朝最西的城池,深居內陸,常年受風沙侵襲。

邙山距宣啟不過二十裏,按理應當山石荒蕪,植被稀疏。可蕭湄縱目望去,只看到峰巒高聳入雲。

這裏常年霧氣繚繞,林木蔥郁,天險之地,人跡罕至,又有厚澤的靈氣滋養,山精野怪都肯在此修行。

正是初夏時節,溽暑未至,風十分輕緩地拂過池面,綠水紅鯉環繞,矮荷小蜓都由靜而動。

近百名仆從都是溟珞以符紙折成,並非活人,走路都輕飄飄地寂然無聲,連掃灑和修剪花草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幾日下來,蕭湄便知道這裏只有她和溟珞兩個活人,其實她亦不確定自己的想法到底對不對,因為她看不清溟珞的魂魄。

蕭湄甚至生出錯覺,整座山莊最大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等到正午,終於有人上前來。

“仆已備好午膳,姑娘是否現在就用?”

蕭湄聞聲回頭,等看清他的臉卻是心驚,這不正是那日被她打濕後化成紙人的仆從嗎?

溟珞消失後他也跟著消失了,如今臉色比那日紅潤了不少,聲音也多了些起伏,不管怎麽看都是一個正常人。

可蕭湄心裏明白,他的軀殼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主人吩咐過,山莊裏的仆從隨您差遣,姑娘若有需要,盡管吩咐便是。”那仆從畢恭畢敬,他的衣著與其他人不同,似乎是山莊的管家。

“你叫什麽名字?”

“回姑娘的話,仆喚阿九。”

阿九說,溟珞在閉關。

是因為她的傷嗎?

溟珞吩咐過仆從,不許她獨自下山。

蕭湄並不覺得這是拘下自己的說辭,她如今孤身一人,能有什麽值得惦記的地方?

邙山林木遮蔽,瘴氣毒物遍布,在此修行的妖物不計其數。蕭湄深知,若是自己下山,不是迷途,就是被妖修哄去啃得屍骨無存。

時間於罅隙處飛速流淌,邙山下起了小雨。

經歷血雨之後,蕭湄對雨水有著本能的恐懼,可架不住心中煩悶,還是早早起了身,散著步子來到水榭之中。

雨後的清晨,霧氣氤氳,池中魚兒紛紛浮頭透氣,偌大的山林若隱若現。

清露濃重,蕭湄在亭中出神,不一會兒發頂便被露水沾濕。她倚著扶欄,出神地看水裏往來翕忽的游魚,看竹葉尖將露水聚成一窩,而後撲通滑落池塘裏,洇泯成淡淡的水痕。

消失七日的溟珞不知何時來到了身後,她的氣色好了許多,面容仍舊淡然清瘦,卻不像蕭湄剛醒來那日見到的那般虛弱。

蕭湄懸著的心驀然一松,她站起身,只能略仰起頭看眼前身量頎長的人,許多話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被她咽了回去。

這幾日蕭湄一直在想,等溟珞出來,她該去哪裏。

邪物圍屋,她一介凡人,如今身上陰氣濃重,回去不過是送死,魔人鬼怪要殺她如捏螻蟻。

雙親離世,蕭湄在這世上已經沒了牽掛的念想,即使能僥幸躲開孤魂的糾纏,也不過是具行屍走肉。

這幾日在邙山的沈湎,蕭湄想清了許多。

溟珞能救一次,卻無法次次出手。她想等還了恩情便自行下山,尋處地方了結。

“我想求道長,你能解開封印,定然也能覆原,我不想日後再為躲避鬼魂而憂心。”

蕭湄刻意放大對鬼魂的懼怕,語氣中帶著懇求,竭力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

溟珞心思細膩,識人於微末,心知蕭湄已經起了赴死的念頭,她無意勸慰,“你父親不是被魔人所殺,而是死於靈巡寺武僧之手。”

想好的措辭被一下子打亂,蕭湄猛然擡頭,卻發現溟珞神色依舊靜如潭水,她壓著話中顫意,近乎失態地低喃。

婦人說過,靈巡寺的武僧救了她阿爹的命。

難道多年來虔誠求拜的,竟是害死自己父親的兇手嗎?

“過去數十年裏,宣啟失蹤的壯丁孩童,多半從那裏送去了魔人城。”

溟珞點到為止,並不打算告訴蕭湄,她爹娘其實是因她的通靈眼而死。

“眼不見為凈,自然是好的,但世間很多駭人的遭遇,你主觀上不願看見,它們還是會發生,自欺欺人並非良策。”

蕭湄被話裏的刀割得生疼,她攥著青玉哨,沒了聲音。

過去好多年,她刻意躲避通靈眼有關的一切,以為裝糊塗就可以萬事太平,可正是因為這樣,阿娘才不明不白慘死於魔人之手,現在阿爹的死也蒙上了謎團。

溟珞撚著一枚白子,落在了那日的殘局上。

“此事紛雜詭譎,你已無法脫身,跟我走罷。”

蕭湄又想到了在山莊醒來那日,那個奇怪的夢。

那棵她倚靠的參天巨樹,那些東倒西歪的酒壺,那個靈動活潑的少女,還有心心念念的桃花谷。

所有的一切,她一無所知。

正午日頭正盛,濃霧已散。

蕭湄最終沒有選擇封印通靈眼,她安靜地跟在溟珞身後,明明步伐極慢,兩側竹林卻飛快後退。

待到山腳下,往身後看去,蜿蜒的石階山路已經消失,只剩莽莽山林。

才剛下石階,一絲痕跡都不剩了。

常人來此,恐怕路都找不到。

上了備好的馬車,蕭湄依舊不在狀態。

溟珞給了她一道符,原先那個已在邪物撲殺下燒盡。

符身仍是黑色,卻多了只黃墨勾勒的獸,極像那日在城裏時,蟄伏在溟珞衣袍上似狼非狼的獸,這只看起來多了幾分溫和。

宣啟受血雨侵蝕,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這幾日又卷起風沙,百姓陸續逃亡他處。

溟珞在馬車上布了道禁制,落在蕭湄眼裏的,是整潔有序的街道,除了看不到人影,什麽奇怪的地方都沒有。

沒有血腥氣,沒有殷紅的血雨,沒有密密麻麻的邪物。

看起來,宣啟城中,萬事太平。

蕭湄放下簾子後,馬車風馳電掣,以極快的速度離開地面,眨眼間消失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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