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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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現，他可不是什麽小綿羊，他是披著羊皮的狼。
我們學校采用月假模式，但是每周周末會放半天，給學生們一個小小的緩沖空間，每周的那個時候，我都會去學校附近的KFC點上最新一期的兒童套餐，為的就是圓小時候吃不到兒童套餐的夢。
說是附近，其實也不近，我得走近兩公裏，才能走到那家KFC，那家KFC門面小，旁邊是一個廢舊的市場，早些年是商圈，後來隨著城市發展，便被閑置了，只有逢年過節才有顧客上門批發。
我承認，我的腦子有時候就是不知道怎麽轉的，那天吃完KFC不想直接回學校，轉身走到舊市場裏瞎逛悠，仿佛那是我當時唯一的消遣方式。
走到二樓時，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打架鬥毆的聲音，當即，我那熱心市民的基因便被激活，揣著一腔孤勇便大步流星地走進現場。
寬敞的屋子裏，拿磚帶棍的一夥人，身上傷痕累累的，裏面還有一些穿著校服的學生，個個都如豺狼虎豹般盯著我。
2016年，還沒開始掃黑除惡專項整治，我見過的最兇惡的畫面，也僅次於學校外面騎著大摩托的叫街行為，一個連社會的門都找不著的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竟然想做懲惡揚善的好事，仔細想想完全是被社會主義接班人的身份所帶動的。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腦子裏亂的像老舊電視機飄起雪花。
“對不起，我走錯地方了，我現在能離開嗎？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
我一點也不勇敢，結結巴巴地說著，越說越帶著哭腔，憋著兩股熱淚在眼眶裏打轉。
一個大腦袋壯漢提著棒子走向我，嘴裏放著狠話：“放你走？放你走去報警嗎？”
我傻啦吧唧，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看著人徑直走向我。
人群中，樊以誠跳了出來，臉上凈是血痕，攔在人跟前，替我說著好話：“虎哥，虎哥，這我朋友，她來找我，見我沒下去可能急了，就上來了。”
見大腦袋皺眉，他又軟聲軟氣地補了一句：“給個面子。”
被叫做虎哥的人問：“真是你朋友？你保證她不會報警。”
他替我向虎哥雙手發誓：“真不會，我保證。”
虎哥眼裏犯難，欲開口時，被身後的一嗓子打斷了。
有個長頭發紮著小辮的男生，穿著旁邊中學的校服，滿臉痞笑地說：“虎哥，你就別為難他了，你看他這寶貝勁，肯定是新交的女朋友。”
樊以誠沒作聲，一直陪笑，眼睛盯在虎哥身上。
虎哥的眼神在我和樊以誠之間來回流動，摸著下巴，思慮半刻，說了句臟話，讓我滾蛋。
樊以誠把我推了出去，虛摟著我的肩膀說：“你去KFC坐會，我等會送你回學校。”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善良的，包括這件事，如果不是他恰好就在，可能我的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此之後，我仍舊覺得他心眼善良，不僅替我解圍，還好心護送我回學校。
他一定以為我會感激他，但實際上我心裏早就把這人打入了黑名單，問候了祖宗十八代，讓他們在天上教訓自己的好兒郎，放著好端端的學生不做，偏偏要幹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情。
相反，我覺得他應該謝謝我有隨身攜帶創口貼的習慣，我從書包裏拿出一堆創口貼，塞進他上衣口袋裏，也不管掉出來幾個，撒腿就往外跑。
我並未如他所願，乖乖在KFC等他，一溜煙地跑到了附近的警務所，在踏門而入的一瞬間，我的學生氣又上頭了，不忍做背信棄義之人，逞一時之英勇，害得他背處分，自己也遭人暗算。
最後，我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學校，只是那個晚自習久久都不能進入狀態。
如我所料，他果然沒來上晚自習，但同學、老師都不以為意，因為他經常請假去醫院，據說是看望生病的姥爺。我心想，什麽虛構的親戚，都是找的一些響當當的借口，白賺了一些人的好感。
我心知和他不是一個圈子的，見到他便退避三舍，生怕和他起一丁點沖突，他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威脅我，便在食堂堵我。
那天，我如同往常端著盤子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手裏扒著碗裏的飯，腦子裏想是未解開的數學題。
一個餐盤闖入我的視野，我順著餐盤看向來人，居然是樊以誠。
“何穎馨，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一臉嬉笑，像平時那樣溫和待人的模樣，落在我眼裏卻是一臉壞笑，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盯著他的眼睛，脫口而出：“抽煙、喝酒、打架的混混。”
他收了笑容，雙手撐在飯桌上，平靜地說：“公平起見，你也交換一個秘密給我。”
我眼睛一轉，說：“五班的文欣怡喜歡你，表白信是我丟到你課桌裏面的。”
他很受女生追捧，但是很討厭別人不經過他的允許，把東西隨便丟進他課桌裏，但是，文欣怡和我是一個初中上來的，兩人曾經都在初中學生會任職，我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最後也沒說出來，只能卯著膽子做了他厭惡的事情。
怪我性子膽小怕事，不會拒絕別人，但是，當他在教室裏大發脾氣，四處追問始作俑者時，我卻一臉淡定，頭也不擡地寫作業，假裝這事就和我沒關系，膽子一點也不小。
他咂嘴：“早就知道是你了，沒找你麻煩罷了。”
我眨了眨眼：“所以這不算秘密嗎？”
盡管我當時神色自然，舉止做派從容不迫，實際上心裏已經在瘋狂咆哮，左拜菩薩右求佛祖，希望這人能趕快走開，放我一馬，要不一棍子敲暈我，讓我失憶地忘記那段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別把知識給敲沒了。
“看你也想不出什麽秘密，我問你答。”
聽到這個提議，我點頭，心裏舒了一口氣，反正我也沒有什麽秘密。
“我在學校對面租了個房子，裏面亂糟糟的，你周末給我去打掃一下，這是鑰匙。”
“啊？”在我的不敢置信的眼神裏，鑰匙呈拋物線落在了我腿上，“這算什麽秘密？這只能叫免費勞動力。”
“你做了這件事，不就變成了秘密了。”
他丟下一句話，便端著盤子離開了，我覺得他真是個邏輯鬼才，明明腦子也不差，就是不肯把心思花費在讀書上。
周末，難得半天休息時間，我既吃不到KFC的兒童套餐，也不能惡補一下短板科目，卻要辛辛苦苦替人搞衛生。
“我熱愛勞動，我太熱愛勞動了，就喜歡幹這種義務勞動。”
我一邊整理，一邊說服自己。怪不得別人，我就是那種沒良心的人，不但不感激他英雄救“美”，而且一如既往地厭惡我平生最討厭的兩件事之一。
好不容易把幾個大紙箱子從快遞站搬到家門口，我粗暴地撕開膠布，那不爭氣的紙箱子直接被我扯出一個大口子，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到在了地上。
“天啊，原來我是大力勇士，竟然有一股神力。”
在這種心煩意亂的關頭，我也忍不住要誇誇自己，奈何有一雙善於發現自身閃光點的眼睛，就是一針見血地抓得住“重點”。
反正東西散了一地，也不用堆好了再往屋裏搬，我直接把它們放去合適的位置，秉著他一眼能看見的原則，盡量擺在一個平面上，拿起一堆相框時，意外地發現他的初中畢業照，以及和他媽媽的合影。
“原來不是本地人，難怪說話一股子普通話腔調。”
“小時候也長的蠻帥的，就是看起來有點傻，雖然現在也不怎麽聰明。”
我心裏嘀咕著，瞥見手表上過去一大半的時間，立即加快了手中的動作，一頓猛虎般的操作下，終於清空了門口的快遞箱。
快要完成收尾工作時，他提著一袋KFC走了進來，驚嘆一句：“哦吼，搞的不錯嘛。”
那語氣真像街上無所事事打牛的學生，我不禁在心裏收回前不久對他的讚美，覺得這人空有皮囊，內無實貨。
“給你的報酬。”
他把KFC的打包袋擱在我旁邊的桌上，還從書包裏拿出一系列哆啦A夢的玩具模型，我丟下抹布，直接把汙水擦在校服上，拿著它們仔細打量。
那真是一系列的，屁股後面的序號都是連著的，也不知道是直接花錢買的，還是吃了多少次兒童套餐湊齊的。
我心中天平搖擺不定，覺得剛剛的定論下早了，又在心裏塗塗改改，給他添上幾句美言美語。
“你那天為什麽要和人打架，你不怕嗎？”
我沒忍住心裏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問，眼睛看著他的表情，隨時準備認錯。他脾氣出了名的好，可不代表能包容我這個撞破他秘密的人。
其實也不是秘密，只是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班上好多同學都知道他的這些事情，甚至還因此崇拜他。
他叼著一根煙說：“一種競技游戲，贏了人有賞頭。”
我走到窗邊，打開了窗戶，滿不在意地回了句：“噢。”
他又把煙丟進了垃圾桶裏面，輕笑道：“你怎麽不好奇賞頭是什麽？”
我好奇，但我愛惜我的性命，更不想亂七八糟的事情占據我的大腦，嘟囔道：“你是不良少年，我又不是無知少女。”
日漫、古早青春偶像劇裏最常見的人物設定便是男主是個不學無術的混混，女主是個單純善良的小白花，兩人在一場糾葛中相識，然後迅速墜入愛河。我從小就愛看嚴肅文學，崇尚英雄好漢的故事，對此劇情十分不感冒，更不會幻想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我繼續說：“我肯定守口如瓶，不讓那些人找你麻煩。”
他躺在床上，哈哈大笑：“那我還應該謝謝你。”
我從口袋裏翻出零花錢，本想把KFC的錢給他，結果發現少了十塊，不好意思地遞給他，一臉窘迫地說：“多的也沒有了，你湊合收下吧，等我下個月發生活費了再補給你。”
他坐直身子，用那雙低沈的眼眸打量著我，然後把錢塞回我口袋裏，雙手撐在床沿對我說：“我不缺這點錢，不過看你挺需要的，要不做個交易，錢你不用還給我，就當給你的封口費，你以後在學校也不要見到我就跑，搞得好像我對你做了什麽一樣。”
“好。”
我心裏的石頭落地，便一口答應了。
此後，我便不再避開他，但是和他也鮮有來往，頂多路上偶遇了，點頭、微笑就算打了招呼，連名字都很少叫出口。
10月尾，高一年級舉行第一次月考。
我出乎意外地拿了班級第一名，普通班第四名，數學試卷除了一道拔高題寫不來，其餘的地方全部都拿了滿分。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大力表揚了我的刻苦勤奮，鼓勵我繼續努力，還安排我去校外給班上同學買奶茶。
“咱們班這次考的不錯，尤其是你，居然考了普通班第一名，你等會就去外頭的奶茶店訂50杯奶茶，讓他們中午送到教室來。”
我當時心裏樂開了花，雖然同樣是苦力活，但是老師的交待就如同古代皇上的恩賞，說明你這個人受到了重視，得到了老師的青眼相看。
接著，數學老師也把我叫了過去，推了推眼睛說：“何穎馨，班主任表揚了你，我就給你一點建議。”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表揚我了，要指出我的不足。
我搶先一步，把口袋裏的草稿紙拿出來，平平整整地放在辦公桌上，對數學老師說：“嗯，我後來寫出了拔高題，但是考場上時間太緊張了，所以我沒能寫出來。”
我知道數學老師一定會把我叫到辦公室，一直把演算紙揣在兜裏，就等著他同我談話時，給他一個驚喜。我心裏期盼老師的表揚，想讓他們覺得我是一個有潛力、有天賦的學生，只是暫時看起來比較笨。
數學老師看了一眼，笑著說：“我知道你能寫出來，但是我想說的是，你可以多和樊以誠交流一下，他雖然分數不高，但是這道題的解題思路非常新穎。”
我驚訝地問：“樊以誠？”
“你的思路也很不錯，看得出來是在數學上下了功夫的，但是其實這道拔高題沒你想的那麽覆雜。”
數學題如同榫卯結構，變量與變量之間嚴絲密合，笨拙的工匠需要一個一個拆出來研究，而卓越的工匠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到關鍵所在。
我看著樊以誠寥寥幾筆的解題思路，口幹舌燥，情緒越發低落。只有翻到正面看見那差我一截的分數時，我才能有所慰藉。
在我驚愕之際，他不知何時來到了辦公室，站在班主任面前，被她一頓數落，那一副乖巧的模樣真是找不出半點壞學生的影子。
“行了，都是青春期的孩子，說多了心裏也不舒服。”班主任收了話題，轉而把視線投給我，對樊以誠說，“咱們班就你最熱心了，你等會中午和何穎馨去訂奶茶，她知道具體安排。”
樊以誠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臉上露出一對小酒窩，壓根不像一個剛被老師訓過的狀態，倒像是被表揚了一番，心裏的喜滋滋都從眼睛裏冒出來了。
上課鈴聲響起，我和他一起回了教室，但我比他腳步快，生怕他和我說什麽，對他的情緒說不清是厭惡，還是恐懼，只想能隔多遠就隔多遠。
飯點時候，我見他跟著班上幾個男生肩並肩地出了教室，覺得這人真是不靠譜，明明前腳還答應了老師要和我一起出去訂奶茶。
果然，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帶理性去判斷的，無論他做了天大的好事，那也能雞蛋裏挑出骨頭來。
反轉來的過□□速，我站在校園主幹道上，隔老遠就能看見他單肩挎著書包，慵懶地站在校門口，無所事事地撥弄著手機。
我走到他跟前，一板一眼地問：“你這麽光明正大地玩手機，不怕被抓到嗎？”
私下裏，班上許多同學並不喜歡我，覺得我就是老師的“走狗”，心眼都朝著老師看的，全然沒有班級概念，但是我並不在乎，堅定地認為，學校的紀律就是為了學生好的，那些同學應該反思自己的問題，而不是把怨氣發給學校、老師。
我總是這樣，不會打破規則，面對再難熬的環境、再苛刻的制度，第一反應永遠是懷疑自己，這和我的家庭有關系，或許也因此註定了我和他之間的結局。
他收了手機，笑瞇瞇地看著我，反問我：“那我要是被抓了，你會替我求情嗎？”
我皺眉不解，感覺他的話帶刺，不悅地說：“不會。”
他笑了笑，也許是失望，轉移話題說：“去訂奶茶吧。”
我附議，也不想因為這件小事，耽誤午休，甚至影響下午的學習。
奶茶制作沒有我想象中的快，主要原因是杯數太多了，壓蓋的機器仿佛都快冒煙了，粗著嗓子喊“累死我了，要漲工資”。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我趁機問出心中疑惑。
“你為什麽只寫拔高題，不怎麽寫基礎題，明明那樣得分更高。”
他挑眉一笑，一只手托著頭，另一只手撥弄櫃臺上的招財貓：“喜歡有挑戰性的東西唄，感覺那樣活著才有意義。”
“人生在世，永遠都活在規矩之下，真的太無趣了。”
對此，我持有相反的觀點：按部就班地完成該完成的學業，找一個好工作，然後嫁給合適的人，等到人至暮年，兒孫滿堂，那樣的生活該多幸福。
“哪裏無趣了，生活安穩就很幸福，變數太多會讓人惶恐。”
他輕笑道：“或許是吧。”
我們沒再交流，各自幹著各自的事情，他靠在櫃臺邊撥弄手機，我坐在椅子上寫著練習冊，等到所有奶茶制作完成，他同送貨師傅一起搬奶茶，我本來想分擔一部分，卻被他拒絕了。
他言之鑿鑿地說：“哪有讓女生幹體力活的。”
見狀，我便往前走，就像雇傭了兩幫工，一身輕松地走進教室。
兩大箱奶茶往講臺上一放，教室裏同學立馬炸開鍋，紛紛放下手中的筆，嚷嚷著“班主任萬歲”，班長聲嘶力竭地維持紀律，奈何群眾聲音如浪潮直接蓋過了他的聲音。
樊以誠拍了拍掌，示意大家安靜。
“坐好，坐好，我給你們發，保證人人都有。”
等鬧哄哄的班級安靜下來，班長趁機上臺，拿起箱子裏的奶茶就往臨近的課桌上放。
索性也沒有我的事情，我便回到了座位上，看著講臺上兩位“能人異士”手腳麻利、動作迅速地分發奶茶。
同學們就像幼兒園的乖寶寶們，坐在自己的課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師們”的動作，懷著期待的心情，等著奶茶擱在自己桌上。
輪到我時，他用食指指了指奶茶，一臉燦爛地看著我，我不明所以地目送他的背影，瞅見其它同學的奶茶杯時，才發現我的似乎比眾人的都要大一圈。
“奶熊三兄弟，加小料-珍珠，加小料-珍珠。”
我看著奶茶杯上的便簽條，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多加了一份小料。
他什麽時候弄的這個？我付錢的時候，也沒多給錢啊，他突然對我這麽好幹嘛？
我暗自猜測著，幻想了無數種可能，最後說服自己：他一定是害怕我把他打架的事情說出去，所以用這種小伎倆討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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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現，他可不是什麽小綿羊，他是披著羊皮的狼。
我們學校采用月假模式，但是每周周末會放半天，給學生們一個小小的緩沖空間，每周的那個時候，我都會去學校附近的KFC點上最新一期的兒童套餐，為的就是圓小時候吃不到兒童套餐的夢。
說是附近，其實也不近，我得走近兩公裏，才能走到那家KFC，那家KFC門面小，旁邊是一個廢舊的市場，早些年是商圈，後來隨著城市發展，便被閑置了，只有逢年過節才有顧客上門批發。
我承認，我的腦子有時候就是不知道怎麽轉的，那天吃完KFC不想直接回學校，轉身走到舊市場裏瞎逛悠，仿佛那是我當時唯一的消遣方式。
走到二樓時，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打架鬥毆的聲音，當即，我那熱心市民的基因便被激活，揣著一腔孤勇便大步流星地走進現場。
寬敞的屋子裏，拿磚帶棍的一夥人，身上傷痕累累的，裏面還有一些穿著校服的學生，個個都如豺狼虎豹般盯著我。
2016年，還沒開始掃黑除惡專項整治，我見過的最兇惡的畫面，也僅次於學校外面騎著大摩托的叫街行為，一個連社會的門都找不著的人，不知道哪裏來的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竟然想做懲惡揚善的好事，仔細想想完全是被社會主義接班人的身份所帶動的。
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腦子裏亂的像老舊電視機飄起雪花。
“對不起，我走錯地方了，我現在能離開嗎？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
我一點也不勇敢，結結巴巴地說著，越說越帶著哭腔，憋著兩股熱淚在眼眶裏打轉。
一個大腦袋壯漢提著棒子走向我，嘴裏放著狠話：“放你走？放你走去報警嗎？”
我傻啦吧唧，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看著人徑直走向我。
人群中，樊以誠跳了出來，臉上凈是血痕，攔在人跟前，替我說著好話：“虎哥，虎哥，這我朋友，她來找我，見我沒下去可能急了，就上來了。”
見大腦袋皺眉，他又軟聲軟氣地補了一句：“給個面子。”
被叫做虎哥的人問：“真是你朋友？你保證她不會報警。”
他替我向虎哥雙手發誓：“真不會，我保證。”
虎哥眼裏犯難，欲開口時，被身後的一嗓子打斷了。
有個長頭發紮著小辮的男生，穿著旁邊中學的校服，滿臉痞笑地說：“虎哥，你就別為難他了，你看他這寶貝勁，肯定是新交的女朋友。”
樊以誠沒作聲，一直陪笑，眼睛盯在虎哥身上。
虎哥的眼神在我和樊以誠之間來回流動，摸著下巴，思慮半刻，說了句臟話，讓我滾蛋。
樊以誠把我推了出去，虛摟著我的肩膀說：“你去KFC坐會，我等會送你回學校。”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善良的，包括這件事，如果不是他恰好就在，可能我的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此之後，我仍舊覺得他心眼善良，不僅替我解圍，還好心護送我回學校。
他一定以為我會感激他，但實際上我心裏早就把這人打入了黑名單，問候了祖宗十八代，讓他們在天上教訓自己的好兒郎，放著好端端的學生不做，偏偏要幹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情。
相反，我覺得他應該謝謝我有隨身攜帶創口貼的習慣，我從書包裏拿出一堆創口貼，塞進他上衣口袋裏，也不管掉出來幾個，撒腿就往外跑。
我並未如他所願，乖乖在KFC等他，一溜煙地跑到了附近的警務所，在踏門而入的一瞬間，我的學生氣又上頭了，不忍做背信棄義之人，逞一時之英勇，害得他背處分，自己也遭人暗算。
最後，我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學校，只是那個晚自習久久都不能進入狀態。
如我所料，他果然沒來上晚自習，但同學、老師都不以為意，因為他經常請假去醫院，據說是看望生病的姥爺。我心想，什麽虛構的親戚，都是找的一些響當當的借口，白賺了一些人的好感。
我心知和他不是一個圈子的，見到他便退避三舍，生怕和他起一丁點沖突，他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威脅我，便在食堂堵我。
那天，我如同往常端著盤子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手裏扒著碗裏的飯，腦子裏想是未解開的數學題。
一個餐盤闖入我的視野，我順著餐盤看向來人，居然是樊以誠。
“何穎馨，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一臉嬉笑，像平時那樣溫和待人的模樣，落在我眼裏卻是一臉壞笑，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盯著他的眼睛，脫口而出：“抽煙、喝酒、打架的混混。”
他收了笑容，雙手撐在飯桌上，平靜地說：“公平起見，你也交換一個秘密給我。”
我眼睛一轉，說：“五班的文欣怡喜歡你，表白信是我丟到你課桌裏面的。”
他很受女生追捧，但是很討厭別人不經過他的允許，把東西隨便丟進他課桌裏，但是，文欣怡和我是一個初中上來的，兩人曾經都在初中學生會任職，我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最後也沒說出來，只能卯著膽子做了他厭惡的事情。
怪我性子膽小怕事，不會拒絕別人，但是，當他在教室裏大發脾氣，四處追問始作俑者時，我卻一臉淡定，頭也不擡地寫作業，假裝這事就和我沒關系，膽子一點也不小。
他咂嘴：“早就知道是你了，沒找你麻煩罷了。”
我眨了眨眼：“所以這不算秘密嗎？”
盡管我當時神色自然，舉止做派從容不迫，實際上心裏已經在瘋狂咆哮，左拜菩薩右求佛祖，希望這人能趕快走開，放我一馬，要不一棍子敲暈我，讓我失憶地忘記那段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別把知識給敲沒了。
“看你也想不出什麽秘密，我問你答。”
聽到這個提議，我點頭，心裏舒了一口氣，反正我也沒有什麽秘密。
“我在學校對面租了個房子，裏面亂糟糟的，你周末給我去打掃一下，這是鑰匙。”
“啊？”在我的不敢置信的眼神裏，鑰匙呈拋物線落在了我腿上，“這算什麽秘密？這只能叫免費勞動力。”
“你做了這件事，不就變成了秘密了。”
他丟下一句話，便端著盤子離開了，我覺得他真是個邏輯鬼才，明明腦子也不差，就是不肯把心思花費在讀書上。
周末，難得半天休息時間，我既吃不到KFC的兒童套餐，也不能惡補一下短板科目，卻要辛辛苦苦替人搞衛生。
“我熱愛勞動，我太熱愛勞動了，就喜歡幹這種義務勞動。”
我一邊整理，一邊說服自己。怪不得別人，我就是那種沒良心的人，不但不感激他英雄救“美”，而且一如既往地厭惡我平生最討厭的兩件事之一。
好不容易把幾個大紙箱子從快遞站搬到家門口，我粗暴地撕開膠布，那不爭氣的紙箱子直接被我扯出一個大口子，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到在了地上。
“天啊，原來我是大力勇士，竟然有一股神力。”
在這種心煩意亂的關頭，我也忍不住要誇誇自己，奈何有一雙善於發現自身閃光點的眼睛，就是一針見血地抓得住“重點”。
反正東西散了一地，也不用堆好了再往屋裏搬，我直接把它們放去合適的位置，秉著他一眼能看見的原則，盡量擺在一個平面上，拿起一堆相框時，意外地發現他的初中畢業照，以及和他媽媽的合影。
“原來不是本地人，難怪說話一股子普通話腔調。”
“小時候也長的蠻帥的，就是看起來有點傻，雖然現在也不怎麽聰明。”
我心裏嘀咕著，瞥見手表上過去一大半的時間，立即加快了手中的動作，一頓猛虎般的操作下，終於清空了門口的快遞箱。
快要完成收尾工作時，他提著一袋KFC走了進來，驚嘆一句：“哦吼，搞的不錯嘛。”
那語氣真像街上無所事事打牛的學生，我不禁在心裏收回前不久對他的讚美，覺得這人空有皮囊，內無實貨。
“給你的報酬。”
他把KFC的打包袋擱在我旁邊的桌上，還從書包裏拿出一系列哆啦A夢的玩具模型，我丟下抹布，直接把汙水擦在校服上，拿著它們仔細打量。
那真是一系列的，屁股後面的序號都是連著的，也不知道是直接花錢買的，還是吃了多少次兒童套餐湊齊的。
我心中天平搖擺不定，覺得剛剛的定論下早了，又在心裏塗塗改改，給他添上幾句美言美語。
“你那天為什麽要和人打架，你不怕嗎？”
我沒忍住心裏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問，眼睛看著他的表情，隨時準備認錯。他脾氣出了名的好，可不代表能包容我這個撞破他秘密的人。
其實也不是秘密，只是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班上好多同學都知道他的這些事情，甚至還因此崇拜他。
他叼著一根煙說：“一種競技游戲，贏了人有賞頭。”
我走到窗邊，打開了窗戶，滿不在意地回了句：“噢。”
他又把煙丟進了垃圾桶裏面，輕笑道：“你怎麽不好奇賞頭是什麽？”
我好奇，但我愛惜我的性命，更不想亂七八糟的事情占據我的大腦，嘟囔道：“你是不良少年，我又不是無知少女。”
日漫、古早青春偶像劇裏最常見的人物設定便是男主是個不學無術的混混，女主是個單純善良的小白花，兩人在一場糾葛中相識，然後迅速墜入愛河。我從小就愛看嚴肅文學，崇尚英雄好漢的故事，對此劇情十分不感冒，更不會幻想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我繼續說：“我肯定守口如瓶，不讓那些人找你麻煩。”
他躺在床上，哈哈大笑：“那我還應該謝謝你。”
我從口袋裏翻出零花錢，本想把KFC的錢給他，結果發現少了十塊，不好意思地遞給他，一臉窘迫地說：“多的也沒有了，你湊合收下吧，等我下個月發生活費了再補給你。”
他坐直身子，用那雙低沈的眼眸打量著我，然後把錢塞回我口袋裏，雙手撐在床沿對我說：“我不缺這點錢，不過看你挺需要的，要不做個交易，錢你不用還給我，就當給你的封口費，你以後在學校也不要見到我就跑，搞得好像我對你做了什麽一樣。”
“好。”
我心裏的石頭落地，便一口答應了。
此後，我便不再避開他，但是和他也鮮有來往，頂多路上偶遇了，點頭、微笑就算打了招呼，連名字都很少叫出口。
10月尾，高一年級舉行第一次月考。
我出乎意外地拿了班級第一名，普通班第四名，數學試卷除了一道拔高題寫不來，其餘的地方全部都拿了滿分。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大力表揚了我的刻苦勤奮，鼓勵我繼續努力，還安排我去校外給班上同學買奶茶。
“咱們班這次考的不錯，尤其是你，居然考了普通班第一名，你等會就去外頭的奶茶店訂50杯奶茶，讓他們中午送到教室來。”
我當時心裏樂開了花，雖然同樣是苦力活，但是老師的交待就如同古代皇上的恩賞，說明你這個人受到了重視，得到了老師的青眼相看。
接著，數學老師也把我叫了過去，推了推眼睛說：“何穎馨，班主任表揚了你，我就給你一點建議。”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表揚我了，要指出我的不足。
我搶先一步，把口袋裏的草稿紙拿出來，平平整整地放在辦公桌上，對數學老師說：“嗯，我後來寫出了拔高題，但是考場上時間太緊張了，所以我沒能寫出來。”
我知道數學老師一定會把我叫到辦公室，一直把演算紙揣在兜裏，就等著他同我談話時，給他一個驚喜。我心裏期盼老師的表揚，想讓他們覺得我是一個有潛力、有天賦的學生，只是暫時看起來比較笨。
數學老師看了一眼，笑著說：“我知道你能寫出來，但是我想說的是，你可以多和樊以誠交流一下，他雖然分數不高，但是這道題的解題思路非常新穎。”
我驚訝地問：“樊以誠？”
“你的思路也很不錯，看得出來是在數學上下了功夫的，但是其實這道拔高題沒你想的那麽覆雜。”
數學題如同榫卯結構，變量與變量之間嚴絲密合，笨拙的工匠需要一個一個拆出來研究，而卓越的工匠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到關鍵所在。
我看著樊以誠寥寥幾筆的解題思路，口幹舌燥，情緒越發低落。只有翻到正面看見那差我一截的分數時，我才能有所慰藉。
在我驚愕之際，他不知何時來到了辦公室，站在班主任面前，被她一頓數落，那一副乖巧的模樣真是找不出半點壞學生的影子。
“行了，都是青春期的孩子，說多了心裏也不舒服。”班主任收了話題，轉而把視線投給我，對樊以誠說，“咱們班就你最熱心了，你等會中午和何穎馨去訂奶茶，她知道具體安排。”
樊以誠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臉上露出一對小酒窩，壓根不像一個剛被老師訓過的狀態，倒像是被表揚了一番，心裏的喜滋滋都從眼睛裏冒出來了。
上課鈴聲響起，我和他一起回了教室，但我比他腳步快，生怕他和我說什麽，對他的情緒說不清是厭惡，還是恐懼，只想能隔多遠就隔多遠。
飯點時候，我見他跟著班上幾個男生肩並肩地出了教室，覺得這人真是不靠譜，明明前腳還答應了老師要和我一起出去訂奶茶。
果然，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帶理性去判斷的，無論他做了天大的好事，那也能雞蛋裏挑出骨頭來。
反轉來的過□□速，我站在校園主幹道上，隔老遠就能看見他單肩挎著書包，慵懶地站在校門口，無所事事地撥弄著手機。
我走到他跟前，一板一眼地問：“你這麽光明正大地玩手機，不怕被抓到嗎？”
私下裏，班上許多同學並不喜歡我，覺得我就是老師的“走狗”，心眼都朝著老師看的，全然沒有班級概念，但是我並不在乎，堅定地認為，學校的紀律就是為了學生好的，那些同學應該反思自己的問題，而不是把怨氣發給學校、老師。
我總是這樣，不會打破規則，面對再難熬的環境、再苛刻的制度，第一反應永遠是懷疑自己，這和我的家庭有關系，或許也因此註定了我和他之間的結局。
他收了手機，笑瞇瞇地看著我，反問我：“那我要是被抓了，你會替我求情嗎？”
我皺眉不解，感覺他的話帶刺，不悅地說：“不會。”
他笑了笑，也許是失望，轉移話題說：“去訂奶茶吧。”
我附議，也不想因為這件小事，耽誤午休，甚至影響下午的學習。
奶茶制作沒有我想象中的快，主要原因是杯數太多了，壓蓋的機器仿佛都快冒煙了，粗著嗓子喊“累死我了，要漲工資”。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我趁機問出心中疑惑。
“你為什麽只寫拔高題，不怎麽寫基礎題，明明那樣得分更高。”
他挑眉一笑，一只手托著頭，另一只手撥弄櫃臺上的招財貓：“喜歡有挑戰性的東西唄，感覺那樣活著才有意義。”
“人生在世，永遠都活在規矩之下，真的太無趣了。”
對此，我持有相反的觀點：按部就班地完成該完成的學業，找一個好工作，然後嫁給合適的人，等到人至暮年，兒孫滿堂，那樣的生活該多幸福。
“哪裏無趣了，生活安穩就很幸福，變數太多會讓人惶恐。”
他輕笑道：“或許是吧。”
我們沒再交流，各自幹著各自的事情，他靠在櫃臺邊撥弄手機，我坐在椅子上寫著練習冊，等到所有奶茶制作完成，他同送貨師傅一起搬奶茶，我本來想分擔一部分，卻被他拒絕了。
他言之鑿鑿地說：“哪有讓女生幹體力活的。”
見狀，我便往前走，就像雇傭了兩幫工，一身輕松地走進教室。
兩大箱奶茶往講臺上一放，教室裏同學立馬炸開鍋，紛紛放下手中的筆，嚷嚷著“班主任萬歲”，班長聲嘶力竭地維持紀律，奈何群眾聲音如浪潮直接蓋過了他的聲音。
樊以誠拍了拍掌，示意大家安靜。
“坐好，坐好，我給你們發，保證人人都有。”
等鬧哄哄的班級安靜下來，班長趁機上臺，拿起箱子裏的奶茶就往臨近的課桌上放。
索性也沒有我的事情，我便回到了座位上，看著講臺上兩位“能人異士”手腳麻利、動作迅速地分發奶茶。
同學們就像幼兒園的乖寶寶們，坐在自己的課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老師們”的動作，懷著期待的心情，等著奶茶擱在自己桌上。
輪到我時，他用食指指了指奶茶，一臉燦爛地看著我，我不明所以地目送他的背影，瞅見其它同學的奶茶杯時，才發現我的似乎比眾人的都要大一圈。
“奶熊三兄弟，加小料-珍珠，加小料-珍珠。”
我看著奶茶杯上的便簽條，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多加了一份小料。
他什麽時候弄的這個？我付錢的時候，也沒多給錢啊，他突然對我這麽好幹嘛？
我暗自猜測著，幻想了無數種可能，最後說服自己：他一定是害怕我把他打架的事情說出去，所以用這種小伎倆討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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