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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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

期中考試結束後,學校召開了表彰大會。

我不僅獲得了二等獎的證書,還另外被頒發了市征文比賽一等獎,本想第一時間和他分享,結果找了一圈沒有看見人。

等到上課時,他不僅姍姍來遲,而且經過我身邊時,散發出一股嗆人的煙味。

趁著午休時間,我寫了一張小紙條,塞進他文具袋裏面,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他看到了,沒有當即回覆我,等到下課時走到我課桌旁,不經意地把一張小紙團放在我桌上。

我打開紙條一看,文縐縐的一句話:燕雀南飛,夜不能寐,難知明日前途明媚。

在高考這座獨木橋面前,誰不想從千軍萬馬裏面廝殺出去,去老師口中反覆提及的大學看看,擁有一個明媚、燦爛的未來。

我當即有些驚訝,一直以為他不在乎這些事情,原來只是看著不著調,心裏也是重視成績和前途的,當即調動筆墨回覆:蓄勢待發,不負芳華,待來日看盡長安花。

第二次月考,毫不意外,我又是班上的第一名。

班長也開始對我刮目相看,同我說話的次數也多了起來,經常纏著我寫題目,他的那些題目又長又難,似乎不把我難倒不罷休,我看著就頭疼,更別說要花大量時間去解題了。

我問班長:“你為什麽不把基礎打牢,總是做這些難題,這些考試很少遇到的,你不覺得浪費時間嗎?”

班長劈裏啪啦給了一大堆理由:“難題才能拉開差距,基礎題門檻太低了,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會做,而且我們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把重心放在拔高題上,反覆做基礎題算什麽本事。”

他看了一眼教室,悄聲同我說:“你看樊以誠哪次不是專挑那些難題寫,回回分不高,難題倒是都解出來了,我每次去辦公室,數學老師總讓我去請教樊以誠,你難道不想在老師面前證明自己嗎?”

我強忍不悅,眼睛裏像是要冒出火來,班長是個好學生,可是他很喜歡攀比,他攀比的對象不是精英班那些拔尖學生,而是科科成績不如他的樊以誠,我不是因為班長放低姿態而生氣,而是厭惡他這種以成績抱團,排擠他人的行為。

“我覺得數學老師沒說錯,樊以誠就是能用最簡單的方法解出來那些難題,你向他請教也不丟人,而且我也不覺得非得做拔高題才能證明我的能力,我能做到每次基礎題一分不丟,你能嗎?你要是能,這第一名的位置現在就是你的。”

我本意並非用成績抨擊他,可是話已出口,班長立馬冷了臉,扭頭就回了到自己的桌位上,他心裏一定在憤憤不平地痛罵我。

沒幾分鐘,班長又氣沖沖地跑過來,質問我:“你是不是也喜歡樊以誠?”

“幼稚。”

我頭也沒擡,甩出一句話,把試卷翻到下一頁,班長憋著氣,直接沖出了教室。

課間休息,旁邊的同學都沈浸在自己的小圈子裏聊天,並未註意到我和班長之間發生了什麽。

我深吸一口氣,竭力穩住心情,在思考寫哪門學科練習題的時候,看著班長的背影陷入了沈思:嫉妒真的會讓人發狂,讓人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譬如寬和待人的班長,一談及樊以誠的事情便不可理喻。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如果總是羨慕他人擁有的,而不在乎自己的,那我們所擁有的也很快將離我們而去。值得慶幸的是,我沒有執拗於要像樊以誠那樣解出試卷上的難題,要不然肯定也會像班長這樣,因為自己技不如人而沮喪,而崩潰,最後在人前發瘋。

晚自習下課後,樊以誠叫住我,讓我陪他去操場走走。

他這次考試進步很大,連老師都表揚了他,但是他心情看著並非愉悅,連笑容都十分勉強,也許是對成績不滿意。

我心裏想寬慰他,便講述了班長那番話,想間接地讓他知道,自己有多麽優秀,但是事情卻並非如我想象般發展。

他嘴角帶著笑意,眼睛裏卻充滿冷漠,側過頭看著我:“對啊,我們什麽關系呢?”

我茫然地問:“我們不是朋友嗎?”

他楞了一下,轉而笑起來。

夜間溫度驟降,他哈著氣,淡淡地笑著,神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終止了話題。

我低下頭,醞釀半刻,鼓起勇氣對他說:“我知道你有很多朋友,我肯定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但沒關系,在我心裏,你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一輩子的好朋友。”

一輩子多長,誰也不知道,肯定是很長、很長,年輕時候的我們,總愛用一輩子來衡量感情的珍貴,仿佛那是對人一種最大的承諾。

“沒有。”他說完,又沒了後文。

我們並肩坐著,不約而同地眺望星空,但秋季的天空並不如夏日的星空美麗,寥落間寫滿了冬季的悲傷。

“我沒有很多朋友,我一直覺得很孤獨、很寂寞,明明身邊那麽熱鬧,可是我就是忍不住難過,只要一想到那些難過的事情,我就好像泡進了海水裏,我很羨慕你,羨慕你可以做到什麽都不在乎,羨慕你有一個看得見的未來。”

他慢悠悠地說著,聲音很輕,輕飄飄地鉆進我耳朵裏,卻重重地砸在我心房上。

這下,我不知如何安慰,恨自己沒有像他那樣的好口才,可以洞悉人心深處,三言兩語就揪出壞人心情的根。

我幹巴巴地說:“不要難過。”

這四個字十分沒有分量,可能會讓人更加難過,它就像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感覺。

難過這種情緒怎麽可能是說走開就走開的,它會久久地盤踞在人身上,像影子那樣趁著夜色出行。

“沒有難過。”他一掃臉上陰霾,開懷大笑,拍了拍褲子大聲說,“我其實很開心能擁有你這麽好的朋友,何穎馨,我們一定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張大嘴巴笑著,心情猶如沾了蜜糖:“肯定會的,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這麽好的人。”

他果然是心情恢覆了,戲謔地說:“我不好,但是既然你都這麽誇我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做個好人。”

我討厭他說一些無厘頭的話,皺著眉頭說:“什麽好人壞人,只要不幹違法亂紀的事情,大家都是好人。”

“對對對,你教育的對。”

他眉眼彎彎,起身示意離開。

我們在操場門口分別,各自揮動手作別,走了幾步,我忍不住回頭,發現他還站在原地,興奮地同我招手。

他張大口型說:“快走,快走,要熄燈了。”

我開心地笑了,一路跑進了宿舍樓,踩過一階階樓梯,最後撲進寢室裏,大聲喊道:“我回來了。”那股興奮勁像是帶回了什麽喜訊,把室友嚇了一楞。

其實那天,我也十分難過,但是沒有告訴任何人。如同往常,我打電話給奶奶,電話一直顯示通話中,當即有些疑惑,過了幾個小時再撥過去,只聽見一片嘈雜。

奶奶走到一片安靜區域說:“沒什麽大問題,就是你爺爺住院了。”

她的聲音十分滄桑,加劇我心頭的慌張,我反問道:“真的沒問題嗎?”

“是貝貝嗎?”

我聽見電話那頭爺爺的聲音,接著電話轉到了他手中,他的聲音從聽筒裏清晰地傳過來。

“你只管安心讀書,錢不夠和爺爺講,放假了爺爺去接你。”

我的爺爺不善言辭,他總愛和我反覆念叨這幾句,努力地想要表達愛意。

“好,那你自己註意身體。”

爺爺答應了,我掛了電話,抽出電話卡,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有些糟糕的預感,一種無力感蔓延上心頭,卻又不得不壓抑下去,因為比起擔憂未知的風險,更重要的事情是紮紮實實地完成高中課程。

我寬慰自己,假如沒有情感羈絆,沒有冷暖感知,就做一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聖人,那樣活的該有多自在,但是我暫時做不到,人性是何其貪婪,一旦嘗到一丁點的愛意,便會肆虐地祈求更多。

樊以誠只是給了我一個承諾,我便搖旗吶喊,歌頌生命可貴、生活燦爛。我在期盼,期盼趕快高考,期盼有他的人生。

2016年冬,雪勢洶洶,學校提前放月假。過了好幾個暖冬,南方人再一次見到了雪,欣喜、陌生、害怕的情緒彌漫開來。

大量私家車湧進學校,阻攔在校門口。學校一片擁堵,填充著此起彼伏的鳴笛聲和家長們的嚷嚷聲。所有人都歸心似箭,同學們也陸續離開了教室,教室裏只有兩三個家住附近的同學,在完成月假試卷。

父母離婚在即,家中吵得不可開交,媽媽讓我找爸爸,爸爸說他沒空搭理我,我站在走廊上,面無表情地看向遠方,也不介意雪花飄到臉上帶走我的溫度。

“最好,就這樣把我帶走吧,反正也沒有人管我。”我心裏默哀著生命的無奈,生活的淒慘。

這時,一個嘹亮的聲音趨勢我條件反射地回過頭。

他站在樓梯口,沖我招手,一臉興奮地說:“跟我走。”

我揚起嘴角:“好。”

那一刻,真像春天降臨,整個世界都散發著鳥語花香的氣息,血液裏一片沸騰,紛紛吶喊著“跟他走”。

我跟在他身後,一路走出了高一教學樓,走了幾步,一陣尿意迫使我回頭。

“我要回去上個廁所,你等我一會。”

等我從教學樓裏出來,看見他站在雪裏,瑟瑟發抖,腦袋縮進圍巾裏,繞在原地打轉。

我覺得他好蠢,快跑過去,大聲呵斥:“是不是笨啊,你都不會躲到哪裏去嗎?”

他把嘴巴拿出來,哈著氣說:“那我要是走了,你不就找不到我了。”

我不僅覺得他的行為愚蠢,更不能接受他把我想象的和他一樣愚蠢,全身都在努力解釋:“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你這麽呆,我有嘴巴,我會喊的,我要是真找不到你,我難道不會在原地等你嗎?”

他撇嘴說:“等待,是一件很漫長、很痛苦的事情,我可不想你體驗這種感覺。”

頓時,我腦海裏浮現出以前的一些畫面,一些久遠的、令人難過的畫面。

小時候,我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在鄉裏完成了義務教育。因為離家比較近,我爺爺會開著他那輛慢慢游(湖南縣城特色三輪車)來學校接我回家。我以前辦事墨跡,每次散學都是最晚出校門的學生,但不論我何時出校門,準能看見爺爺那輛小三輪停在我倆約好的老地方。

我好多次都和他說,可以不用來那麽早,反正我每天都是這個點出校門。

我爺爺卻笑著和我說:“萬一你哪天提早出校門了,豈不是要一直站在校門口等我,別的小朋友都要家長來接,你站在校門口肯定很孤獨,心想‘我爺爺怎麽還不來接我’。”

我被他的繪聲繪色的描述逗笑了,不想一語成讖,有次放學,我真的沒有看見他,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人來接我,最後是班主任把我送了回去。

還沒下車,我就沖著屋子裏喊:“爺爺奶奶,我回家了。”

屋子裏黑漆漆的,無人應我,班主任和我解釋:“你爺爺出車禍了,你奶奶聽到消息就去了醫院,她讓我把你送回家,說你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

我木訥地點點頭,告訴老師,別擔心,我一直都很懂事。

班主任放心地走了,我難過地推開大門,順著墻壁,把家裏的燈全都打開了。老家在村尾,靠著一座山,山上多墳地,我喜歡家裏燈光閃閃的,仿佛那樣就可以驅散野鬼。

那天晚上,我卻一點也不害怕,去廚房煮了一碗面條,還自己洗了衣服,躺在床上環視著黑漆漆的屋子,期盼著會不會下一秒奶奶就回家了,告訴我爺爺沒多大的事。

但是,家門緊閉,座機未響,我閉上眼,又醒過來,一夜便過去了。在那樣黑暗又漫長的夜晚,我已經記不清何時入睡,只記得數了好多只綿羊,把前世今生的人物設定都想一遍。

收了回憶,我悶悶不樂地說:“對不起,剛剛不應該吼你的。”

他滿不在意,催促我趕快出校門,說要帶我去個好地方,我問他,在哪兒,他賣關子說,去了就知道了。

我跟著他左外右拐,感覺走完了一個巷子,在巷子尾看見了一個書吧,冒著暖黃色的燈光,一旁的立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巷子尾”。

我小聲驚呼:“天啊,還有這種好地方。”

他輕車熟路地走了進去,拉開大門,揮了揮手說:“進來啊。”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被一聲“歡迎光臨”嚇了一跳,而後又故作鎮定地朝內走去。

書吧裏暖氣十足,還流淌著緩慢悠長的背景音樂,書架上的書有些老舊,像從哪個廢品站回收過來的,甚至能找到一些老早版本的書籍,但桌面幹凈,擺設簡潔,整個氛圍是我喜歡的。

相由心生,我不由得抿嘴一笑。

“就知道你會喜歡這個好地方,下次周末,你可以來這裏學,沒人會趕你走。”

他小聲說,輕輕地拉開椅子示意我坐下,我把書包放在桌面上,掏出作業堆在一旁,拔開筆蓋就開始學習。他拉開旁邊的座椅,也迅速地進入了學習狀態。

我全身心地投入到題海中,都沒註意到他點了一杯奶茶擱在我手邊,等我插上吸管吸溜時,奶茶已經和室溫差不多了,感覺裏面一堆珍珠,吸一口就能塞滿一嘴巴。

“好喝嗎?”

我聽見他問我,連連點頭,含著珍珠說:“太好喝了,寫完作業就應該來一杯珍珠奶茶。”

他撲哧一聲笑了,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隨意地放在腿上,另一只手不停地轉著筆,直到筆掉在了地上,我問他:“你晚上有時間嗎?可以請你吃飯,答謝你請我喝奶茶。”

不僅是奶茶錢,還要很多零零碎碎的錢,中國是個人情社會,自小教育孩子要懂得禮尚往來,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我就當一筆還清所有的“賬”,雖然挺微不足道的,但是我已經是個厚臉皮的人了。

他咧著嘴說:“好啊。”

附近有家聞湘月,我點了盤豆皮,他點了一個揚州炒飯。

學生黨消費高不了,我那微薄的生活費也去不起高檔餐廳,聞湘月簡直是不二之地,種類多,價格實惠,味道也是深受當地人喜愛。

他說:“這還是我第一次來這裏。”

我聽後十分驚訝,隨後轉念一想,這也正常,畢竟他之前一直生活在其它城市。

豆皮制作至少三十分鐘,看到他的揚州炒飯上來時,我就後悔了,就像是監督吃飯一樣,一個看著另一個人吃,輪流換崗似的,莫名有些尷尬。

他安慰道:“沒事,我等你,又不著急。”

我開玩笑說:“你還真是不留一個讓人等的機會。”

他哈哈笑了,有意無意地回了句:“等著等著,說不定就等到了。”

我沒接過他的話,轉而問及他的理想。

他撐著下巴,想了想說:“好像沒有什麽遠大理想。”

末了,他又補充了幾句:“如果能和自己愛的人,擁有一個不一樣的人生,這算不算理想?”

我說:“算,這怎麽不算,有想法就很了不起了。”

他反問我:“那你呢?”

我搖頭:“不知道以後想幹什麽,趕快讀大學吧,擺脫現在的生活就好了。”

他故作無奈地說:“看來咱倆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此前,他從未明晃晃地暗示過我,我一直把他當成我在班上唯一的朋友。

“不會用成語就別亂用。”

豆皮上桌了,這個話題嘎然而止,兩個人的註意力都在美食上面去了。

晚飯過後,他同我走在河堤上,踩過新鮮的積雪,然後撿起樹枝尋著一塊空地寫下我的名字。

我也學著他,一筆一劃地寫下他的名字。

他幼稚地說:“咱們比賽,看看誰寫的好看。”

我嘴裏吐槽他,身體卻很誠實地舞動樹枝,寫了一個不滿意,又找到另一塊空地寫了一個。他看著我的作品,又瞅瞅自己的作品,不服輸的勁頭上來,也尋了塊幹凈的雪地,唰唰地寫著。

最後,河堤邊上寫滿了我們的名字。我覺得實在難堪,一腳一腳地踩沒了,他拉著我離開現場,義正言辭地說:“你這人一點也不會珍惜勞動成果。”

2016年的大雪紛飛,但是遠沒有2018年的雪勢洶湧。可能是那時,我的家庭仍處於虛假的和平中,加之樊以誠的陪伴,驅散了我內心的惶恐與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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