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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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阿州坐在那裏,默默看著阿天,洋服真的很適合阿天。

意大利的高級西裝,腰身掐的合體,阿天的身影剛從試衣間出來,又很快被九哥擋住了。九哥幫他系扣子,整理背帶,還幫阿天穿外套。阿天也很自然,低頭擡頭間,跟九哥眼波交匯,便微微笑著。

自己是個局外人,阿州大約知道會是這樣,但親眼看著證實這一點,還是覺得很難受。

【遺忘是再平凡不過的事啊,但為何這最簡單的事於我而言,卻如此的不簡單呢。】

阿州想著下車時,阿天放在阿九掌心裏的手。

他也好想握緊。

他從外面疲憊地回到破舊的棚屋,懷裏揣著一天的收入換回的晚飯,好像回來的太遲,飯已經冷掉了,阿梅身體不好,也不知她能不能吃得下。

家裏很安靜,只微微有光從門板透出。他心裏一緊,握緊了藏在腰後的半把剪刀,刀口舔血的日子,讓他時刻充滿警惕。

輕輕推開半掩的門,屋裏一切如常。

阿梅小孩子困覺大,已經窩在簡陋的床鋪裏睡著了,一握平日亂糟糟的長發,被梳得很柔順,鋪在洗的發白的枕上,家裏也整理過了。

木桌上一燈如豆,柔暖靜謐,一個身影枕著手臂,露著烏黑的發頂,似乎是睡著了。

他松了一口氣,手改為虛握著剪刀,暫時危險解除,只是他有些頭疼不解,又有些說不出來的歡欣喜悅,這位少爺,怎麽又來了呢。

就算是個子高高的,但是面龐清亮,一雙星星眼,一對小虎牙,唇角笑起來翹著,看著就是個還有些稚氣的小公子。

這種粗活,他哪裏幹過,只是幫自己搬了一下門板,就被倒刺紮了手,手足無措地吸氣,就像那天在集市上,笨手笨腳地摔碎了糖花,軟乎乎地看著自己。

他心裏一揪,看著那白嫩的指尖流了血,比自己讓刀劃破潰爛的傷口都難受。

但他嘴巴生硬,不會說關心的話,只說著刺留在裏面就不好了,卻輕輕的捧了那根手指,把木屑擠了出來。

簡陋的處理,對自己這樣的粗人是夠了,只是這小公子十指纖纖,連指甲都是粉色的,帶著小月牙,一看就是應該讓人好好呵護著的人,沒有上藥,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炎。

他低頭看了看,果然還有點紅腫,但也快愈合了。一個矜貴的公子哥,怎麽家裏人也不關心嗎,任由這樣傷著指頭好幾天,到底還是有點心疼。

想起前幾日這小公子硬塞給自己的傷藥,他轉身輕輕取了過來。

藥粉倒在小碟子裏,散發著幽幽的藥香,和小公子身上散發的味道出於同源。也不知是什麽名貴料子配的,效果奇好,自己手臂的傷口很快就愈合結痂了。

他也不知道他豁出性命,冒著日本人的槍口去救人的時候在想什麽,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河,朝不保夕了,居然敢跟鬼子叫板了,為的是一個一面之緣的買糖花的客人。

鬼迷心竅。

他自己唾棄著自己,卻心口不一地,把手洗幹凈,生怕驚醒人,半跪在地上,架著胳膊,沾了藥粉,輕輕觸及那個指尖,像碰觸他不可能實現的夢,不可能觸摸的光。

一邊塗上藥粉,一邊還擡眼看著人,心裏默默念著,可別醒了。多睡一會吧,在他這個勉強遮身的屋檐下,再多睡一會,多停留一會吧。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理所應當的,沒人問過他痛不痛,累不累,難不難。

不管受多少傷,哪怕命懸一線,哪怕死裏逃生,他都沒怪過,怨過,恨過。因為他是生在汙泥裏的,因為他除了一條爛命什麽都沒有的,一只流浪狗。

富人,向來為富不仁的多,富貴人家的花,如天上的月,他本是想也不要想,碰也不該碰的。

可這個漂亮的人帶著一臉的溫柔痛惜問他,你疼嗎,你累嗎,你有難處可以來找我,我願意幫你的。

他想說,我疼不疼、累不累又有什麽要緊,讓妹妹餓肚子我會更難受,我的難處太多,是說不出的,我的苦楚也是普羅大眾的,我太尋常了,我不值得,你快點走吧,離開我,離得我遠遠的。

他卻又不舍得現在對這人說這些,他自欺欺人地想讓這一刻來的更晚一些。

一貫悄無聲息,不知是不是心緒不寧,呼吸變粗重,剛剛點完藥,那人就迷迷蒙蒙地醒了過來。他忙將藥碟藏在身後,寧願不要讓人知道。

那雙漂亮的眼睛睜開,看見是他,立刻變的溫柔又驚喜,在黯淡的如豆燈光裏,一層一層漸染出欣悅的光彩,熠熠生輝,炫目奪神,仿佛對他祈盼已久,仿佛與他久別重逢。

“阿九,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畫面閃過波動,立刻破碎起來,連帶著這句話也層層回蕩著:

“阿九……你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阿州猛然驚醒。

阿州滿頭是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他坐起身,看著自己的手,在夢裏,他好像就是用這只手,觸碰著阿天的手指。

剛剛阿天那句話還在他腦海裏回聲,而剛剛破舊黯淡的一切倏忽消散無痕,眼前現實的景象,是冰冷華麗的窗簾,是夜深深尚未破曉的天光。

這感覺太真實了,他感覺得到阿天指尖柔嫩的觸感,感覺得到微微的溫度,甚至感覺得到九哥手臂上新愈合的傷疤牽拉的痛感。

仿佛他用九哥的雙眼、雙手、全身,感知著所有,仿佛那些都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仿佛在夢裏他就是九哥。

阿州又猛然擡頭看著條案上的粗陶罐,九哥的骨殖。他曾經往裏面滴過血,他原本以為那個術士所謂的移魂,只是騙人的。

阿州睜著眼睛,他捏著掌心裏上次刀割後的傷口。

原來阿天是這樣和九哥相識的,難怪他總不解,九哥平平無奇,為什麽這樣得阿天的喜歡,原來是九哥先出手相救。

而阿天從那時起,就是這樣看著九哥的,那種眼神,石頭也會心動的吧。

窗外萬籟俱寂,微微有海風吹拂,阿天的房間是套房,就在小樓的同層,可以望見對面白色窗紗飛揚。

而九哥,沒有要獨立的房間,他說自己是保鏢,應該在少爺的房間值守護衛。氣質優雅的阿天突然像變了個小妻子,淺淺羞澀地低頭,默許了這樣的房間安排。

九哥在陪著阿天嗎?是在套房的外間歇了,還是登堂入室,入幕之賓,跟阿天睡在一起?九哥,換了新的身體,也已經與阿天歡愛過了嗎?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會不會此刻正在摁著阿天細薄的腰肢,會不會正在無力反抗的美麗身體裏,耀武揚威地逞兇。

黑暗中滋生出無盡的嫉妒與情欲,阿州鬼使神差地掏出手表,看了一眼指針,午夜十二點鐘一刻,正是子時。

他現在知道九哥沒有死,阿天依舊深愛九哥,九哥也深愛阿天。他本不該生那些陰暗覬覦上位的妄念,他本該死死壓抑野心勃勃的一切,他本該做一個清心寡欲毫無遐思的小叔子,但他做不到。

他本是不配。

九哥!九哥!我望了你一輩子,也不能與你比肩,你我手足兄弟啊,唯有你不會厭棄我,你是君子,你是英雄,我是小人,我是蟲豸,是我悖逆人倫,我不配做你兄弟。

我知道我不該去想他,不該去喜歡他,可我控制不了了……

阿州從床上弓身爬起來,下地僵硬地走過去,掏出抽屜裏的刀,打開那個陶罐,魔怔一樣劃破手心。

阿天,你不該讓我看見你,你不該毫無防備,不該覺得,有九哥陪著你,你單方面說著切割清楚,就清楚了。

九哥是為少爺而生的騎士,為了心愛的少爺赴湯蹈火就是他誕生的意義,而我阿州,就是不應該存在的,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是多餘的累贅。

可是沒人問過他,有沒有因為九哥的死,後悔過、傷心過、仇恨過,又有沒有因為喜歡了阿天,糾結過、撕扯過、掙紮過。

一滴一滴的鮮血,淋淋漓漓濺落灰白色的骨殖,慢慢滲透、逐漸吸入,讓灰白染入一片一片的暗紅。

阿州知道自己試圖正常過,但現在又被那個真實的夢,又被那些噬人心肺的幻想徹底攪和瘋了。瘋了就瘋了吧。

他真的想聽,阿天用那種纏綿細膩的語調,用那種明媚純凈的眼神,軟乎乎的對自己說著關心的話。

哪怕是過往的,哪怕是偷來的,哪怕是夢裏的……他也想再聽一次……

阿陽少爺的訂親宴如期舉行。

港島名流淑媛貴婦、政商界的大佬,紛紛齊聚,五龍會坐館的幾位堂主,論輩分是阿天阿陽的叔伯,也都到了。

馬爺作為宋爺座下第一把交椅,也是早就備好了厚禮,早早前來恭賀。

私底下暗潮洶湧你死我活,明面上依舊要做足功夫,這是江湖的規矩,是體面人的面子。

二太太那個多嘴貧舌的女仆,早就把偷看來、偷聽來的小道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訴了二太太。

二太太這才知道,阿天能回來,是阿陽求的老爺,而阿天身邊那個厲害的保鏢,讓自己處處掣肘,原來領的還是阿陽的薪水。

自己這個傻兒子,對哥哥是一頂一的好,沒的說了。把他賣了,說不得還要替人數錢。

二太太本就心胸狹窄,上次沒能害到阿天早就咬牙切齒,這一陣子不知醞釀了多少壞水。

她危機感十足,始終是感覺阿天能回來,哪怕老爺說不讓他出席宴會,對阿陽也是巨大的威脅。

阿寶管家之前處置好那個下藥的廚娘,現在又看見二太太,想了又想,實在氣不過。難道少爺就這樣白白地被人害,任人魚肉,誰都可以來踩一腳作踐到泥地去。

阿寶管家知道阿麗夫人身體不好,不敢給她匯報,抽空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給阿州講了。他想阿州是個厲害的,不好相與,定能給二太太好看,再不濟至少應該讓自己這邊有所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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