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解心結

關燈
不解心結

全天下無人不知上仙界有孤君,可全天下都無人知曉孤君的名。

在這無窮無盡的長河裏,歲月變遷,四季更疊,在孤君眼裏,如白駒過隙。萬萬年的時間,於孤君來說,也與一盞茶,一杯酒差不了多少。

修煉最重要的便是修心,而孤君的心有千千萬萬,就像他的靈身有千千萬萬。至於‘情’之一字,也只是其中一面。即使孤君某些靈身在某些人身上動了塵情,根本入滴水入海,無影無蹤,無關痛癢。

玄衣人知道了。

他在記憶中看到了孤君,看到了那枚青龍神鱗,也看到了這一世界的遲負霜是如何借用青龍神君的龍氣而直接悄無聲息飛升的。

這些,全都是孤君授意。

孤君為何會默許這些?想也不用想,大抵是不在乎靈身遇到的所謂‘情’。既然不在乎,玄衣人更不想承認自己對徒弟有情。

給了希望,再將遲清陽推向失望的深淵,這是孤君會做的事。

不然,他何以會用殼蛻修煉飛升,又何以會在飛升萬年後仙隕。一切都是孤君的動作,全都是安排好的。

那……有沒有可能,遲清陽的喜歡……也是安排好的?玄衣人不敢想下去,他只能用冰冷與無情和嚴厲的一面杜絕遲清陽,拒絕遲清陽,不想給他一丁點的希望。

這樣,以後便不會傷得太狠。

只是沒想到……遲清陽在他未來死後,動用了陰陽環……

徒弟是真的……喜歡……

他接受不了。

更接受不了被安排成這樣的命運!

玄衣人跌坐進高位上,滿臉疲憊,手撐著額頭,臉上寫滿不悅與愁容。

遲清陽並未走過去,他撫著青衣人散開的長發,一點一點纏在手指上,把玩著,對玄衣人說:“你既然知道了,我大概明白你所擔憂的是什麽了。”

玄衣人沒有說話,長長嘆氣。

“不若,覆族之事便作罷,這裏交給我,或者我們去見孤君?你既然有了全部記憶,也該試試你現在的——仙身。”

三個徒弟聽到,心裏同時一跳。

師父,何時是仙身?!

“容我想想,孤君不是那麽容易見……”

疲憊的話音未落,赤殿上空攏起一團仙光結界,碧落園中神跡點點落下,如放緩的流星,在白日裏看不真切。也許是施法的主人想讓他們幾人發覺,整個赤殿內外都是淺金色的溫暖琉光。

有威嚴的聲音從四周回蕩,逐漸在主殿凝結。

另一位身材高大修長的人逐漸顯現在高位另一邊,這人同樣一身玄衣,他坐在玄衣遲負霜身邊,華袍繁覆,腰間神光至寶,掐得腰線纖細卻有力,頭頂冕旒峨帶,珠玉作響,一雙眼睛似狐非狐,似仙非仙,寒冽卻不全然冰冷。

這麽一雙眼睛,此時正盯著玄衣人,然後緩緩向高臺下望去。將臺下三個人怔楞著的神情全部收攏,又看到屏風後面還有一個,正探著腦袋往他這兒望來。是這小東西?怪有趣的。

見這混亂了時間和空間的小小‘修羅場’,孤君淺笑,不怒自威。

“既然你們想見吾?吾便來見你們。”

“怎麽都不言語了?”

玄衣人:“……”

仨徒弟:“……”

遲負霜:“……”

一分一秒過去,死一般的靜寂。

三個遲清陽如遭雷擊,石雕一般杵著,直到那高高在上的孤君一揚手,金光落下,不論是天青色還是殷紅色,包括遲負霜身邊的徒弟,全都消失與此同時,赤殿不再是赤殿,一瞬回歸上仙界神霄殿,而此時,殿裏只剩一個遲清陽。

或者說——青龍仙君。

遲清陽不止做為徒弟的所有記憶歸位,還有很多很多別的……膝蓋一軟,朝高臺跪下。

玄衣人騰地站起來,離孤君遠了兩步,眼中滿是戒備。只有站在殿下的遲負霜波瀾不驚,大著膽子走到遲清陽旁邊,撫摸徒弟的頭發。

摸的遲清陽渾身一抖。

孤君對遲負霜與玄衣人道:“要不要回來?”

無盡歲月,孤君從來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今遭倒又看著個新鮮。分下去的靈身眾多,他並不在意靈身生出別的想法,或者說孤君從不在意。不過,他的靈身還從未出過逆反之心。

孤君道:“你們不想知道遲清陽是誰?”

遲負霜“我飛升的契機,到底是什麽?”

“這條小青龍不安分,吾本想丟他下去磨磨心性。想,舍不得傷著,就分出你去盯著他。誰知你護的太狠,本該是他的磨礪,全落在你頭上。所以你又飛升了,他還……不依不饒。”

孤君淩空一點,身邊的玄衣人化為一縷金光回歸至孤君指尖,目光不移地繼續對遲負霜說:“小東西太鬧騰,把陰陽環當出行工具似的,再這麽下去,你們永遠都回不來。”

“罷了。吾給你們一個選擇,小青龍既執迷不悟,你也情願寵著他,不如吾為你塑個原身,不再歸位吾,往後你便是他師父,他不再是我身邊的小仙侍。”

話落,遲負霜正思索著,一直跪著不言不語的遲清陽突然暴吼。

“君上!!!”

遲清陽擡起頭,雙眼通紅而瀲灩,面容決絕。

“君上,我不願!”

遲負霜心中一冷,臉色沈下來。心臟莫名地從未這麽冷過。

他的徒弟到底是喜歡他,還是喜歡孤君,是因為孤君的緣故,才會與自己……分明自己就是孤君的一部分,聽到徒弟如此利落地拒絕,胸腔偏偏像灌了弱水一般難受。

大概遲清陽以為做卿尺替身的時候,也是這種感受?他體會到了,很……不是滋味。

遲清陽膝行幾步,越過遲負霜,雙手死死攥著腿前的衣角,捏得手指發白。

他知道君上什麽意思,若想得到萬界之主的情愛,根本不可能。君上是在憐憫他,隨便丟給他一道靈身,就可以打發了。如果他同意了,他是有師父在身旁,可他永遠都不可能再有機會親近君上!

只有孤君才是完整的君上……師父不是……

是!他癡心妄想,妄想了數十萬年,君上能對他有這麽一絲憐憫,他應該知足才對,可是……可是……

遲清陽哽在喉嚨。

孤君靜靜看著,過了會兒,遲清陽往遲負霜面前挪了挪,彎下脊背,將頭結結實實磕在地上。

遲清陽對遲負霜說:“君上,還請您——歸位。”

遲負霜退後一步,不敢相信這句話,會由深愛他的徒弟口中說出來。

他退一步,遲清陽便膝行一步,言辭懇切,卻是字字逼迫。

“君上!煩請您歸位!”

遲負霜一步一步退無可退,臉色難看地跌坐進身後的文椅裏,遲清陽就跪在他腳邊,一只手抓住椅子的把手,幾乎將遲負霜半禁錮在懷裏。遲負霜側頭朝孤君望去,孤君依然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既然那麽不想跟我,滾開!”遲負霜曲起膝蓋,一腳踹開遲清陽,椅子上空蕩蕩的,人已經消失不見。

“師父!!!”

遲負霜離開神霄殿,轉身便入了無殿。無殿的神獸一見是‘孤君’,朝水潭紮了個猛子就跑了。遲負霜一路暢通無阻,從無殿一直入到那所謂的‘牢籠’。

遲負霜連術法都不用了,幾步走過去,一腳踹癟了鎮妖籠,見到籠中那條細長小蛇還盤在中央修煉,想起九頭蛇頂著他徒弟的臉用過一段時間,氣不打一處來,捏著小蛇的七寸,拎起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

徒弟說的沒錯,孤君更不會有錯,難道錯的只有自己?他怎能不知,若回去了,他再不能與他徒弟親近。

遲負霜紅著眼,心裏不是滋味。塵情果然麻煩,麻煩透頂了!

小蛇被提溜著尾巴,昂起腦袋對著遲負霜,好奇問:“你怎麽了?拿我撒氣?”這不是拿他撒氣是幹什麽?

遲負霜一路走,一路無人敢攔,直至途經文殿,竟發現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白衣,朝他走來,拱手道:“君上知曉了?”

正是臨華。

“你要攔我?”遲負霜斜他一眼,繼續往前走,臨華跟在他身後,“您遲早要回來,孤君的靈身從不會舍棄主神,如果一意孤行,您和君上都會受傷。”

遲負霜撇過臉,“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管?臨華,你保住神龍一族血脈,我遲負霜謝你,即便你是聽孤君安排才來助我成仙……我不想與你動手,讓開。”

“您言重了,我來,並非是攔你,而是如實相告。您也不想君上受傷,不想青龍仙君傷心,更不想自己徒受天罰誅身之刑,不是麽?君上既然給你另一條路,證明他已經打算好了獨自承受那天罰,即使是孤君……也……”

臨華說著,遲負霜身後幾步遠憑空出現一青一玄兩個男人,孤君走近遲負霜,對俯身行禮的臨華道:“臨華,誰讓你來的?回去。”

“君上,天罰之事,不可……”

孤君看著他,臨華默了默,退了半步,轉身消失。

孤君繞到遲負霜身前停住,道:“不願回來也罷,你不必離開上仙界,你想留清兒在身邊,便留下。”孤君嘆氣,“免得他一把年紀還在我面前哭鼻子。”他已經讓出一步了,若非面前人是自己,他根本不會多說這般話。

遲清陽站在他們身邊,眼眶通紅地盯著遲負霜,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哪還有仙君模樣。

遲負霜心軟一片,不待做出緩和,突然想到方才徒弟逼迫他歸位,心裏立刻不舒服了,他甩了一圈手裏的小蛇,故作輕松道:“等我自在夠了,再跟你們談這個!”

一旋身,沒了人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