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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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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幼主

遠在千裏之外的大襄都城綏京,高墻紅瓦櫛次鱗比,市坊橫縱有序,無數攤販沿著長街叫賣,一派昌盛繁榮,熱鬧無比。

一匹快馬疾馳入城,穿過鬧市後進了戒備森嚴的皇城。宮人們看到飛馳而來的馬匹,慌忙側身險避,仍是迎頭撞散了一地物什。

宮禁之中跑馬,驚嚇了貴人可是殺頭的大罪。領頭的大太監滿肚子火,叉著腰要問責時,卻只看到那驛官勒馬停在宮道盡頭,遠遠傳來一句‘得罪’。

宣政殿,百官正為神策軍軍餉之事鬧得不可開交。

“何大人如此懼怕開戰,拿百姓生死當借口,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舍不下府裏的金屋美眷!”

那身著藍袍、胡子花白的朝官站出來,用簪笏指著那武將,鼻孔沖天,瞪著眼睛怒聲問:“許忠!你敢誹謗堂堂五品朝官?真是好大的膽子!”

“六十大壽連納五房小妾,何大人好雅興,這精力用來打仗,何愁人族會輸。”那武將虎目一覷,滿是不屑地哼聲道。

何大人粗著脖子差點氣暈過去,他面上無光,顫手指著許忠,連說了幾聲‘你’,卻講不出所以然來。

眼看他敗下陣來,又一文官出列,“一群武夫,兩族大戰怎可兒戲行事?神策軍縱有百萬又如何,在能飛天遁地的魔人面前,根本不夠看!”

原本稍稍緩和的局面瞬間被點燃,大殿內唾沫橫飛,喧鬧的怒罵聲攪作一團。

新帝攏袖安靜地坐在上首,神色懨懨地看著橫眉豎眼的臣子,無意參與這混亂的爭辯。

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因多病體弱,帝王的朝服穿在身上略顯寬大,襯得他更是羸弱。

當年他還是皇儲時,在蕭山受魔氣侵蝕,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傷及肺腑留下了難除的病根。從那之後,他便性情大變,大病小病不斷,醫官數年如一日用藥養著,始終不見好轉。

人魔兩族積怨已久,新帝性子柔質溫恭,並非乖張暴戾的君主,卻摒棄好幾代帝王奉行的懷柔政策,對魔域力行主戰。

然而他幼年登極帝位,難免落入主少國疑的怪圈。操練神策軍的主張看似方興未艾,實則受權臣壓制,在主和派遍布的朝中很不得勢。

權佞之中,氣焰最盛囂者,非左相王達莫屬。先帝崩逝三年間,他為了鏟除異己,以叛通魔族的罪名構陷右相薛崇義,逼其獄中服毒自盡,朝野震動。

自此,王達開始大肆攬權,朋黨爭邀。新帝剛剛臨朝,根基不穩,處處受他掣肘,連為薛崇義平反都舉步維艱,對神策軍之外的事沒了信心,朝會時愈發寡言。

大臣們吵了近半個時辰還沒有停下來的趨勢,戰和兩派之間劍拔弩張。新帝插不上嘴,索性不去理會。

眼看爭不出結果,朝官們憤然甩袖回列,舉笏跪地,齊聲高呼道:“臣等奏請君上定奪!”

左相王達鷹眼側視,看著主戰派豹頭猿臂的眾多大將,目色厲厲,卻笑得儒雅。

新帝不好意思再坐視不管,他假咳兩聲,攏袖坐正,溫聲道:“神策軍事關伐魔大業,眾卿知道朕一向支持,軍餉……”

話還沒說完,左相便食指輕扣案臺,出聲打斷了他,“就目前看,議和是最可取的,五年一次的魔族大祭在即,君上斷不能為了一時之快,窮兵黷武,置百姓安危於不顧。”

小皇帝著急地想反駁,可是放眼一看朝堂上幾乎半數為相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垂著腦袋,不願意再言語了。

皇帝不願意開口應下,左相便不痛不癢地翻舊賬,拿他之前私自擴編神策軍的事發難。

“之前魔族在宣啟劫掠,君上不等百官商榷好就派兵平禍,引得舉國上下人心惶惶,您若要成為有道明君,一代聖主,斷不可再意氣用事。”

言下之意,皇帝此舉非但有激怒魔人的嫌疑,而且直接越過他去調兵平禍是自作主張。

新帝垂著腦袋默不作聲,雖惱王達讓自己難堪,可若是當初他等相黨商榷好,會不會進一步壯大相黨勢力是其次,就怕王達以“無稽之談”就否決了他派兵的打算,延誤平禍的最佳時機,讓更多人無辜慘死。

王達的勢力如今在朝堂上盤根錯節,枝連枝,葉連葉,已經不單單是處理一人那麽簡單,削權哪有看起來那麽容易。

新帝深知此時與王達撕破臉皮無異於以卵擊石,於是擺出一副懊惱之態,話中故意帶著溫順討好。

“那次派兵西駐宣啟,朕確實魯莽了,事關百姓安危,朕實在著急才會想不周全,日後必事事與卿商榷。”

那些被相黨視為眼中釘的主戰派大臣裏,許忠本來統領都城守衛,聽命於君,如今行動不便,要調兵更是難上加難。他見小皇帝又被欺負,新仇舊恨交疊,難免氣性上頭。

“先帝欽命你為輔臣,本應好好教導君上,你卻趁君上年少之際,無視先帝遺命肆意攬權,君上乃天下之主,何須事事過問你的意思!”

他憤然出列,指著左相痛罵不已,“我一介莽夫,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可我知王相你總領天下政事而非軍事,兵權一事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

“一群腌臜小人,趨炎附勢之輩,踹你們都嫌鞋臟!”他一腳踹翻沖上來攔著他的官員,語氣憤慨。

“大襄皇朝立國千年,就是當初憑一己之力勸退魔軍的柱國公長孫衍,都不曾以身體不便為由奏請坐而議朝,王達,你現在如此狂妄,不要忘了你的臣子身份!”

新帝看了眼已無笑意的左相,心下一驚,他張惶站起身,憤然怒斥那名武將,“許忠!你在胡言亂語什麽!一國之相豈容你誹謗,來人,來人!將許忠拉下去!”

新帝說得很急,喉嚨幹澀異常,絲毫不給大臣們插嘴的機會,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發抖。

許忠還欲繼續,侯在兩側的侍衛已經沖了上來。他猛烈掙紮,朝著左相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橫眉冷豎,怒罵聲更加大。

“王達,你會遭報應的!總有一日老子要啖你肉喝你血!”

小皇帝臉色發白,跌坐回位子上,艱難地扯出一絲笑意,“許忠沖撞左相,朕會重罰他,以儆效尤,還望卿莫要因此置氣傷脾。”

話裏話外,都是嚴懲許忠,王達卻知道小皇帝的用意。

此舉看似替他說話,實則是以退為進,保全許忠。

“臣與許中軍同僚一場,怎會因些小事生了怨恨,許中軍在人魔戰爭中多次領兵立功,又負傷在身,天牢濕寒,還請君上收回旨意,莫要怪罪他。”

王達虛假地笑著,惶然一派君子氣度。

相黨們卻如腹中蛔蟲,知王達所想,齊刷刷跪了一地,齊聲高喊逼迫:“臣等奏請君上懲治許中軍!”

新帝看著烏泱泱跪了一地的臣子,臉色難看極了。

皇帝?他算什麽皇帝,王達才是大襄的皇帝!

新帝不想懲治許忠,但他卻不能順著王達的話說——“那朕赦免許中軍吧”。

出了天牢,許忠有一千種不同的死法。

王達其人看似儒雅隨和,寬宏大度,其實睚眥必報,手段之狠辣令人發指。

過去兩年,威信一樹,能言敢言的官員大部分都已慘死其手,或遭流放貶謫,以至於現在朝堂上除了主戰派外,幾乎全結成相黨,新帝手上只有還在建設初期步履維艱的神策軍,根本攔不住。

許忠今日這番話雖所言非虛,但他已然觸怒王達,也許今日在下朝的路上就會不明不白地慘死。他為國效命多年,新帝不忍心他平白丟了性命。

思及此處,新帝冷了聲音,態度堅決地示意一旁的大宦官弗陵擬詔。

“卿等無需再多言,許忠膽大妄為目無法紀,朕定然要嚴懲。”他話音一頓,目視群臣,冷聲道:“日後再有人膽敢在朝堂上沖撞左相,許忠就是下場!”

詔書一下,事態就沒了轉圜之地。

下朝之後,小皇帝思及幾乎無人可用的兩難處境,心力憔悴,萎靡不已。

他聳著瘦小的肩膀,頂著烈日走回了含光殿,宮人們擡著禦攆戰戰兢兢綴在後頭,無一人敢上前勸解。

進了內殿,一只金眼長尾的小貓從角落裏竄出來,沒等皇帝喚它便輕盈躍起跳到了懷裏。

新帝輕撫著貓,清眸中郁色散了不少。

“差兩個靈光的去獄裏守著,不要讓旁人接近許忠的牢房,送進去的飯菜仔細些,朕想些法子弄他出來。”

弗陵心中有些為難。

若是放任不管,許忠今夜必慘死獄中,可若是插手,王達的怒火必會波及皇帝,他在朝中如履薄冰,哪能承得住。

新帝自幼在弗陵跟前長大,外有權臣擅政,內無兄弟一同分擔。除了外臣安插的眼線,剩下的宮人也多半懼他畏他,不敢同他說話。

他被鎖在這高墻深宮裏十數年,性子寡言寥落,早已把弗陵當成親人,對他的信任不可言說。

他看出弗陵的猶豫,面露苦笑。

“許忠如此護朕,朕不能讓他寒心。當年王達怎麽逼死薛太傅的,你我心中都清楚,他給朕的警醒夠多了,朕不能讓他再有可乘之機,削我羽翼。”

弗陵面色有些動容,正欲說些什麽,卻見一個小太監滿臉惶懼地跑了進來,身後遠遠跟著宣啟的驛官。

他被內殿的高檻絆倒,磕了滿臉血,也不敢稍作停留。

“君上!君上,宣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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