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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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韻春一直忙到了春節。

她討厭的節日。

往年除夕這天,韻春不貼春聯,不放鞭炮。白天會窩在出租屋,自己炒兩盤菜,喝點酒。無聊就叫上朋友打游戲,或者喝多了直接去睡覺。等工作時間一到,她就穿上棉服,戴著護耳口罩和手套,騎車前往KTV,別人這天到KTV是闔家團圓,是和好朋友聚會喝酒。可對韻春來說,只是工作。

在她這裏除夕就只是這天叫除夕而已,跟平常沒什麽區別。

可是當深夜站在窗前,望著對面樓內的萬家燈火,看著他們透亮的玻璃上貼著紅色窗花,聽著空中鞭炮聲轟鳴時,她像是下水道裏偷窺外面繁華世界的老鼠,覬覦著外面的幸福。

人不會沒有理由就討厭一個東西。

如果韻月琴在,韻春怎麽可能會討厭春節

她肯定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興致高漲地去超市備年貨,聽著超市裏放著的新年歌跟著一起哼唱,看到誰家門上貼著好看春聯,對韻月琴說明天咱家也買這樣的……

可她近六年都是獨身一人,原本她以為……今年會不一樣。

在有路青雪陪伴的那刻,在重新見到韻月琴的那刻,她雖沒有期待過年能在一起,但至少,她不會再是一個人。

事實證明,不能抱有太美好的幻想。

七彩斑斕的期望都會化為泡沫。

不過今年韻春沒再待在她的小出租房,而是跟秦星借了一輛車,開車前往路青雪家。

她沒忘記之前答應路婉怡要陪她一起過年的話,同時也想代替路青雪陪一下她的家人。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資格。

回去之前韻春給路婉怡發了消息,這讓以為韻春過年不會來的路婉怡,從早上起床就早早打開了院子大門,不論做什麽都是不是向外望。

路雨生無奈: “發消息的時候剛出發,從市裏到村子,最少也要兩三個小時,你兩個小時後再向外看行不行”

話說得掃興,路婉怡白了他一眼: “你管我”

路雨生: “我不管你,你那脖子都快扭歪了。”說著還捏了捏路婉怡的後頸。

路婉怡對路雨生的話無語了兩秒,心裏對韻春會來的激動慢慢化作了感慨: “這孩子不怪咱們就很好了,不但不怪,每個月還往家裏寄東西……月琴生了個好女兒,可惜還沒享福就…唉。”

路雨生將人抱在懷裏,安慰: “人各有命,看開些。”

“我沒有糾結,就是想她們了。”

說完路婉怡抹了抹濕潤的眼角,從路雨生的懷裏離開: “我再去把小雪的房間打掃打掃,好讓小韻睡得舒服些。”

“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去把肉切了。”路婉怡說, “我記得小雪以前說過小韻不喜歡吃餃子,米飯我已經悶上了,肉切好,一會兒大廚你露兩手小韻小時候來家裏,不是很喜歡吃你炒的菜嗎”

路雨生: “有這事我記不得了。”

路婉怡微微一笑: “我當然也不記得,都是之前小雪跟我說的。小韻的事情,她總是記得很清楚。”

“……”

兩個小時後,韻春車子開進了路村。因為路婉怡家在巷子裏,車開進去不太方便,韻春便將車停在了較為寬的街道邊。

提著買的禮品,一步一步向路婉怡家走。

期間碰到了幾個人,因為沒見過她,視線一直端詳著韻春。

有人問她: “你是誰家閨女啊”

韻春大大方方地笑,擡起下巴指了指路婉怡家, “她家的。”

那人一怔: “雨生家的小雪不是……”

見那人的表情像是大過年的見鬼了,韻春淡淡一笑,自然地道: “我是另一個。”

說著不等那人再問什麽,已經走到家門口的韻春,笑著說了聲過年好後,轉身進了院子。

不過在進門前,韻春與人說話時彎起的眸,不著痕跡地掃過門上的綠色春聯。

今年是路青雪去世的第三年,等到明年春節,就可以換紅色的春聯了。

可……

有什麽意義呢

屋子裏,路婉怡第一時間發現了韻春,她正磕著瓜子呢,看到韻春,著急地扔掉手中的瓜子,起身開門到了院子裏。

而韻春晦暗的眸在聽到開門聲的時候熟練地隱藏於眼下,從而揚起的,是無事發生的笑意。

這樣的情緒轉變,是韻春這幾個月裏最常做的事。

她已經善於在別人面前隱藏眼中的神思,怕眼裏對路青雪的懷念走漏。

明明夜裏常常以淚洗面,可天一亮就又故作堅強,以笑臉面對他人。

如果韻春對抑郁癥有所了解,就知道她的表現是微笑抑郁癥患者的表現。痛苦自己咽下,笑給了身邊人。

萬籟俱寂的夜晚,是最容易發病的時段。

路青雪和韻月琴給她帶來的打擊都很大,擊垮了韻春的保護盾,壞的情緒趁機而入,一點點腐蝕著韻春樂觀的一面。

之前,她想要努力掙錢,視錢如命般填補心裏的空虛。

可是現在,再多的錢都沒有用了。

她缺的其實是愛。

猶如路青雪說的,她缺的,是陪伴。

充滿愛的陪伴。

所以當路婉怡迎過來,對她說: “開車累了吧熱水都備好了,先坐著喝口熱水,你叔正炒菜呢,房間也都打掃好了,喝了水吃了飯就先休息。”

韻春心裏暖了暖,微笑著搖頭: “我不累。”

“東西給我吧。”路婉怡見韻春手上提著大大小小的禮盒,道, “你說回個家,買這麽多東西做什麽”

韻春笑著說: “過年嘛,該送的禮不能斷。”

兩人並肩向家裏走,其實一看見韻春,路婉怡最先關註的就是韻春的頭發,只不過等到了現在才找到機會開口。她眸光溫柔地望著韻春的一頭白發,所看到的不是韻春將頭發染成了這樣,更多是…心疼。有種韻春是把自己累成這樣的心疼。

路婉怡聲音放軟: “我在網上看你染了白頭發,當時還以為是假發呢,怎麽真的把頭發染成白的了”

語氣中的關心聽得出來,韻春心裏泛起了一絲漣漪,她沒有解釋什麽,反過來問: “好看嗎”

路婉怡拍撫著韻春的後背,寵溺地說: “好看,你長得好看,啥樣都好看。”

“一會兒跟姨拍張照片,姨往朋友圈一發,到時候我那親戚朋友都知道咱家裏出了個大明星。”

韻春笑: “好啊。”

不管她夠不夠格代替路青雪來看路婉怡,至少……她的心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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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韻春陪兩人在沙發坐著,喝喝茶,聊聊天,主要就是聊韻春工作的事情,噓寒問暖。

不過聊了半個小時,路婉怡想韻春平時那麽忙,又是自己開車回來的,肯定需要休息,就帶著韻春去了隔壁路青雪的房間,讓她睡一會兒。

等到了路婉怡離開,韻春站在房間裏,眸中的笑意漸漸淡下。

好似彩虹消失的那一秒。

失去了光彩。

房間與之前來時相比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床單被套換了新的,上面還放了一個大型的熊娃娃,路婉怡說是怕韻春一個人睡在這個屋子裏害怕,特意買來陪她的。

她聽了後,直接對路婉怡說: “我不怕。”

聲音淺淺: “青雪姐住過的地方我怎麽會怕”

她雖然不要我了。

但——

“她一直保護著我。”

韻春不清楚是不是她精神錯亂,她總是會感覺有的時候,路青雪其實是在她身邊的。

有時候風吹過,她會嗅到一抹清冷冷的石榴香。

就連這間許久沒有被住過的房間,還充斥著些許的似有若無的石榴香。

平淡淡的,卻那麽安心。

韻春坐到床邊,腳踩著地,雙手微張略放松地躺在了床上。床很軟,她陷了進去。望著路青雪曾經望過的天花板,韻春數著天花板上的格子,數到一半她想,路青雪以前有數過嗎要是數過,那她們是不是在不同的時空,做著同樣的事情

應該不會吧,路青雪沒她這麽無聊。

攤在床上的手微微蜷起,在眼角即將被淚水浸潤濕時,她側過身,自己抱住了自己。

那天收到路青雪發給她的短信後,她自以為沒有再哭過,可是當她因為失眠吃了安眠藥入睡後,醒來會發現枕頭上有花綻放似的痕跡。

那是淚痕。她在夢裏哭了。

韻春會怔怔地望著那痕跡很久,沒有想任何的事情,單單出神。等緩過神,韻春才會想這真的是她哭出來的嗎明明眼淚已經流幹了呀。

淚水是從哪裏來的呢是不是天上的星星送給她的

知道她在等一顆流星,向它許願路青雪今後不再受傷。

所以星星就來了。

而淚水,是不是因為在夢裏星星告訴她願望會實現,她高興哭的呢

韻春自我安慰著。

拋去這些幻想,韻春其實並不清楚她在哭什麽。她對感情向來遲鈍,還帶著些自卑。就連意識到路青雪喜歡她,她也喜歡路青雪這兩件事,她都要一遍遍確認是不是真的。

如果在求證過程中,有任何一點路青雪不喜歡她的線索被她發現,她都會畏縮不前。

可路青雪的喜歡,讓她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漏洞。

路青雪的喜歡完美到讓韻春詫異,她甚至會衍生出第二個人格來問她自己:路青雪為什麽會喜歡你你有哪點值得路青雪這麽喜歡

她想路青雪早就給了她答案,僅有兩個字:感覺。

感覺到了,就喜歡了。

可是她給路青雪的感覺是什麽樣的她意識不到,她想向路青雪問清楚。

而在見到路青雪前,她只能自己想明白這個問題。

如果感覺能想明白,那這個世界就不會有那麽多怦然心動了。

就像她喜歡路青雪這件事,或許在很早很早就有了,所謂的崇拜,其實是年少時模糊不清的喜歡。

宛若冬天早晨覆滿了水汽的玻璃。

虛幻的仿佛是磨砂玻璃,可是當你伸出手指去碰它,就會從指印中看到模糊之後的世界。

韻春之前從來沒有伸手去上面畫過,所以她一直不知道另一面是什麽樣的。

現在,她用手指在玻璃上點了一個點,消除了一點模糊。

她看到,因為路青雪騎自行車,她便想要一輛自行車,學會它,然後騎車從路青雪面前路過,或者騎車路過後停在路青雪的面前,引起路青雪的註目,期待路青雪的誇讚。

像一只開了半屏的孔雀,不敢過分張揚卻又想引起對方註意。

想到這裏,韻春好像明白她哭什麽了。

哭她們的錯過;

哭她沒有認真的對路青雪訴說心裏的喜歡;

哭分別時連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沒有說;

哭在她以為會和路青雪有以後的時候,路青雪卻告訴她,向前看。

前方大路寬廣,你總會遇到除我之外的良人。

可是啊,可是韻春只想要路青雪。

一生之中只有一個路青雪。

此外對韻春來講,除了路青雪,再無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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