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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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暴雨驚雷的時候,阿九就開始惦記那兩只小鳥,鳥蛋正是孵化的時候,雛鳥破殼時最為脆弱,如果被風雨吹落,就全完了。

阿天那麽在意那兩只黃鶯,一定不願意它們的家被拆散,勞燕分飛。

阿九弄好橘子樹,就遁入黑夜的雨幕之中。

阿天想去找阿傑。

阿天點亮了燈,穿了衣服,挑了傘,還沒走出屋子,睡在前院的阿寶管家被動靜弄醒,立刻沖到門口過來攔:

“這樣的大雨天,少爺去哪呀?淋了雨生了病可怎麽好!”

阿天心裏擔憂:

“阿傑平日也算忠心做事的,這會不知去哪了?我得出去看看……”

阿寶管家“哎喲”一聲,連連阻止道:

“這說的什麽話,他是伺候少爺的,忠心做事是份內的,哪裏用得著少爺這樣上心,還要去找,真被臺風刮到海裏,也是他命不好,這樣的天跑出去自找的……”

好說歹說,把阿天勸住。

半夜過去,雨略小了一些,阿天拗不過心裏的擔憂,聽著前院沒了動靜,還是穿上雨衣,悄悄的出了門。

他深一腳淺一腳摸進馬棚,那雪雲寶駒有靈性,一聲嘶鳴也沒有發出,任由阿天牽了出來,仿佛知道是要去找誰。

阿天不敢騎快,穿進樹林,稀疏了許多的雨點,仍舊打濕了阿天的褲腿鞋子。

密林夏夜,涼爽濕潤,蒙昧黑暗中,泥土微甜的氣味芬芳撲鼻。

阿天越走,天越是要亮了。密林裏如同夢境一樣輕盈的白色霧霭,一團一團的。阿天看不見前方,心裏忐忑不安。

海上的朝陽露了一點點光,天地破曉處,一個身影隱隱約約顯現,緩緩而歸,懷裏捧著護著什麽東西。

“阿傑!”

少爺遠遠看見他,趕緊策馬幾步奔了過去。阿傑全身都濕透了,衣服也掛破了,黑色的發絲濕漉漉地貼在額上,有些疲憊。

他聽見少爺呼喚,詫異的吃了一驚,立刻就擡起眼來。他瞧見少爺那雙褲管貼在纖瘦的腿上,在滴水,沾了雨點的布鞋已經濕透了,淩厲的黑眸裏滿是緊張。

“阿天少爺,你怎麽來了,會受涼的,小心又要頭疼吃藥……”

阿九懷裏抱著的鳥巢裏,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打斷了他的話。幾只幼小到睜不開眼的雛鳥窩成一團,擠擠挨挨蹭在一起取暖,大概是餓了。

“兩只成鳥去覓食了,少爺,昨夜風雨大,我怕鳥巢被吹散,就去護了一下……搖搖欲墜的時候,我就給撈了下來,打算回去安在咱們院子裏的海棠樹上……”

霧霭被陽光一縷一縷穿透,朦朧的光束打在林間,晶瑩雨露在草葉尖垂落,折射著星星碎碎的曦光,照在阿傑的周身,也映在那黑色的柔情的瞳仁裏。

咱們院子……多好的說法,阿天心裏一動,倏忽覺得有什麽東西,像芽胚冒出的嫩綠小葉片,在他心裏“啪”的一下破土而出。

他有些惶恐,似乎事情不該是這樣子的,又仿佛一切那麽順理成章。

他們一定不是從這一刻開始的緣分,更早,好像更早,恍然應該早是上輩子,他們就相識過,否則何以如此熟悉,猶如故人。

也許人和人,都有命定的緣分。

阿天望著阿傑,望著那讓他熟悉到極點,懷戀到落淚的眼神,只想,人世間大夢一場,如果這是夢,就繼續夢下去吧。

小鳥安了新家,阿天的院子愈發生機盎然,幾顆青綠小橘子躲在肥厚的葉片裏,悄悄慢慢地飽滿圓潤,秋意漸濃,也給它們染上了一抹金黃清香。

阿州時有信來,工工整整的送到阿天案頭。信中多是簡短的敘說自己又做了什麽生意,更著意細細問候阿天好不好。

阿天看這些署名“Jeo”的信時,總覺得恍如隔世:Jeo是……阿九嗎?

阿州取了洋文名字,寫作“Jeo”。他刻意回避在落款寫上“阿九”,因為那是阿九的名字,當然也不能寫“阿州”,因為這個名字在少爺那裏,自始至終都被抹去了。

阿州驕傲到,連少爺喚自己名字時,都希望是獨一無二的,他不是誰的影子、替身,他不是阿九,他是港島白手起家的新貴,Jeo。

他要取代阿九。

阿天捏著用紙考究的信,還有隨信寄來的報紙,報紙上刊登著一副相片,是Jeo因拍賣日本戰敗遺留產業而接受的專訪。

照片裏的男人眼神銳利深邃,頭發全部梳到後面去,露出高挺的額頭鼻梁,面部線條刀削斧鑿一般分明,英俊的無以覆加。

是熟悉的面容,但阿九什麽時候這樣意氣風發過。阿九總是有些凝重的,心事重重的。

出了一會神,只覺得他和阿九的刻骨銘心,似乎是上輩子的事了,阿九怎麽變成了Jeo,怎麽變成了這樣子,阿天竟然一點也想象不出來。

自從雨夜那天之後,阿天對阿傑,就有點別樣的感覺。心裏異樣,面上就不如之前那樣單純的熟稔親密,反因為不知該如何相處,而有點不著痕跡的尷尬。

橘子快成熟了,快能摘下來品嘗了。阿天不知道阿傑是為了接近自己而選擇日日學習,還是人家本無遐思,是自己自作多情。

阿天有點小鹿亂撞的忐忑,按照約定,橘子熟了,阿傑就不再繼續識字了,但如果他有意,自己還是可以繼續教他的。

阿傑,應該還是會繼續跟自己學習吧,也許也有一點對自己不同吧。阿天有點不自知的患得患失了。

秋季蒓菜鮮、蘆筍美、鱖魚肥,古人有蒓鱸之思,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阿天就出生在這樣的季節。

廚房燉了很鮮的蒓菜魚湯,阿天特別喜歡喝。喝著也有些思念,島上不知日月,許久沒有見過母親了。

她生下自己傷了身子,又為自己操勞半生,卻因為自己的不肖,連累母親受難。

聽說阿傑一早又去水潭裏捕魚給自己煮魚湯了,阿天便心中一動,想去看看,是不是阿傑在給自己煮魚湯。他要學習一下怎麽煮,等以後有機會給母親煮了吃。

聽說阿傑已經捕魚回來去了後廚,阿天便走去看看。

還沒走進去,廚房外面就聽見一個怯生生的女人聲音:

“阿傑哥,今天多虧了你,這些菜我拿根本不動,勞煩你幫我送進來。阿傑哥,你流了好多汗,我幫你擦擦……”

阿天有些意外,他從沒有來過廚房,還以為身邊所有伺候的人都是男子,沒想到,也是有女人的。

島上生活不便,幫傭都不願意來,這個女人是一個年輕的小寡婦,無家無掛,為了躲惡婆家的磋磨,才上了島。

她成過親,知道男人疼人最要緊,旁的都是虛的。本也沒有什麽歪心思,偏偏這段時間經常碰到阿傑在廚房,今天又湊巧,新運的菜太多,她搬不動。阿傑在門口碰到了,順道手就給送了進來。

這女人瞧著阿傑不大說話,是實在人,那強壯的臂膀和剛毅的臉龐,也讓她有點心熱。

她看見阿傑鬢邊流了些汗,羞答答的臊眉耷眼的,掏出手絹湊上去,要幫阿傑擦。

恰巧,這一幕,讓阿天撞個正著。

阿天只見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廚娘,湊在阿傑身邊,對阿傑獻殷勤拋媚眼,還捏著嗓子說東西拿不動,謝謝阿傑幫忙,趁機投懷送抱。

還貼,還貼!這腰身軟的都快貼到阿傑懷裏去了!

阿傑竟然對別人也來者不拒。

阿天望著,不知怎麽的就生氣了,門也沒進,扭頭就走。

廚娘穿著碎花襖褲,廚房裏的鍋冒著香氣,熱騰騰的人間煙火,她是能生孩子的女人。

阿天又傷心又委屈,他沒有看見阿九撤了一步,頗為避嫌地擋開女人的動作。

阿九本是舉手之勞,這女人卻頗為多事。他對無關的人橫生枝節厭煩的很,一個眼神便嚇退了不知分寸的女人。

這小寡婦想找男人,可不想找個煞神,趕忙收了心思,慌慌張張的借口跑了。

阿九渾然不知少爺來過,做好了湯,煮好了面給少爺送去。卻吃了個閉門羹。

“我不想見到你,你走。”

阿天不開門,磨蹭了半天,推開窗子,對著廊下的阿九沖道:

“你力氣多的用不完,去看看還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女人去!”

阿傑覺得不可思議,他太熟悉阿天了,阿天這不是第一次了,氣嘟嘟的臉,委屈屈的嘴,他在吃醋,他的少爺居然吃自己和女人的醋。

阿九心軟的一塌糊塗,聲音是他自己也不覺察的柔情似水:

“少爺,我在廚房煮魚湯面。”

“阿寶管家說,少爺過生辰了,我沒有什麽能送少爺,煮一碗魚湯豆腐長壽面,青菜豆腐保平安,祝少爺此後人生也能清清白白、平平安安,順遂如意、長長久久,歲歲今朝。”

他虔誠如敬奉神明般捧著湯面。魚是阿九殺的,一片一片滾熟了煮出濃白香稠湯底。

他的手也殺過人。

阿九默默許願過,是我阿九殺的生,我來承擔這些因果,老天有眼,罪孽深重的是我,少爺心善積德,觀音菩薩媽祖娘娘會保佑我的少爺平平安安的。

阿九喜歡少爺,這樣善良美好的人,天真靈動,在人潮裏多看了一眼,阿九就心動了。

但是怎麽可能,阿九也只能多看看他幾眼,在兵荒馬亂裏救他水火,也知足了。

誰能想,少爺這樣的金貴人,居然偷偷地喜歡他。人間富貴花,落在他窮小子的手掌心。

少爺喜歡了他一次,他死了一回也值了,沒想到重活過來,又得了少爺的心。

阿九捧著這顆心,像一個光明正大的竊賊,又像一個窮人乍富的乞丐。

天上掉懷裏一個金寶貝,阿天是阿九心頭的寶,他不知道該怎麽愛他才好。

阿九丟盔卸甲一般臣服在阿天的眼下,抽掉了所有的桀驁不馴,只餘纏綿的愛戀:

“少爺,那是不相幹的人。我的心是少爺的。少爺不嫌棄,可以全部拿去。只要我有,只要你要。”

我的命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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