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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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識

2016年冬,我從鄉裏去城裏讀高中。

班主任是個特別年輕的小姑娘,從名校畢業後就做了我們的班主任,運動會前直接點名讓我去跑女子三千米,甚至連拒絕的機會也沒有給我。

我向來聽話,不懂老師的安排,但心想肯定有她的道理。

開跑前,八個跑道只來了七個人,七個人中有三個是體訓生。我站在白線後,感覺嗓子口都在變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心裏在打退堂鼓。

“何穎馨,加油。”

耳邊聽到一聲吶喊,我環顧四周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咬咬牙安慰自己:名次都送到眼前了,走也要走完。

一聲槍響,我楞了楞神,看著身旁了人如脫韁馬跑出了幾十米,才反應過來大步跟了上去。邁出步子的那一刻,我就不敢放慢速度,但也提不了速度,感覺哪個過程十分煎熬、掙紮,腦子裏一邊哭爹喊娘,一邊求爺爺告奶奶,歇斯底裏地吶喊“賊船啊,簡直賊船”。

仿佛過了一世紀,待我快要一命嗚呼的時候,我氣喘籲籲地跑完了三千米,雙手撐著膝蓋,汗珠如豆大滴落在塑膠跑道上,等緩過神來看見兩邊都是各班的周到服務,心裏有些落寞。

在我安慰自己“和班上同學又不熟,沒人來接我也正常”的時候,他走了過來遞給我一瓶水。

“班主任讓我給你送水。”

那時,我一定眉頭緊皺,雙目無神,甚至有點翻白眼。

他咂嘴,一臉震驚地問:“和你一個班的,你不認識我?”

樊以誠,我怎麽可能不認識,班上男生、女生就沒有不喜歡他的,一到下課準出現在他的座位旁邊,也不知道有什麽好說的,直到上課鈴聲響起仍依依不舍地要補上幾句。

我接過水,說了聲謝謝,然後挺直身子往體育館內走去。

他跟著我身後,不言不語,也不像他平時的風格。

這很合理,我和他沒有半點交際,確實也說不上幾句話。

因為我只有一個比賽項目,所以跑完三千米就要去立馬歸還號碼簿。

體育館裏烏泱泱一群人,大喇叭聲和老師們的嚷嚷聲叫得人耳朵疼,我捂著胸,嗓子發疼,感覺身體特別不舒服,托著步子走到檢錄處,發現哪哪都站著一堆人。

我也懶得擠進去,坐在外圍的椅子上,把後腦勺枕在靠背上。

就是那種經典的學生椅,外圍噴上黃色和白色的漆料,因為是鐵做的,質感硬邦邦,並不適合睡覺。

我閉著眼小憩,然後睜開眼發呆,腦子裏沒有任何雜念,只聽得見砰砰的心跳聲。

“原來你在這裏?”

視野裏出現他的臉,我立馬慌神,重心下移,身子向後仰,在生死剎那的瞬間,我睜大雙眼,已然做好了短命的準備。

是腦幹破裂,血濺當場,直接見閻王爺?還是躺在手術室,等著陰差甩鉤子,期盼白大褂妙手回春?

然而,想象中的事情並未發生,他不知什麽時候,迅速地走到一側,用膝蓋頂住椅子,雙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衣領。

真難堪——那是我劫後餘生的第一個念頭,然後站穩身子,迅速地抹平衣領的褶皺。

與我那張通紅的臉不同的是,他的臉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唇色。

“你突然動什麽,把我嚇死了,我剛剛連遺書都想好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抿嘴嘟囔,雙手捏住校服褲上的白線,心裏一片無措。

他怒氣從眉眼淡下去,遞給我一瓶今貝的葡萄糖補水液,神情不自然地說:“給你買的,快喝吧,你跑步前也不知道在體育委員那裏喝瓶葡萄糖,別喝快了對身體不好。”

我接過他扭開的瓶子抿了一小口,嗓子那裏冰冰涼涼的,意識也清醒幾分,對他解釋:“我也不知道他那裏有,心想反正一會就跑完了。”

他繞到我身後解開回形針,把號碼簿取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這號碼簿我替你還,我認識那個學長,你先回班裏。”

我本想拒絕,回過頭一看,發現他已經擠進人群裏了。

回到班級活動區域,班主任老師特別開心,笑盈盈地對我說:“何穎馨,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看著柔柔弱弱,我還擔心你跑一半暈倒,沒想到爆發力那麽強,最後居然反超了兩個學生。”

我微笑著,不知道如何接上這種話,最終也沒告訴她,我的心臟其實不適合我從事這樣的賽事,原因有二:一是怕她覺得我矯情,明明咬咬牙也能完成;二是擔心被特殊對待,將我從班級裏劃分出去。

這時,他小跑著回到了班裏,老師以及同學們的目光立即從我身上移動到他身上。

老師誇他,有責任、有擔當,主動關心班級同學,熱心地協助體育委員負責校運會的事宜。

他靦腆地笑著:“老師,這都沒什麽的,你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三三兩兩漸漸圍到他身邊,話題一路分散直接變成了茶話會,那種熱鬧的氛圍把我的孤獨逼成一陣尷尬,我轉身朝後街走去。

後街有許多攤點,那些攤點被墻隔開,擺在一排平房裏,有的賣水果,有的買炸食,有的賣小蛋糕,售賣之物皆是學生喜愛的。

數學老師正帶著他兩歲的女兒,站在蛋糕店前挑選蛋糕。我走上前去打了一聲招呼,他招呼我,也選一點自己喜歡吃的,他請客,不用在乎錢的事情。

他是我見過的優秀的數學老師,講課十分通俗易懂,私下裏和學生關系也十分融洽。

我擺手拒絕,架不過他十分熱情,禮貌地選了一個最便宜的。

結賬時,他同我閑聊:“你小測考的不錯,新授知識點掌握的都很牢固,你在暑假提前上了補習班嗎?”

我搖頭:“沒有,我自己買了輔導書,看過前面幾章,學得也不是很懂。”

他爽朗一笑:“已經很不錯了,走在了班級的前面。”

我羞愧地說:“我數學不好,再過一段時間就要見原型了,高中數學比初中難太多,我也是不想分數太難堪,所以提前學了一點。”

他鼓勵我說:“數學沒有你想的那麽難,只要肯下功夫,就能學懂、學透。”

分別前,他還寬慰我不要氣餒,被牽著的小團子也舉著手,奶奶地說了聲“姐姐,加油”。

我看著一大一小的背影,心裏也對自己打氣,古人雲: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只要再適應一段時間,高中生活肯定能進入正軌,只要再努力一段時間,學習上一定能撥雲見日。

運動會結束,班級裏還沈浸在揮灑青春的雀躍裏,學習氛圍浮躁起來,上課交頭接耳的情況多了,老師思想教育的次數也多了,下課後教室裏、走廊上盡是哄笑聲、尖叫聲。

晚自習時,一個小紙團敲在我頭上,我忍住心裏的煩躁,奮筆疾書,只想一口氣完成課後作業,沒等幾秒,又一個小紙團敲在了我頭上,然後落在我桌上。

我不耐煩地擡起頭,瞪著眼睛尋找來源,那個男生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張著嘴型說:“叫一下樊以誠。”

我會錯了意,理解為“給一下樊以誠”,於是把紙團遞給了樊以誠,樊以誠一頭霧水地看著我,指了指自己,我點頭,扭身繼續學習。

九點的鈴聲響起,我拿起校服外衫和語文書,撒腿就跑。在我的預計中,七分鐘回到宿舍,九分鐘弄完洗漱,還剩十四分鐘可以坐在床上看書,每天額外學習十四分鐘,一學期下來也是一筆時間財富。

但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在寢室門口,我被人叫住了,回頭一望是樊以誠。

他的聲音很大,引起了許多人的註視,我快步走到他面前,問他有什麽事情嗎?

“不是,你讓我等你的嗎?”

他從口袋裏掏出小紙條,舉在我面前,借著昏暗的燈光,我瞇著眼看見紙條上寫著:下自習後,在校門口等我。

我沈默了,回憶起晚自習的事情,後知後覺弄錯了意思。

他支支吾吾,手舞足蹈,就差沒把“告白”掛在嘴邊了。

“我以為你是有什麽特殊的情緒要和我表達,其實這種事情你應該知道結果的,我只是看著靠譜,其實很不靠譜的,不過,你別不用難過,班上也有男生對你也有感覺,你要不考慮一下他們?”

我腦子裏只剩下無語的字樣,長舒一口氣,盡量用最簡潔的話語表達我的意思。

“我不喜歡你,紙條是熊傑讓我給你的。”

他臉上寫滿了尷尬,但我卻不尷尬,畢竟也不是我的事情,於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心裏盤算的是如果每天晚上都像這樣浪費幾分鐘,那學期末的計劃鐵定是完成不了的,明天要從哪裏挖掘一些時間出來,才能填補今夜的這個漏洞。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每天睡前,我都會在腦子裏過一遍一天的學習內容,然後架不住眼皮發粘,不知覺地進入夢鄉。

往常,我會在夢裏遇到許多知識,它們在我腦子裏掐架,就像開展了一場頭腦辯論。那天晚上,我卻做了一個離譜的夢,夢見他那張有幾分帥氣的臉,甚至能清楚地看見下顎線,還給了他迷人的評價。

次日,我抓著頭皮,心裏止不住地唾罵自己,皮囊外相,盡是膚淺之論。

在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樊以誠”不是一個名字,它是一個話題。

一下課,教室裏便接二連三地響起這個名字;晚自習,圍墻外一準有人喊著這個名字;就連走在路上,也能聽一耳朵“二班的樊以誠......”。

樊以誠,他何德何能成為這樣的焦點人物,明明他除了一張臉帥,笑起來有對小酒窩,成績科科都不行。

不止我有這個疑問,班長也有這個疑問。

有次,我和他一同作為普通班的代表,去精英班參加化學競賽,考試完,一向沈默寡言的他,竟然主動和我搭話聊天。

“感覺題目有點難,好幾道我都下不了筆。”

我心裏驚嘆,難道只有幾道下不了筆嗎?我那是只有幾道能下筆,羞愧地說:“我也就中考成績超常發揮了一下,拔高題我不行,好多題都寫不來。”

他沒安慰我,轉而問及我對樊以誠的看法:“你喜歡樊以誠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瞠目結舌道:“不喜歡啊,你為什麽會這樣認為?”

他笑了一聲,委婉地說:“你喜歡他也不稀奇,我們班好多女生都喜歡他,青春期嘛,女孩子不就喜歡這種長得又高又帥,打籃球又厲害,唱歌也還好聽的男生嗎?”

我一臉震驚:“他唱歌好聽?”

他立即回答:“軍訓時候啊,教官都誇他呢。”

我模模糊糊有點印象,實在想不起來有這麽一件事,看了眼班長,糾結的事情不再是樊以誠唱歌好不好聽,而是班長為什麽對他如此關註。

我猜測,班長為人斯文,成績優秀,按理說應該很受女生追捧,卻不想被一個除了有張臉,成績糟糕的樊以誠搶了風頭,也許是青春期的敏感,他對此忿忿不平,覺得那些女生腦子裏不想事,希望從我這個班級排名第一的女生這裏,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我幹癟癟地擠出一句讚美“你也挺不錯的,成績那麽好”,心裏卻是不屑於這種幼稚的舉動。

班長笑了兩聲,和我在樓梯口分道揚鑣,他說,他要去找化學老師請教一下,我覺得沒必要,還不如回教室預習下節課的內容,便同他揮手作別。

拋開那些女生的做派,就單從樊以誠這人來說,他的確是個很善良、很熱心的人,會主動幫助有困難的同學,還能和所有人,包括老師打成一片。

這個小插曲,非但沒有影響我對樊以誠的印象,倒是讓我對班長多了幾分看法,覺得這人腦子靈活,心胸卻狹隘的很。

夏秋之季,流感多發,我那不堪一擊的身子,果然又中招了,溫度燒到38℃,還以為是昨夜沒睡好,等到身體軟綿綿地趴在桌上,才意識道情況不對勁,立馬請了假,跑到校門外的診所就醫。

我雖從小針藥不斷,但每每打針猶如上刑場,一針皮試就讓我痛苦地閉上了眼,接著一針點滴直接讓我發出殺豬般的叫聲。

診所裏的醫生顯然是見慣了這樣的場景,他一臉鎮靜,不動聲色地將針推入我血管裏,然後調整了點滴的速度,囑咐我說:“自己看著點,沒了叫我。”

我發懵地點點頭,還沈浸在上一個畫面中,身體的疼痛著實不是呼吸之間就能緩解的。

藥瓶裏的水滴均速地落下,好像周而覆始,永遠不會停歇,難得的休息時間,我不用著急忙慌地預習下節課的內容,也不用催促同學們把課後作業交上來,只用做著這樣一件簡單的事情——看準時間叫醫生換藥。

頹廢的身體、枯燥的行為讓我困意升起,我偏著頭睡了過去,那一覺睡得很安穩,什麽夢也沒有,什麽情緒也沒有,僅僅就是安穩地補足了熬了好幾天夜的覺。

等我充滿電,我才意識道自己不是在家裏,而是在醫院打點滴,驚恐地看向藥瓶,藥瓶已然是一瓶新的、滿的。

樊以誠坐在我身邊,一手裏撥弄著手機,一手掛著吊水瓶,頭也不擡地對我說:“我剛已經讓醫生給你換過一瓶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腦子裏想的是,這人怎麽會這麽好心?

他的視線從屏幕滑到我臉上,笑著說:“你可以繼續睡,我不困,能幫你看著。”

我搖頭,問:“我不困,剛剛數學課上了什麽?”

他從書包裏翻出一張試卷,遞給我:“沒上,老師說把上一個單元的知識點鞏固一下,我可以把我這份試卷借你。”

我驚詫地說:“謝謝。”

他就是一個善良、熱心的人,對所有人都這樣,包括對我,一個在班上默默無聞,同任何人都沒有深交的我。

我把試卷墊在課本上,用鉛筆輕輕地寫下解題思路和相對應的知識點,懸著心寫完整張試卷後,終於露出了笑容——題目不難,我沒有因為外出就醫就落下課程,反而還小小地休息了一會。

打完點滴,他問我能不能別擦掉試卷上的內容,說想看一看我的解題思路。

“我數學基礎還行,但是沒跟上老師的進度,好多知識點都是亂的,不知道寫題的時候要用哪個。”

我看他一臉誠懇,索性就給了他,原本計劃就是回學校後,我把我的試卷給他,現在也算是回報他。

接著好幾天,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在診所裏相遇,有時他提著一杯奶茶進來,然後被醫生呵斥一頓,有時他會拿出課本,向我請教問題。

我們的緣分從以“病友”相稱開始,從那過後,偶爾也說得上幾句話,不再像從前那樣路上見著面形同陌路地擦肩而過,但關系不算多熟,頂多是個點頭之交。

久違的一節體育課,沒有一個科任老師提前占課,連我最討厭的熱身跑操也沒有,體育老師喊我們去操場集合,然後安排體育委員收集器材借用情況,並囑咐我們註意安全,盡情玩耍,這樣的消息實在是令人開心地忍不住跳起來。

我想打羽毛球,興沖沖地找體育委員批了一副羽毛球拍,但是,沮喪的是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玩,因為女生都不想出汗,那樣既要洗衣服,也要洗頭發,浪費不少時間,而男生們不是打籃球,就是踢足球,何況我和男生都不熟,最後只能作罷,無趣地看著操場上的黑白球飛來飛去。

他一如既往地熱心,主動跑過來說,可以陪我玩一會。

“你想不想玩,想玩我就陪你玩?”

我聽著“陪”這個字眼,感覺十分刺耳,糾正道:“不是陪我,是你也想玩。”

他連聲說好,改口道:“我想玩羽毛球,你能和我一起玩嗎?”

我滿意地點頭,給了他一個拍子,兩人找了塊安全的空地,一拍一接地玩了起來。

他對我的發球姿勢感到不解,問我,為什麽非要起身一下,直接丟球發出去不行嗎?

我敏感脆弱,聽不得別人說我這個怪動作,硬著嘴說:“又沒礙著你的事,為什麽要管那麽寬。”

他無奈地笑著,眼裏也許掛著嘲諷的笑意,發了一記漂亮的球,撞在我的球桿上,那球便落在了地上。

現實是,我就是技術菜,又菜又喜歡玩,不僅不像一般人那樣發球,也不會接低球,只會看著高球了給上一拍,有時甚至連這種漂亮球都接不住。

換我的父母,他們肯定早就煩了,帶著怒氣教訓我,讓我多練習墊球、發球,把技術提升上來後再叫他們玩。我一直覺得他們就是不想陪我,只想躺沙發上刷手機,所以找的一些借口。

但是,樊以誠沒有一絲不耐煩,甚至妙手回春地挽救了許多我發過去的爛球,痛痛快快地陪我玩了好幾輪。

沒多久,一些女生就圍了過來,一邊誇耀他的技術多麽厲害,一邊嚷嚷著讓我下場,我急忙把拍子給了別人,並不想學崇禎帝自縊於操場,表現自己有多麽一腔正派,更不指望指望素衣朱砂能感動這些“闖王”。

四點多的太陽斜射在操場上,我坐在草地上,看著他白皙的皮膚,聽見他同人說話的聲音,許是腦袋被曬暈了頭,覺得他真像一頭小綿羊,咩咩地沖著人撒嬌。

熱心、善良、溫柔、樂觀等等一些形容人的好詞匯,都能放在他身上泛出光來,也難怪學校的女生會為他著迷。但是,我沒有因此喜歡上他,我只是客觀理性地分析他這個人,放在我心目中首要標準仍是成績。

精英班好些又高又帥的男生,個個都是我崇拜的對象,樊以誠不是我偶像,也不是我朋友,他有太多“朋友”圍繞在他身旁,他充其量就是我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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