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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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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裂

元旦前夕,家裏停電了。父母不在家,我也沒錢繳電費,只能背著書包去KFC。

KFC有暖氣、有燈光,還有幹凈的桌子,我找了了小角落,把練習冊攤在桌面上,搖著筆開始趕作業,從天蒙蒙亮,一直寫到天黑,結束戰鬥後便趴在桌子上小憩。

這時,身後進了一群男生,說話聲音又吵又鬧,我來了脾氣,朝人看了一眼,直接對上了他的視線。他笑著和我打了個招呼,眼睛亮晶晶的,圍巾、大衣上皆是雪意。

我臉上浮起窘意,快速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越來越多的人進店享受美食,而我分文不花,在KFC白嫖了一天實在是有些丟人。

他快步走了過來,趴在護臺上問我,神色欣喜地說:“等會去跨年,去不去?”

我看了一眼長桌上他的朋友,瞧著就不像我能玩得來的,撇著嘴搖腦袋。

“不管他們,就我們兩個人。”

他又重覆了一遍,眼裏盡是期待:“就我們兩個人,去不去?”

兩個人?我腦子裏冒出許多畫面,鬼使神差地點頭了。

結果,中央廣場人頭攢動,比我們想象中多好幾倍,我們站在外圍什麽也看不見,覺得沒意思,便商量著去江邊看煙花。江邊果然人少,寒風拂過江水吹過臉龐更是刺骨,沒一會兒,天上甚至下起了小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我們身上。

我清了清嗓子,“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了一句詩。”

“什麽?”

“他日若是同林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他會心一笑,揚起下巴,一臉得意:“那我們說好了。”

我忍俊不禁,假裝看向天空,心裏仿佛流出了蜜,他解開手套,握住我的手,然後揣進自己口袋裏。

兩個人什麽也沒說,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半分動作都不敢再有,等到煙花在天空炸開花,兩個人又興奮地拍著手,你一句我一句爭奪哪一個煙花最好看。

煙花絢爛,少年也多姿,青春的那些往事裏,不止有學習,還有一些無比珍貴、純粹的感情。

元旦過後,便要立即返校。我看錯了時間,火急火燎地教室時,看見椅子上的一大包零食,當時特別疑惑,以為是誰錯放在了我的課桌上,便尋問了一圈。

“是我的是我的,肯定是我男朋友買的。”

前桌的女生認領了,她交往了一個外校的男朋友,時不時托人給她帶零食,我沒多想直接給了她,後來才知道那是樊以誠給我買的。

老師點名時,他不在教室,晚自習,他也沒來教室,一直到散學時,我走出教學樓,看見他站在裏長廊裏,長廊無光,他穿了間黑色的外套,身形和影子似乎融為一體。

我走過去問他,為什麽沒來上晚自習,他問我,能不能陪他去操場走一圈。操場靠近我的宿舍樓,我想著也不耽誤時間,於是答應了。

兩個人繞著操場慢悠悠地走著,走到體育館側門,他握住我的手,把我帶到體育館裏面。體育館內空蕩蕩的,伸手不見五指,我松開他的手靠在大門一側,他雙手一撐,坐在高臺上,俯視著我。

我皺眉問:“你怎麽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嘴裏含著煙說:“暫時不讀書了。”

我有些疑惑,忍不住問他:“不讀書去幹嘛?”

他輕笑一聲,吐出一圈煙霧:“我以為你知道我家裏的情況,很多人都知道的。”

我知道的,但是我不信,我不能接受他是當地首富的私生子,也不理解他為什麽在本該讀書的年紀放棄學業。

“我知道,但是這和你不讀書有什麽關系?”

我不依不饒地問,在那種時候心裏想著的仍然是“讀書比天大”的道理,看不清他的臉,只能一直盯著煙頭冒出的零星火光。

“我爸爸身體檢查出了問題,決定要立遺囑,我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也從國外趕回來了,昨天我才知道,我媽一早就知道他的身體不行了,不然也不會帶著我回蘭城。”

他聲音平靜,我卻驚訝不已,16歲的我,從來沒想到豪門紛爭的戲碼有一天竟然能出現在自己身邊。

“所以,我要回去解決這件事,暫時不讀書了。”

我不確定是害怕他的離開,還是年少思想單純幼稚,帶著長輩的口吻同他說:“你回去能做什麽,那都是大人的事情,你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

良久,煙頭滅了,他說了句:“你不懂。”

我徹底找不到他的方向了,體育館裏靜得仿佛只有我的存在,不由得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立刻回應了我,聲音不大不小,驅散我心頭的惶恐。

私生子,多麽見不得光的身份,輟學,多麽令人窒息的詞匯,我腦子裏裝滿了知識,唯獨裝不下他的感受,背了許多遍“要學會換位思考”,最終選擇了以己度人。

“我確實不懂。”

丟下這句話,我毫不猶豫地跑了出去,想要趕在熄燈前回到宿舍。

曾經,我的悲傷散播給他,他真誠、溫柔地寬慰過我,現在,他的悲傷說與我聽,我卻自私、冷漠地視而不見。每每想起,我都覺得無法釋懷,活該錯過。

次日,老師便分發了文理分科的志願表。

文理分科對我來說幾乎沒有特別的影響,但我想趁著這個機會進入精英班,這是最後一次人員流動的機會。生活進入了緊張的備考中,我無暇顧及其它事,只是看著空蕩蕩的座位時,心情便十分低落。

廣播音樂未響起,我便睜開了眼睛,看了眼手表,離早自習還有一個小時,反正也沒了睡意,索性去教室學習。

寢室和教室在學校的對角線上,去教室的路上就會經過校門口。我同往常一般,急匆匆地路過校門口,聽見有人叫了我一聲,回頭一看是他。

校門口大門緊閉,連門衛室的燈也未打開。我看見他站在校門口,穿著一點也不保暖,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神色平靜地看著我。

我楞在原地,腳步沈重,對視一會,轉身離開了。

雪地裏,只剩下熱氣和腳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嘎吱聲,他也許咬牙切齒地痛罵我的狠心決絕,也許望著我狼狽逃離的背影感到心寒。

因為我的自卑、懦弱、擰巴,我不僅放棄所有主動去找他的機會,甚至有意避開見到他的可能,所以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文理分科成績出來,我考得特別理想,由於發生了一些意外,未能如願進入精英班,最後留在了文科普通班。

那是一個初始成績墊底的班級,我在班上特別格格不入,也和同學起了不少沖突,其中有幾個在班上很有威望的女生。文科班女生多,是非多,勾心鬥角也多,她們的抱團行為讓我在班上交不到好朋友。

大部分時間,我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宿舍,但是這些和高考比起來都是小事,我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高考上。

那段日子黑暗、無助,鋪天蓋地的模考和隨時變化的排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直到高考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仍然被束縛在其中,活得十分沒有生氣。

在一些失眠的夜晚裏,我時常拿著書,漫步在寧靜的校園裏,借著路燈記憶語文必備古詩文,陪伴我的只有不知名的鳥蟲聲,但長期的作息紊亂加重了我的焦慮,導致我的二模成績滑鐵盧般下跌,即使安慰自己不要在乎那些虛名,就這樣按部就班地學下去,也忍不住在背書時抱頭痛哭。

當時,我特別思念他,仿佛支撐我前進的很大一部分動力都來自於他,我不知道他家裏的事情處理的如何,還能不能繼續讀書,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是否明媚,能不能去心儀的大學,於是把所有的千言萬語濃縮成一句話,寫在了《離騷》那頁某個小角落裏。

“淩晨時的隆冬暗暗,終將消失在春暖花開的彼岸,我不善言辭惟願你一生平安。”

記憶猶新的是,7號下午下了一場暴雨,空氣濕悶沈重,學校老舊的排水系統又崩潰了,泥水再一次蔓延在整個學校,學生們都擠在走廊上,有的脫下鞋子淌過泥水,有的和我一樣站在走廊上等待水緩慢排出。當時,還有個小插曲,某個校草級別的人物背著他女朋友踩過泥水引起了若幹人的起哄,女生一臉羨慕,男生更多的是戲謔。

陰雨多愁思,我靠在墻上,望著天空發呆,回憶著高中三年的種種,恍惚間真像一場夢,聽見身後有人叫了他的名字,管不了是不是幻聽,也顧不上腳下的白鞋,直接一腳捅進水裏回了宿舍。

我心中有愧,只要察覺到他的氣息,便如同驚雀般逃走。

大學是一場救贖,雖然高考考的很差,但我擁有了全新的人生,那些悲傷的、壓抑的、痛苦的回憶已經離我很遠、很遠,像是被我施法封印在了深谷裏。

在一個元旦前夕,我閑來無事刷高中表白墻,看到一條交友帖子,那帖子裏附帶了女生的美照,樓下有許多人@同一個ID,不免對此有些好奇。

一是嘲笑高中生的那些小把戲,不把心思放在學業上,卻整日想著談戀愛;二是震驚這人魅力真大,呼朋喚友的本事著實叫人羨慕,且此前我從未刷到過這種陣仗。

我順著ID點進個人主頁,驚訝地發現和這人還有18位共同好友,就讀於廣州醫科大學,年齡也甚是相仿,估摸應該是認識的人才對,但是我卻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問遍了相識的人,也沒能找出這人究竟是誰。

朋友問:“你直接問他不行嗎?”

我解釋:“直接問好尷尬的,可能也不會告訴我。”誰會對陌生人坦誠相告,還是個上來就噓寒問暖,最後發現只想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但是好奇心戰勝萬難,我劈裏啪啦地敲了一大堆文字,企圖降低對方的警惕心,以此來獲取信任,結果話沒敲完,對方立馬回覆了我消息。

“樊以誠。”

那三個字就像一陣風吹幹我的眼睛,讓我的眼眶不自覺地濕潤,仿佛有股熱淚即將湧出。我抱著手機屏幕,一筆一劃地確認這三個字,在對話框裏輸入又刪除,最後幹脆刪掉了□□好友。

好友申請同意後,我看過他空間,和從前一樣的好人緣,但比從前更帥了。看見他生活挺好的,我也滿足了。

年少時遇見過太過驚艷的人,以至於我很難去接納、不比較後來遇見的人,但是,時光無淚,歲月無情,這樣的人只能藏在心裏,貼上一個白月光的標簽,在某些不經意的日子,剎那間回憶起零星半點,卻是萬萬不敢邁出腳下那一步。

我沒勇氣告白,也沒底氣去愛,更不敢祈求他原諒,只能寫成故事,彌補我的年少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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