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感

關燈
好感

因為寫得一手高分作文,深受語文老師賞識,她將我舉薦進入了學校文學社,擔任社員,甚至後來力推我做了社長。

每周五的晚自習,我一準會出現在校刊辦公室裏審核稿件,然後用郵箱發給指導老師過目。

有天,我弄完了工作,正準備關閉電腦時,發現桌面上有一個名為“2016屆家庭聯絡簿”的文檔。

好奇心驅使下,我點了進去,找到我的信息,核實過後確認無誤,又往下滑找“樊以誠”的名字。

令人震驚的事情是,他的父親已經61歲,母親卻只有43歲,一段相差17歲的婚姻,我驚訝地捂住嘴,仿佛又發現一個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但是,仔細想想也覺得正常,古有唐明皇與楊貴妃,今有楊振寧教授與翁帆女士,世界上總會有一些“君生我為生,我生君已老”的愛情,縱使世人莫衷一是,也不能否認其中真情,或許拋卻了皮囊外相的愛情顯得更為珍貴。

接著沒幾天,月假散學,我在校門口坐摩的去碼頭坐船。

我的高中和我的家在兩個不同的區,兩個區之間隔了一條江,至今仍有船只做著載人渡河的生意。坐公交雖然便宜,但要轉好幾趟車,且耗時太久,性價比著實不高。我一向選擇坐船通勤,只要兩塊錢、幾分鐘就能跨越到另一個區。

車上,遇到個熱情的摩的師傅,一張嘴不停地說著,例如,好好學習,做祖國的棟梁之才;再例如,一中是個好學校,也要讓他兒子來這學校讀書。

中途,他突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聽說樊剛的兒子在你們學校讀書?”

我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但對社會上的事情並不清楚,繼承著人類對八卦的嗅覺,問他:“您還知道這個?”

他笑了一聲,聲音從嗚嗚的風裏傳來,一字不漏地鉆進我耳朵裏。

“樊剛啊,誰不知道啊,以前這裏的首富,還上過新聞報紙呢。”

我心裏咯噔一下,樊剛,這個名字我見過,在樊以誠資料的“父親”一欄,一位年歲偏大的爸爸,比我們所有人的爸爸的年紀都要大。那時,二胎政策剛放開第一年,大齡父母也非常不常見,很難讓人不印象深刻。

我心中有疑慮,朝師傅又多問了幾句。

師傅也是個世故人,他不說這人家業如何,也不說這人才幹多少,偏偏說了許多桃色信息。例如,樊剛是靠岳父發家,創建了自己的房地產公司,等岳父兩腿一蹬便和妻子離婚,接著就娶了第二任妻子,沒足月就生下了一個孩子,在大家都在懷疑是不是婚外情的時候,他又找了小情人,這事被第二任妻子發現,直接將小情人被告上了法庭,原以為小情人遠走他鄉,結果沒幾年直接帶回了一個孩子,家裏鬧的不可開交,樊剛直接和人離了婚,迎娶了小情人為第三任妻子。

故事令人咂舌,電視劇都不能寫出這麽精彩的橋段。

我問師傅,這都是從哪知道這麽多細節,師傅笑著說:“這裏聽一耳朵,那裏聽一耳朵,然後就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嘍。”

我心下了然,覺得三人成虎的故事誠不欺我,流言蜚語能在無形之中殺人,只當個樂子聽一聽,並沒放心上。

回到家,我推開家門,興高采烈地喊著“我回家了”,沒有笑臉相迎,也沒有噓寒問暖,只有我像個小醜一樣站在門口。

轉了一圈,發現家裏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一點人味都沒有,我打電話給爸爸,他告訴我自己和媽媽發生了一點小矛盾,現在住在單位裏。

“她也沒在家啊?”

“噢,又回你外婆家了吧。”

“好吧。”

對此,我們已經見怪不怪了,於是,他給我銀行卡裏打了一筆錢,讓我自己照顧好自己。

我把臟衣服丟進洗衣機裏,搬來一把小板凳,坐在陽臺上曬太陽,心裏想著,學校的制度果然是為學生考慮的,要是月假是從晚上放的,此時此刻回到家的我該有多麽落寞。

從小到大,我的父母沒少吵架,從他們身上我深刻領悟了一些道理:寧願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要因為到了年紀而草草結婚,如果偏要說婚姻是經營下去的,那麽就不要勉強地生下孩子,把前期的悲劇降臨給孩子的童年。

下午的日光拋在陽臺上,一點一點融化心裏的郁結,抹殺掉我腦子裏那些消極的言論,我不能放任自己對婚姻感到失望,我要積極樂觀地去面對生活。

晾完衣服,我背著書包去了網吧。

家附近的網吧都很貴,而且要看身份證,我得搭公交車去很遠的地方,才能找到合適的網吧。

坐在候車椅上,我抱著書包,感覺有些寒冷,也許是在學校待久了,周遭的環境都變得陌生許多,像是籠罩著記憶的斑駁。

秋天到了,長街上的梧桐葉披上金色的外衣,乘著風落在地上,在享受短暫的自由過後,也改變不了被人掃入垃圾車裏的命運,淡淡的陽光如仙露灑在枝頭,從縫隙裏破出一條通道,在灰色的瀝青路烙下一圈明亮的太陽。

美不勝收的金秋畫卷,我卻只能看見淒涼。

公交車到站,一聲“學生卡”,我坐在公共椅上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一覺醒來便是終點站,習慣性地下車,徑直走進巷子裏。

那家網吧,我去過很多次,已經是輕車熟路,閉著眼都不會走錯。老板十分熱心,他說自己開網吧是為了生活,但心裏還是想要讀書的,所以每次只是象征性地收我兩塊錢,允許我在那裏學習。

我和他打了一聲招呼,捂著鼻子往角落裏走去,然後點開□□音樂戴上了耳機。耳機裏的音樂聲響起的那刻,我自然地屏蔽了周遭的嘈雜,感覺心漸漸沈下來,掏出月假作業唰唰地寫起來。

“你在這裏幹什麽?”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摘下耳機,面色不改地回答:“寫試卷,因為只要兩塊錢就能坐一天,還能包飯。”

那一刻,我的心裏是慌亂的,盡管我並沒有做違法亂紀的事情,可是進入網吧本身就不是一個好學生該做的事情,我一向自詡我和樊以誠的區別就是他是壞學生,而我是好學生,可是如今,我倆一同出現在了網吧裏,怎麽看都像是一類人。

他不敢置信地笑了:“頭一回見人在這裏寫作業的。”

我面無表情地打量他,他校服也沒換,外面穿了一件長款羽絨服,跟著旁邊中學的學生走進了包廂。

我懸著的心掉下去了,戴上耳機繼續寫著題目。

等到晚飯時間,老板把盒飯一一端給網吧裏的人,按理說只有包夜的顧客才有這種待遇,但是他為人善良,總是給我也準備了一份。

盒飯裏的菜並不是我喜歡的,而且個個菜都格為油膩,我實在饑餓,也顧不上好吃不好吃,直接吞了下去。

吃過晚飯後,我像焉了的花,趴在座位上,表情難受地捂著肚子,一動不動地祈禱身體趕快恢覆。

他從包廂裏出來,把盒飯丟進垃圾桶裏,瞥見我身體不適,好心地問我:“何穎馨,你怎麽了?”

我擡起手指擺動,啞著聲音說:“沒事,一會就好了。”

“還說沒事呢,走,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說幹就幹,他提著書包,結了賬,拉著我的手出了網吧。

晚上氣溫降下去不少,冷風一吹,我頓時感覺身體更不舒服了,他把羽絨服脫了裹在我身上,然後推著我尋找診所。

附近只有一個衛生站,他領著我走了進去,一番簡單的檢查過後,小診所裏的醫生拿捏不準,推說讓我們最好照個B超看看。

我坐在椅子上,虛弱地問:“有這麽嚴重嗎?”

我雖惜命,不願生命就此隕落,但也心痛荷包裏的積蓄,爸爸給的生活費還沒捂熱乎難道就要進別人的口袋裏了。

在我猶豫之際,他拖著我走到街道上,打了一輛出租,二話不說帶著我去了醫院。

我蜷縮著,只覺得小腹一陣絞痛,抱著身體靠在窗戶邊,顫著聲音問:“樊以誠,我不會要死了吧。”

他生氣地說:“別說話。”

我感覺自己生命垂危,腦子也開始轉不動,想到什麽便趕快說了出來:“把情書放你桌子裏是我不對,但是打架是你不對,我不舉報你,是希望你做個好人。”

“好吧,其實你人也挺不錯的,又善良、有熱心,也不怪大家都喜歡你。”

“我銀行卡的密碼是我的班級加學號,要是我真的有什麽大事,裏面的錢就當感謝你送我去醫院了。”

我絮絮叨叨地說著,司機聽了忍不住發笑,他可能覺得丟臉,放緩了聲音安慰我:“好好好,你別說話了,安安靜靜跟著我好嗎?”

我也說不動了,點了點頭。

人生病的時候,就會特別脆弱。進醫院後,我全程跟著他後頭走,讓我擼起袖子,我就擼起袖子,讓我閉眼抽血,我就閉眼抽血,楞是不出一詞。

等到所有的檢測都結束,我坐在長椅上呆呆地坐著,縮在他的羽絨服裏面幻想前世今生,醫院裏暖氣很足,我偏偏坐在了暖氣口底下,沒一會便被熱出了頭。

正好看見他拿著檢查報告和化驗單,皺著眉頭不知道思考著什麽。

“哎呀,看不懂,走走走,去找醫生。”

他嚷嚷道,然後扶起我,奔向急診室。

醫生看了一眼數據,又看了一眼我,對樊以誠說:“急性闌尾炎,掉幾瓶水就沒事了,以後註意飲食。”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闌尾有問題,平時也很註意飲食,也許是早上、中午都沒進食,晚上那份盒飯的油膩程度遠遠超過的身體承受能力。

他拿了醫生開的單子,又領著我去了輸液室。輸液室裏人不多,他哀求護士讓我躺在病床上,甜言蜜語地說了不少好話。護士見我倆穿著校服,便給了我們一張床位。

等點滴瓶掛上,一切都順利進行後,他搬來一把椅子,脫了外衫,露出裏面的米色毛衣,扯了一張紙巾擦幹脖頸處的細汗。

“也不求你感恩戴德,這也算是患難之交了吧。”

我擠出一個醜陋的笑容,對他說:“感謝你,十分感謝你。”

即使沒有他,我實在忍受不了疼痛也會自行就醫,但是因為有他,我不用一邊承受疼痛,一邊帶著腦子四處跑,只用溫順地接受安排,然後乖乖地躺在病床上等待治療。

感受到身體疼痛漸漸減緩,我歪著頭睡了過去。

在夢裏,我再一次夢見了他,夢見我們坐在公交車上,一前一後地坐著,但是卻一直沒有下車,直到夢醒,也沒有等到終點站。

醒來後,我模模糊糊地找回意識,看見頭頂的點滴瓶只剩下過半了的葡萄糖,坐直了身子尋找他的身影。

“樊以誠?”

我輕聲喚道,擔心驚醒輸液室的其它人,提著點滴瓶轉了一圈,最後灰溜溜地坐回了床上。

他的羽絨服還穿在我身上,口袋裏放著一盒芙蓉王,稀稀拉拉地裝著幾根煙。我取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香草味刺激我的頭皮,立馬拉開了距離,又原封不動地丟回了煙盒。

點滴瓶很快空了身子,我按下床頭的按鈕,讓護士姐姐給我拔了針,勾起書包準備離開。

他小跑了進來,輕聲問:“打完了嗎?”

我點了點頭,同他一道出了醫院。

站在醫院門口,我跑到旁邊的ATM機,取了幾百塊塞進他口袋裏。

他推脫說:“不用,你身體沒事就行。”

我搖頭,堅持把錢遞給他,幹著嗓子說:“之前的事情就過去吧,我感覺我們會是很好的朋友。”

因為他善良、他熱心,更因為他願意一視同仁地對待我,不論是我發現他打架的事情之前,還是因為打架的事情對他有意見之後,他始終如一地對我熱情相助。

他抿嘴,收下了錢,笑著說:“和你交朋友,還挺難的。”

我扯出笑容,表示歉意地說:“實在對不起,我這個人的性格就這樣。”

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就評價我冷血自私,不近人情,連身邊的朋友也沒有幾個,大多人認為我趾高氣揚,脾氣暴躁,不願和我來往。

我不承認這樣的自己,覺得無人懂我,也不屑於和他們往來,躲在自己的烏龜殼裏,冷眼旁觀這個世界。

直到初中,我遇到願意接納我的朋友,她說我性格軟弱,做事刻板,但是卻是個不錯的朋友。她願意傾聽我的心聲,手把手地教我學習物理,是我這輩子最好、最好的朋友。

中考結束,因為我能力有限,不能和她去同一所高中讀書,於是我又恢覆到一個人的生活,進入一中後,我拼命地學習,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見到她。

樊以誠的出現,讓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他不計回報地對我釋以善意,像是在描繪一個鮮活的我,向我的靈魂源源不斷地註入美好和溫暖。

他們都是一類人,是熱情洋溢的造夢師,站在哪兒,哪兒就是光亮,不自覺地吸引我們這樣的人向他們靠攏,然後溫柔地說,歡迎你的到來。

“你不是性格不好,只是不會表達,所以總是做出事與願違的事情。”

路燈撲在他臉上,投射一輪陰影,暗處的眼睛格外明亮,閃爍著星辰般的光芒。

我蹙眉沈思,望著他的臉龐,久久難以言語。

第一次聽到那樣的評價,不是指責我的性格,也不是教我如何為人處世,而是道出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

我沒有說謝謝,因為對不起和謝謝都讓我難以啟齒:“你的衣服我先帶回去,我會洗幹凈了帶給你的。”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目送我離開。

我透過玻璃窗,微笑著對他揮手,小聲說:“學校見。”

月假返校,我從家裏找了個精致的禮盒袋,裝著他那件羽絨服,還往他衣服的口袋裏塞了一把克羅坎特,就是那種紫色包裝,巧克力裹著堅果的紫皮糖。

趁著晚自習過後,我跟上他的步子,把羽絨服遞給了他。

他笑著說:“還以為你忘記這件事了。”然後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禮盒,塞進我懷裏。

我問他:“好端端的為什麽要送我禮物?”

他瞇著眼睛笑,輕輕撞了撞我的肩膀說:“就當給朋友的見面禮。”

在回寢室的路上,我拆了包裝,裏面躺著各色各樣的巧克力,還有我最喜歡的費列羅,每一個咬下去都是不同的口味。

我丟了盒子,把巧克力裝進校服口袋裏,嘴裏含著一顆費列羅,心頭一片蕩漾。

人與人之間的友誼是從食物食物開始的,我和他的距離也在一次次交換中縮進。

因為體委進了校隊,無暇顧及班委的工作,全班便力舉樊以誠擔任體育委員一職。

每到大課間,全校集體跑操,由各班體育委員帶隊環校跑,我走到操場,看著各班體委穿著黃色小馬褂,不由得想起日漫《守護甜心》中的劇情,主角團們在校服外披著披風,從服飾上彰顯與眾不同。

雖說人靠衣裝,馬靠鞍,但他靠著一股少年氣,硬生生地駕馭了那醜陋的校服,因為個頭高,膚色白,在黃色的映襯下顯得更加白嫩、高挑。

逢上生理不適,我便會請假坐在一旁休息,不參加大課間的跑操活動。

一開始是想趁機在教室學習,可教導主任規定了大課間必須進行戶外活動,於是班主任讓我坐在觀眾席,等同學們結束了跑操活動,我再自行離開。

短短二十分鐘,我也不想盯著書本,讓人覺得我有多麽刻苦,於是選擇了發呆、曬太陽。這兩項活動完全取決於天氣,天氣晴朗,我便享受日光浴,天氣陰沈,我便看看學校的帥哥美女。

學校有一些自發的評選活動,每逢新生開學就會加速榜單的更疊,最熱門的當屬校草評選,榜一的名字時常更換,但來來回回就那麽幾個名字,他們是女生口中的熱議話題,是男生嘴裏的調侃對象。

我腦子裏想著眾人對他們的評價,在人群中掃視著,覺得有些人也不過如此,竟然也能收獲一批“粉絲”,看過來看過去,覺得還是樊以誠最好辯認,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光是那張臉就叫人印象深刻,更別說身高優勢。

“也不怪那麽多人為他著迷。”我心裏想著,有時候也會對著那樣一張臉泛起花癡,愛美之人人皆有之,誰不愛風采絕倫的少年骨相。

一場視覺盛宴拉近尾聲,等著所有年級退場,我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也跟著人群回到了教室。

上樓時,他從身後拍著我的肩膀,身上仍是那件小馬褂,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滑稽。

“給你,熱的。”

他遞給我一瓶旺仔牛奶,在我錯愕中,又逆著人流擠下樓。

吃午飯時,我端著盤子尋找他的身影,聽到一陣轟然大笑,扭頭一看正好對上了他的目光,當即有些尷尬,躊躇著又回到了從前的小角落。

小角落就像我的老巢,只有回到那裏才讓人安心,能自動地屏蔽嘈雜的環境,認真地咀嚼食物,品嘗其中的美味。

吃到一半時,他端著盤子坐在了我對面,繼續吃著飯,我不用擡頭也知道是他,自顧自地扒著碗裏的飯。

直到我們都吃完,他將我們的盤子疊在一起,把碗筷一同遞給了食堂阿姨。

回教室的路上,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時不時偶遇認識他的人沖他打招呼,每次我擡頭相迎時,那場面仿佛在熱情地和我打招呼一樣,實際上沒人關註到我。

上樓梯時,他才和我並肩走著,笑著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炒菜?”

學校食堂最好吃的菜便是一樓的炒菜,可以任意挑選食材進行組合爆炒,那味道至今想起仍叫人垂涎三尺,但是會此等手藝的師傅少,每每要排上許久的隊伍,可能只能扒上幾口便要趕去教室自習。

我跑不快,搶不到隊伍前頭,每次都去二樓吃蒸菜,蒸菜也是一中學生的選擇之一,去的晚、猶豫幾下等各種原因都會導致想吃的菜被人端走。

“你不用擔心時間問題,一下課我就跑過去,你直接過來吃就好。”

他的熱情、真誠讓我覺得有些感動,灼熱的目光期盼著我能答應他的邀請。直到大學後,我才明白那種神情是多麽純粹、多麽自然,不帶一絲男女之情、利益之勾。

我點頭,同他約好了選擇的食材。

他心中有數,笑著說:“原來我倆口味差不多,下館子肯定合得來。”

我傻傻地問:“還可以和你一起下館子嗎?”

“啊?為什麽不可以,當然可以啊。”

說不出具體的時間,就是突然有一天,他就這樣直晃晃地闖入了我的生活,占據了我學習外的世界。

不僅學校裏面的食堂夥食好吃,學校外面推著小車買的東西也格外美味,那香味能一直留在腦子裏很多年。

剛讀大一的時候,課程多,學生會的事務也繁忙,經常睡眠不足,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好機會,飽睡了一下午,醒來直接到了晚上七點,坐在床上,看著伸手不見寢室,唯有窗戶口從貼紙縫裏漏出一點光,頓時就特別想念學校外的那些美食。

蔥香味濃的蛋炒飯,滿滿一盒的芽菜炒面,炸得嘣脆的狼牙土豆,起了鍋巴的油炸豆腐,還有那又糯又香的紫米飯團。尤其是那飯團,一清早出攤立馬就被學生一搶而空,好多走讀生還承包帶飯團的業務,一次下來能賺不少錢。

我是住宿生,生活費都用在學校食堂裏,每周還要購買我的兒童套餐,沒有多餘的錢去品嘗那些美味。

第一次嘗到紫米飯團的味道,還是因為他特意給我買了一個。

有天早讀結束,我準備去食堂從包子,他跟著我一塊下樓,把一個飯團塞進我手裏,那飯團被紙巾裹著,過了一早上還是熱乎的。

他笑意盎然地說:“這個飯團真的很好吃,為了避免排隊,我五點就起床了,踩著單車一路狂奔,追著阿姨的車子喊,那阿姨還以為是城管來了,就一股勁地踩著,我出了一身汗,才把她攔了下來。”

我被他繪聲繪色的描述逗笑了,問:“你沒給自己買嗎?”

“怎麽會,當然是一起吃。”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模樣像是在邀功,臉上的小表情寫滿了雀躍。

次日,他又給我帶了一個紫米飯團,還是加了許多小料的全家桶套餐,一只手都抓不住。

我不願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自己囊中羞澀的真相,便撒謊稱自己不愛吃。

他有些失望問:“啊?怎麽會,我覺得還挺好吃的。”

我又絞盡腦汁地想了一個理由:“這裏面有肉松,我不喜歡肉松的味道。”

“那我明天讓阿姨別放,你覺得怎麽樣?”

我看著他一臉征求的模樣,心裏犯愁,鬧著性子說:“反正就是不喜歡吃,你明天不要起那麽早給我帶了。”

有時,我真不知道他的腦回路是怎麽長的,他不但沒怪我亂發脾氣,得了便宜還如此沒良心,反而解釋自己也沒有起很早,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願做的。

最後,他說:“那你要是不喜歡,我明天不帶了就是。”

有些人就是很奇怪,見不得別人對自己好,別人對自己越好越難受,我就是這種人,聽到他的話才松了口氣。

在我以為他消停後,他確實沒再給我帶飯團,轉而給我帶了其它早飯,反正都是我沒見過的,吃進嘴裏又能讓味蕾愉悅的食物。

其中,我印象深刻的是奶酪片,那種外邊硬邦邦的,中間軟軟的面包片,吃在嘴裏還特別有嚼勁,至今都是我的心頭愛。

迫於無奈,我只能忍痛割愛,放棄了一周的兒童套餐,請他吃了一頓KFC。付款時,我從錢包裏拿出花花綠綠的票子,遞給服務員時,他直接掃碼結算了金額。

他笑著說:“別請來請去的,這頓算我的,你下次再請我。”

他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一定是看穿了我生活的窘迫,用一些體面的方式來換取我的自在。

我點頭說:“好,那下次一定讓我付款。”

沒有什麽難堪的,人與人之間本身就是不一樣的,雖然大家都穿著校服,可是腳下的鞋子是不一樣的,我雖認不得許多名牌,可是也總能聽到班上同學的討論,在談及樊以誠時語氣充滿羨慕,甚至還會特意去請教他如何辨識真偽。

這是我為何不搶著買單的原因,也是我沒有清清楚楚地記錄賬目的原因,倒不是因為他的金錢多麽富裕,可以讓我白嫖,而是因為想要學著君子品格,盡量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坦然自若地面對家庭之間的差距。

11月下旬,學校即將舉行期中考試,這是我進入高中後的第一次大型考試。

上一次月考,我遇到了許多原題,僥幸拿了一個好名次,心裏十分忐忑,不知道還能不能穩住現在的成績排名,其實,我大概是預料得到,從一些小測情況來看,期中考試的排名很可能會落到班級4、5名。

帶著這種惶恐,我體育課也沒再認真上過,等老師宣布解散,便躲進體育館裏覆習。

我主科語文強勢,數學、英語偏弱,副科一般般,想提分只能從數學、英語下手,但數學的基礎題我已經拉到閾限,能穩住120分左右,拔高題是很難去下筆,英語短期內也難出成效,於是我決定攻破數學拔高題。

我買了一本《試題調研》的小冊子,它裏面總結了許多經典例題,每道題的分析十分完整,雖然一口不能吃成胖子,但看懂一道大題,考場上能下筆的機遇就大一分。

樊以誠找到我時,他的突然出現把我嚇了一大跳。

我拍著胸脯問:“你怎麽走路沒聲音啊?”

他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我對面,小小的課桌顯得有點擁擠,看了幾眼我寫過的題目,搖頭說:“其實你也沒必要非得弄懂一道題。”

我不解地問:“那我考試怎麽辦?總不能一直空著後面的題吧。”

他攤開教輔資料,耐心解釋:“你看一道題是15分或者20分,你每道題其實能寫出一部分,那你為什麽不把能寫的這部分寫清楚,也能得到一點步驟分。”

“步驟分?”

剛上高中那會,參加的考試也不多,沒有老師給我們普及過步驟分的概念。

“對啊,一點一點加起來,你這幾道題不也能拿不少的分數。”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這些消息,但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順著他的思路聽了下去。

他拿著筆,在草稿紙上演示,講幾句便停筆問我是否清楚,他字跡潦草,寫出的數字卻像個大人,我從小就羨慕那些會打100分的同學,就像老師打出的那樣,此時的樊以誠儼然一個小老師,字正腔圓地解析題目。

最後,他合上筆蓋,問我:“懂了嗎?”

我恍然大悟,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崇拜,一臉驚嘆地說:“你的思路真的好清晰。”

我心裏連聲誇耀,他解題的思路很新穎,就好像大家還在踩著鐵索膽戰心驚過河時,他直接修了一座木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我承認,自己技不如人,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是只有精英班的同學才璀璨奪目,成績平平的同學也會一些可圈可點的地方。

一周的兩次體育課,他也不去踢球,和我一樣躲進體育館,坐在我旁邊看故事會,等到我抓耳撓腮時,就湊過頭來一看究竟,用筆圈出問題的關鍵,讓我繼續思考。

時間長了,他也會沒有耐心,低聲訓斥我:“你腦子怎麽長的?這兩個變量是你家親戚嗎?你為什麽非得把他們放在一塊。”

起初,我會乖乖聽訓,後來,也會不甘示弱地懟回去:“那我要是什麽都知道,我還坐在這裏幹什麽,我早就去打羽毛球了。”

他被氣笑了,無奈地拿起筆,帶著我把題目要點重新梳理一遍。

我總歸是有畏難情緒的,遇到類似的題也難以下筆,他便鼓勵我說:“你就想象自己在垃圾堆裏面撿金子。”

大概學了兩周半,期中考試如約而至。

我倆都在高三教學樓考試,我在4號考場,他在13號考場。因為高三教學樓是環形設計,我們兩個的考場隔得很近。

進考場前,我爭分奪秒地搶記知識要點,他一手奪走我的資料說:“你現在再看這些東西,就會把腦子裏的知識框架打亂了。”

我半信半疑地問:“真的嗎?我怎麽從來沒聽過。”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打趣道:“假的,逗你的。”

我一頭黑線,拿過資料繼續掃視知識點。

等到老師催促我們進考場時,他叮囑我:“記得好好撿金子。”

我比了個OK的手勢,惴惴不安地進入考場。

期末考試考完,我寢食難安,打聽到數學試卷已經批改完的消息,趁著午休,悄咪咪跑到辦公室翻試卷,看到138分的數學成績時瞳孔地震,來來回回看了一遍卷子,重新算了一遍分數。

我偷偷地把試卷塞回去,按捺不住心裏的激動,跑到教師公寓的小花園裏放肆大笑。

那是我人生中數學成績第一次上130分,甚至逼近140分,那樣的分數我只在精英班的試卷上看到過。

在發瘋的那一刻,我對數學的渴望達到頂峰,這直接影響了我後來的數學學習。

撿金子的方法一直貫穿我整個高中學習,我自知自己學習數學沒有天分,花費大量時間在拔高題上也是徒勞無功,所以只撿著一些藏在拔高題中的基礎分拿,也能得到一個不錯的成績,有時甚至也能找到妙方,讓老師眼前一亮。

2019年的高考數學特別新奇,一如往常地反模式化,能一眼看出關鍵所在的題目便很快就能解出來,一眼看過去沒思路的直到交卷也沒思路,我穩紮穩打地寫完了基礎題,除了解析幾何完完整整地寫出來了,其它題目都是一知半解地寫了一點點,許多同學的心態從那時就炸掉了,我很慶幸我曾遇到過樊以誠,

最後高考成績出來,我的數學成績是121分,放眼整個中國不算很高,但能高過同一水平的許多人,彌補我那羸弱的文綜成績,每每感嘆,如果不是那場新穎的高考數學,我很可能沒有心思參加下午的英語考試,也就讀不了大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