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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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來人是一個金發碧眼的歐洲人，他似乎是被什麽味道吸引到此，仍在試圖從空氣中抓住一絲餘韻。
“我剛剛在巷口，聞到了一股特別的香氣，這香氣充滿了整個小巷，我循著香氣，找到了你們這裏……”
這個歐洲人滿是迷醉的神情，激動得表達著他的震撼，甚至忘記了隨行的翻譯，快速地說著一口法語，生怕忘記了此刻的感覺。
“濃郁、沈靜、優雅、神秘，這是什麽味道？誰能告訴我……”
翻譯氣喘籲籲跑進鋪子，追上了他的外國雇主，剛想開口，只聽見香案旁邊傳出了回答，那位穿著長衫的年輕人，用流利的法語告訴客人：
“先生，這是沈香。”
當克裏斯汀聞言把目光移向他，才驚艷地發現，這位俊美的青年，仿佛浸潤著這種悠遠的香氣，就是這味道的來源。而這樣一張純正的東方面孔，竟然把法語說的這樣動聽。
“沈香……多麽神秘的東方味道，請問我可以再聞一下嗎？”
克裏斯汀對美感的追求，幾乎是極致，他無法抗拒這種味道，但也非常紳士：
“如果很昂貴，我願意付錢，請原諒，這絕不是冒犯的意思……”
克裏斯汀一身旅行西裝，他在游逛，因此穿著隨意，不過出現在這位高貴的青年面前，他竟然有些莫名的慚愧抱歉。
阿天微微笑了，擡手示意他落座：
“不需要，先生。您從歐洲遠道而來，能聞到這種香氣，是緣分。請坐……”
克裏斯汀在香案一側的蒲團坐下，而阿天也換了一個雙耳宣德爐，拿出銅勺，為這位客人熏烤沈香。
當他落座的一瞬間，仿佛開啟無比寧靜的模式，周身散發著沈靜之美。他的手指修長，動作行雲流水，又隨性自在，像一件藝術品。
看著阿天的舉動太過尋常，克裏斯汀不由得有點驚訝，這樣昂貴的香料，竟然就用最樸素的方法點燃嗎？
阿天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也許您到過日本，日本人將任何的技藝都稱為“道”，諸如茶道、花道、香道……似乎總是遵循著刻板的步驟，要必須的器具，一點不可以錯……”
“但中國人不是這樣，我們將之看做“文化”。我們更喜歡稱之品茶、賞花、熏香，是傳承的藝術，是特別的品味，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四時節令的雅趣……”
隨著他的話語，一股裊裊的青煙，又帶來了剛剛那種獨特的味道。克裏斯汀不由得如癡如醉：
“這木質味道太美了……”
阿天微微笑，他有點累了，但是生意場上他總還能打起精神。
阿九立刻發覺愛人的疲態，半跪在阿天身後，不著痕跡地為他揉著後背。阿州不如阿九這樣熟稔，動作晚了一步，暗暗懊悔。
克裏斯汀先生則很驚訝，他似乎從這一瞬間的暗流湧動中，發現了三個人微不可見的情愫。
這兩個攻擊性極強的男人身上，都有兵器金屬酒液冰雪這樣的氣質。
他旁邊半跪的男人，雖其貌不揚，但氣質像亞洲腹地厚土高原上的酒和鐵器，醇厚內斂。他一側站著的男人，英俊瀟灑，但氣質像寒冷地帶的酒或者刀刃，淩冽鋒利。
美人如沈香，即使掩藏在深深的巷子裏，也終究會有尋香人，聞香而至，兵刃相接。
“是的，沈香是沈香樹所生，樹上經歷了創傷、雷擊、蟲蛀……等等傷害，在逐漸愈合的過程中才會結出沈香……沈香是樹的舍利子，是大自然的修行……”
阿天依舊娓娓道來，而阿九聽著阿天的話，心中觸動。
他以前不了解，阿天為什麽那麽喜愛香，他以為阿天只是不願家傳的技藝埋沒，或者是閑暇時找一個樂趣排遣煩悶，亦或是他單純的無因無由的愛好。
他從未這樣深刻地了解，阿天與香料的共振，香港，這個因為香料集散而誕生的名字，這個阿天的出生地，為阿天身上打下了太多太多的烙印。
香如人生，阿天，他受了那樣的磨難辛苦，但又那麽勇敢，這麽堅韌。
明知道前路的辛苦，而勇敢地去生活、去愛一個人，面對波折也不喪失信心，遭受劫難也不膽怯退卻，這是最偉大的浪漫，是世上最珍貴的品質，是他獨一無二的阿天。
阿州則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阿天，仿佛天上的月亮終於揭開了面紗，依舊溫柔似水，但是又有了筋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為神玉為骨。
阿州突然覺得自己配不上阿天，不，他甚至覺得，九哥也配不上，他對九哥如何能在心裏說服自我去陪伴阿天，也保持著懷疑。
阿州沮喪地想，九哥也應該知道，他們本都配不上阿天吧。只不過九哥占了先機，他頭一個遇到阿天，得到阿天的愛。
是月亮偶然被人間吸引，丟失了羽衣，才會落入凡塵，總有一天要回去的，九哥應該明知，但仍舊義無反顧。
兄終弟及是一個笑話，兄長的愛人是沒辦法攻略的，你掙不到頭一個，早就有人為他赴湯蹈火過了。你也掙不到末一個，有人愛他百年，還約了下一個百年。
有人為他擋過刀，有人陪他坐竹屋吹晚風看月亮。有人給他痛，有人讓他哭，有人讓他刻骨銘心。愛呀恨呀，都練成了蒙塵的珠子了，憑什麽叫他再愛你，憑什麽叫他再徒勞。
一個男孩想要成為一個男人，需要精神上弒父弒兄，他沒有父親，也失去過兄長，他早已預備好做阿天的男人，但阿天不需要他。
阿州只覺得無望。
曲中人心思各異，阿天卻凝神品香，他對待事務這樣認真。
餘韻裊裊，火焰漸漸熄滅，味道又發生了轉變。阿□□著面露疑惑的克裏斯汀解釋道：
“即使是同一塊沈香，其味道，也會因為溫度的不同而發生變化……更何況，還分為生結、熟結，還有不同的樹種，比如一萬顆沈香樹中才會有一兩顆的奇楠種……”
阿天的話，像有魔力，勾的人心裏癢癢。他深谙這個意猶未盡的道理，朝客人拋了一個引子：
“下次有機會再為您展示……”
一屑沈香燃畢，這個歐洲人從沈醉中抽離，神色奕奕，開始莊重而興奮地提出請求：
“我叫克裏斯汀·迪奧，來自法國，兩年前我創辦了自己的時裝屋，目前正在亞洲旅行，我想研究一款香水。您可不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買到這種香料？”
阿天成竹在胸，示意客人喝茶，也微笑著低頭喝茶。
阿九總會拜倒在阿天不經意流露的這種氣質之下，阿州則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阿天，矜貴到不可思議，讓人欲念叢生又深深折服。而店裏的夥計們都理所應當，與有榮焉。
這才是他們的大公子，五龍會應該有的掌門人。
阿天悠悠放下茶杯，望著客人：
“自我介紹一下，克裏斯汀先生，鄙姓宋，宋天，這種香料，您可以在我們邵氏商行訂購，不同品質、不同產地、不同時令，就是不同的價錢，具體詳情，您可以跟我的大掌櫃好好談一談。”
他起身離席，看著捧著茶杯喝的意猶未盡的這位客人，決定盡一些待客之道：
“看您喜歡這種茶葉，這是福建的巖茶，產量不高。邵掌櫃，一會給克裏斯汀先生包一些帶走。”
邵掌櫃從善如流：
“放心少爺。”
阿□□克裏斯汀微微致意：
“克裏斯汀先生，古詩裏說，松花釀酒，春水煎茶。請您慢慢欣賞中國的茶和香，中國的酒也很好，下次有機會，請您喝酒，今天還有事，恕我失陪了。”
克裏斯汀目送著阿天的背影，多年以後，在時尚界占據一席之地的迪奧先生，始終會記得，自己剛剛嶄露頭角的時候，遇到的東方香氣和東方的酒。
【在遠東的旅行像一場夢幻，亞洲這片神奇美妙的地域，有神秘優雅的香氣，還有引發無限靈感的美人，美人身邊，好似有許多追求者，每一個追求者，都似乎那麽不同尋常，又如出一轍……】
阿天見洋服店位置不遠，就在得已立街街口，想走過去，阿九和阿州卻都不同意，異口同聲：
“走多了路當心又要腳疼……”
“坐車吧……”
阿天無奈，只好聽話，還不忘了抱怨幾句：
“都這麽小心，我是個瓷人兒了，別忘了我的話，你們也得聽呢……阿九，我剛剛突然想著，要是能跟外國客商合作，一定可以將我們的香料生意發揚光大……我想你可以幫我做一些運輸生意……”
阿天當然有權利這樣說，阿九點頭答應，想著，阿天讓他做什麽，他就去做，除了阿天身體康健，他也無所求了。
幾個人到了洋服店面下車，一舉一動，都被二太太的女仆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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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是一個金發碧眼的歐洲人，他似乎是被什麽味道吸引到此，仍在試圖從空氣中抓住一絲餘韻。
“我剛剛在巷口，聞到了一股特別的香氣，這香氣充滿了整個小巷，我循著香氣，找到了你們這裏……”
這個歐洲人滿是迷醉的神情，激動得表達著他的震撼，甚至忘記了隨行的翻譯，快速地說著一口法語，生怕忘記了此刻的感覺。
“濃郁、沈靜、優雅、神秘，這是什麽味道？誰能告訴我……”
翻譯氣喘籲籲跑進鋪子，追上了他的外國雇主，剛想開口，只聽見香案旁邊傳出了回答，那位穿著長衫的年輕人，用流利的法語告訴客人：
“先生，這是沈香。”
當克裏斯汀聞言把目光移向他，才驚艷地發現，這位俊美的青年，仿佛浸潤著這種悠遠的香氣，就是這味道的來源。而這樣一張純正的東方面孔，竟然把法語說的這樣動聽。
“沈香……多麽神秘的東方味道，請問我可以再聞一下嗎？”
克裏斯汀對美感的追求，幾乎是極致，他無法抗拒這種味道，但也非常紳士：
“如果很昂貴，我願意付錢，請原諒，這絕不是冒犯的意思……”
克裏斯汀一身旅行西裝，他在游逛，因此穿著隨意，不過出現在這位高貴的青年面前，他竟然有些莫名的慚愧抱歉。
阿天微微笑了，擡手示意他落座：
“不需要，先生。您從歐洲遠道而來，能聞到這種香氣，是緣分。請坐……”
克裏斯汀在香案一側的蒲團坐下，而阿天也換了一個雙耳宣德爐，拿出銅勺，為這位客人熏烤沈香。
當他落座的一瞬間，仿佛開啟無比寧靜的模式，周身散發著沈靜之美。他的手指修長，動作行雲流水，又隨性自在，像一件藝術品。
看著阿天的舉動太過尋常，克裏斯汀不由得有點驚訝，這樣昂貴的香料，竟然就用最樸素的方法點燃嗎？
阿天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也許您到過日本，日本人將任何的技藝都稱為“道”，諸如茶道、花道、香道……似乎總是遵循著刻板的步驟，要必須的器具，一點不可以錯……”
“但中國人不是這樣，我們將之看做“文化”。我們更喜歡稱之品茶、賞花、熏香，是傳承的藝術，是特別的品味，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四時節令的雅趣……”
隨著他的話語，一股裊裊的青煙，又帶來了剛剛那種獨特的味道。克裏斯汀不由得如癡如醉：
“這木質味道太美了……”
阿天微微笑，他有點累了，但是生意場上他總還能打起精神。
阿九立刻發覺愛人的疲態，半跪在阿天身後，不著痕跡地為他揉著後背。阿州不如阿九這樣熟稔，動作晚了一步，暗暗懊悔。
克裏斯汀先生則很驚訝，他似乎從這一瞬間的暗流湧動中，發現了三個人微不可見的情愫。
這兩個攻擊性極強的男人身上，都有兵器金屬酒液冰雪這樣的氣質。
他旁邊半跪的男人，雖其貌不揚，但氣質像亞洲腹地厚土高原上的酒和鐵器，醇厚內斂。他一側站著的男人，英俊瀟灑，但氣質像寒冷地帶的酒或者刀刃，淩冽鋒利。
美人如沈香，即使掩藏在深深的巷子裏，也終究會有尋香人，聞香而至，兵刃相接。
“是的，沈香是沈香樹所生，樹上經歷了創傷、雷擊、蟲蛀……等等傷害，在逐漸愈合的過程中才會結出沈香……沈香是樹的舍利子，是大自然的修行……”
阿天依舊娓娓道來，而阿九聽著阿天的話，心中觸動。
他以前不了解，阿天為什麽那麽喜愛香，他以為阿天只是不願家傳的技藝埋沒，或者是閑暇時找一個樂趣排遣煩悶，亦或是他單純的無因無由的愛好。
他從未這樣深刻地了解，阿天與香料的共振，香港，這個因為香料集散而誕生的名字，這個阿天的出生地，為阿天身上打下了太多太多的烙印。
香如人生，阿天，他受了那樣的磨難辛苦，但又那麽勇敢，這麽堅韌。
明知道前路的辛苦，而勇敢地去生活、去愛一個人，面對波折也不喪失信心，遭受劫難也不膽怯退卻，這是最偉大的浪漫，是世上最珍貴的品質，是他獨一無二的阿天。
阿州則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阿天，仿佛天上的月亮終於揭開了面紗，依舊溫柔似水，但是又有了筋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為神玉為骨。
阿州突然覺得自己配不上阿天，不，他甚至覺得，九哥也配不上，他對九哥如何能在心裏說服自我去陪伴阿天，也保持著懷疑。
阿州沮喪地想，九哥也應該知道，他們本都配不上阿天吧。只不過九哥占了先機，他頭一個遇到阿天，得到阿天的愛。
是月亮偶然被人間吸引，丟失了羽衣，才會落入凡塵，總有一天要回去的，九哥應該明知，但仍舊義無反顧。
兄終弟及是一個笑話，兄長的愛人是沒辦法攻略的，你掙不到頭一個，早就有人為他赴湯蹈火過了。你也掙不到末一個，有人愛他百年，還約了下一個百年。
有人為他擋過刀，有人陪他坐竹屋吹晚風看月亮。有人給他痛，有人讓他哭，有人讓他刻骨銘心。愛呀恨呀，都練成了蒙塵的珠子了，憑什麽叫他再愛你，憑什麽叫他再徒勞。
一個男孩想要成為一個男人，需要精神上弒父弒兄，他沒有父親，也失去過兄長，他早已預備好做阿天的男人，但阿天不需要他。
阿州只覺得無望。
曲中人心思各異，阿天卻凝神品香，他對待事務這樣認真。
餘韻裊裊，火焰漸漸熄滅，味道又發生了轉變。阿□□著面露疑惑的克裏斯汀解釋道：
“即使是同一塊沈香，其味道，也會因為溫度的不同而發生變化……更何況，還分為生結、熟結，還有不同的樹種，比如一萬顆沈香樹中才會有一兩顆的奇楠種……”
阿天的話，像有魔力，勾的人心裏癢癢。他深谙這個意猶未盡的道理，朝客人拋了一個引子：
“下次有機會再為您展示……”
一屑沈香燃畢，這個歐洲人從沈醉中抽離，神色奕奕，開始莊重而興奮地提出請求：
“我叫克裏斯汀·迪奧，來自法國，兩年前我創辦了自己的時裝屋，目前正在亞洲旅行，我想研究一款香水。您可不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買到這種香料？”
阿天成竹在胸，示意客人喝茶，也微笑著低頭喝茶。
阿九總會拜倒在阿天不經意流露的這種氣質之下，阿州則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阿天，矜貴到不可思議，讓人欲念叢生又深深折服。而店裏的夥計們都理所應當，與有榮焉。
這才是他們的大公子，五龍會應該有的掌門人。
阿天悠悠放下茶杯，望著客人：
“自我介紹一下，克裏斯汀先生，鄙姓宋，宋天，這種香料，您可以在我們邵氏商行訂購，不同品質、不同產地、不同時令，就是不同的價錢，具體詳情，您可以跟我的大掌櫃好好談一談。”
他起身離席，看著捧著茶杯喝的意猶未盡的這位客人，決定盡一些待客之道：
“看您喜歡這種茶葉，這是福建的巖茶，產量不高。邵掌櫃，一會給克裏斯汀先生包一些帶走。”
邵掌櫃從善如流：
“放心少爺。”
阿□□克裏斯汀微微致意：
“克裏斯汀先生，古詩裏說，松花釀酒，春水煎茶。請您慢慢欣賞中國的茶和香，中國的酒也很好，下次有機會，請您喝酒，今天還有事，恕我失陪了。”
克裏斯汀目送著阿天的背影，多年以後，在時尚界占據一席之地的迪奧先生，始終會記得，自己剛剛嶄露頭角的時候，遇到的東方香氣和東方的酒。
【在遠東的旅行像一場夢幻，亞洲這片神奇美妙的地域，有神秘優雅的香氣，還有引發無限靈感的美人，美人身邊，好似有許多追求者，每一個追求者，都似乎那麽不同尋常，又如出一轍……】
阿天見洋服店位置不遠，就在得已立街街口，想走過去，阿九和阿州卻都不同意，異口同聲：
“走多了路當心又要腳疼……”
“坐車吧……”
阿天無奈，只好聽話，還不忘了抱怨幾句：
“都這麽小心，我是個瓷人兒了，別忘了我的話，你們也得聽呢……阿九，我剛剛突然想著，要是能跟外國客商合作，一定可以將我們的香料生意發揚光大……我想你可以幫我做一些運輸生意……”
阿天當然有權利這樣說，阿九點頭答應，想著，阿天讓他做什麽，他就去做，除了阿天身體康健，他也無所求了。
幾個人到了洋服店面下車，一舉一動，都被二太太的女仆看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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