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思明並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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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思明並不快樂
太陽掛在湛藍色的天空裏，蟬在綠蔭裏嘶聲長鳴。
沈京走進藥店走在一排排非處方藥的貨架欄前慢吞吞看。
“你好，請問需要什麽藥品。”營業小姐姐看她在那裏站了很久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結完上位客人的賬單，收銀臺暫時沒有新的客人來，她便主動過去詢問沈京。
沈京其實沒有把那個藥名記得很熟練，進藥店之前她是有打過腹稿，可現在她緊張，就有點忘記藥名的全稱。她想了想說：“你們這裏有沒有屈螺，醇片。”
小姐姐觀察她的神色片刻，然後問：“請問您成年了嗎。”
沈京倒吸一口氣憋在喉管，她鼓鼓唇腔將視線低垂下去。
小姐姐微笑著說：“如果你還沒有成年的話，我就不能賣給你這種藥。”
沈京心虛幾秒鐘然後鼓起勇氣說：“我成年了。”
“真的嗎。可你看起來好小哦。”小姐姐不大相信她的話。不過出於職業本能她還是走到後面那排貨架拿中一盒藥走過來遞給沈京，“吶，就是這個，優思明，上面有用藥說明。不過我建議女生還是不要服藥比較好哦。”
沈京低著眼眸：“謝謝。”結賬的時她並沒有用手機支付，而是用錢袋裏的零花錢買這盒藥，她是有點心虛的，手掌微微冒汗，從錢袋裏取零錢遞給對方的時候都不敢擡頭看對方的眼睛。
走出藥店，沈京將藥盒塞進書包裏，然後經過超市她朝裏面望了一眼。
沈京排隊站在結賬通道，快要貨架的時候飛快拿起一盒避孕套。結賬時同理用零錢付款。
她緊張，所以她都忘了看尺碼。沈京撐開太陽傘走在樹蔭底下，計程車剎到她腳邊，司機搖下車窗問：“小姑娘，走嗎。”
沈京點點頭。
“欒江路7-14.”沈京用手扇扇自己的臉頰，好熱。
高巖的車鋪今天並沒有開張，卷簾門下拉，周圍安靜極了。
沈京繞過前店走到側面的曲徑，沿著小坡爬上去來到高巖的二層綠野景房，門庭緊緊關著。
沈京手機裏已經沒有高巖的聯系方式，向婉蓉幫她刪幹凈後手機也是隔了很久才還給她。現在這只手機有信息共享功能，基本上沈京不怎麽使用它。
沈京坐在門口的樹蔭下默默等高巖回來，其實她今天只不過是來探探運氣，她並不確定高巖是否真的在這裏，雖然今天是周末，但是高巖還有兩個月就要參加高考，他應該會很忙。沈京猜測的，因為自從年後沈京就沒有再見過他，連在學校裏也沒有偶遇到過對方。
沈京坐累了身體想靠著木門休息一下，誰知道這個庭門並沒有關攏，沈京稍稍往後靠，它就自己打開了。沈京險些跌坐下去。她扶著門框站起來，拍拍手掌上灰塵。
“高巖。”沈京對寬大的庭院喊了聲房子主人的名字。
然而並沒有得到回應。
沈京便自己推開門走進去，進去以後她還很細心將門關攏。
繞過石窗，經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後院，整個綠野景房一覽無餘，落地窗內的裝修簡約清新，院子裏種植了花草樹木，建造了小橋流水，給屋主人愜意舒坦的居住體驗。
沈京扒開一扇玻璃門走進去。
這裏是小花廳，仿似待客用的地方，花廳裏陳設古色古香，溫度適宜，盤子裏裝滿了水果和點心，墻角處有個小小的鏤空香籠，整個花廳裊裊生香。
沈京坐在椅子裏慢慢等會兒。
她不確定要等到什麽時候。
沈京低頭看了眼時間，現在五點二十分鐘左右，那就等一個小時吧沈京心裏想，如果高巖一個小時後內沒有回來，那沈京就需要離開了，明天早上八點她還要跟向婉蓉趕飛機。今晚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沈京看見那邊書案上有紙墨筆硯，她站起身朝案臺走過去。墨汁還是濕潤的仿佛剛剛不久前就有人在這裏書寫文豪。沈京看見下方壓著很多寫過的宣紙，是極其好看的宋徽宗瘦金體。沈京想這不用猜肯定是高巖的字。
“原來他的字這麽好看。”沈京認真欣賞字的風姿綽約，骨感意轉，其富有個性不失張揚，矜貴而大氣。
沈京好喜歡啊。
她有了藏愛之心，將手底下那幾副字都拿起來看看然後挑一張最喜歡的準備收起來帶走。她放下前面那幅字，慢慢看後面的，其實寫的都是一些文言文古句或者高考默寫的句子，只有這一幅，沈京默默呆楞住。
這是南朝後主描寫荒唐糜艷後宮嬪妃的詞，其詞奢麗而悲涼，是著名的亡國之音。
高巖給沈京的印象從來都是正經斯文，心裏沒有裝載一點點汙穢心思，說過分點他有點道骨仙風的氣質，脫欲得好像根本就沒有七情六欲。
可是這首詞他寫得格外認真，沈京仔細對比了之前那幾幅，雖然說不清楚具體好在哪裏，但是這幅字看著就是賞心悅目更多。
尤其是那句‘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這無疑是一首艷詩，用詞嬌嬈媚麗。沈京就這麽覺得。
沈京年紀更小一點大約初中吧，她獵奇金瓶梅時偶然讀到過陳叔寶的作品，其中用句可用香艷來形容，總之不是什麽正經好詩，充滿濃濃的脂粉味。
沈京寧願相信這是高巖隨便寫寫的東西，根本就沒有其他心思，畢竟賞文閱句這種興趣愛好，不就是看到什麽有意思就寫什麽。
沈京站在那裏看得太認真竟然沒發覺花廳裏什麽時候坐了個人。
“你在看什麽。”高巖突然開口問她。
沈京嚇得手都抖了下，詫異：“你，你，走路沒有聲音嗎。”怎麽她都聽不到高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高巖坐在雕花圈椅裏，頎長的身體不得不稍稍擴開，雙腿分岔坐著。
沈京放下那些字，邊朝他走邊說：“好久不見啊高巖。你一直在這裏嗎。”
高巖說：“沒，剛回來。”
沈京點頭表示知道，並且無意冒犯他的私人住宅：“那個，我是來找你，看見門沒有關，我太熱了就自己進來坐坐。沒有亂動你的東西。”
高巖一眼看穿她身後的小動作，不過沒有拆穿，而是問：“你找我有事。”
沈京：“嗯。對了，你怎麽突然回來的。我運氣還真好，還以為等不到你了呢。”
高巖笑了笑：“我看見你在這兒，就過來一趟。”
“看見我在這兒？你從哪兒看見我？”沈京不明白。
高巖說：“監控。”
不然你以為我怎麽會放心不關門。
沈京恍然大悟，原來這樣。
她沈默幾秒後也不知道說什麽。她努力找話題緩解兩人之間的氣氛，沖淡被抓包偷看他寫的艷詞後的尷尬。
高巖說：“那天我被執事懲罰在後殿添燈不準離開半步，所以知道你和初年離開我都沒有見到你們。”
沈京知道他說的是那晚潭櫻觀之後第二天的事。
沈京不明白：“是因為你收留我和初年被懲罰的嗎。”
高巖笑：“不算吧。我經常犯事。”
沈京：“哦。”
高巖一只手撐著下頜，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看著她，問：“怎麽我之後就聯系不上你了。你想想，你還可以知道我住在這裏，但是關於你，除了天利和你的名字，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沒有辦法找到你，我也去過你們班級，但是老天爺要跟我作對，每次去你都不在，你的同學轉告你了嗎。”
沈京沒有告訴高巖真實狀況，也沒有提起韓初年被向婉蓉開除和自己關禁閉的事情，反正過去了都不重要了，而且她即將也要離開這裏，今天來看高巖的主題是道別。
沈京說：“手機被沒收，我沒辦法再聯系你。對了，這樣吧，你給我留個你的聯系方式，一直都不能變那種。”
沈京指指文案上的宣紙：“你寫給我。”
高巖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練過的廢稿，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不過是隨便從書裏摘來寫著玩兒的東西，其他的也就是算了，有幾幅心血來潮時寫的幾句那種詩詞，不知道她剛才在這裏看見沒有。
高巖站起來朝文案走過去，搜開之前寫的字，用鎮紙碾開新的宣紙，準備提筆寫他的聯系方式，蘸墨水的時候覺得實在大題小做，就放下毛筆改用鋼筆，抽了張A4紙來寫。
高巖的鋼筆字也格外好看，他寫完遞給沈京，問：“你的呢。”
沈京回答：“我的就不用了。我會找到你。”
高巖點點頭，說：“走吧，餓不餓，帶你去吃飯。”
他從文案後邊繞出來準備帶她出去。
沈京將高巖給她的紙張工整對折，仔細裝起來，她放下書包對高巖說道：“我要走了，高巖。”
高巖單手插在褲袋裏，說：“吃完飯再回去。我請客。”
沈京眼角濕潤，她緊緊抿唇，然後深吸一口氣溫聲解釋：“我說我要離開欒江了。”
高巖臉上笑容微僵幾秒，他問：“去哪兒。”
沈京：“北方。”
高巖徹底轉過身體看著她，表情沒有很覆雜，卻聽得出是很關心在詢問她：“什麽時候回來？下學期？”
沈京說：“不知道。”
高巖走到木椅旁邊坐下，沈默幾秒後：“不回來了嗎。”
沈京：“或許我長大就能回來了。”
高巖仿似哽咽，沈京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聽，隨後看見高巖笑了笑說：“那也沒關系，我畢業後去看你，你的微信呢，我加上，之前發現你把我刪掉了。”
高巖又重新起身朝她走過去，低頭拿手機然後停頓在空中只等沈京給他答覆。
沈京望著他清澈幹凈的眼睛，半晌說：“不是我刪掉的。”
高巖舔舔嘴唇，茫然到不置一詞。
沈京低眸從書包裏拿出優思明和一個小方盒放在手心裏問高巖：“要用哪個。”
高巖剎然震驚，他不可置信沈京要做什麽，溫聲：“你確定要跟我用這個？”
沈京點頭：“要不我吃藥吧。”
她說著就要掰下一片藥丸放在掌心裏，準備吞掉幹服。
高巖指尖掐走她的藥片把玩在手中，“為什麽要走。”
沈京慫肩：“不是我要走。是沈林生在欒江混不下去，只好去北省吃軟飯。高巖。你會喜歡我嗎。”
高巖釋然：“喜歡啊。”
沈京：“那就做吧。”
她重新掰下一片準備吞服。
高巖再次給她掐走，這次換沈京感到茫然，“怎麽了。你害怕啊。”
高巖笑：“我怎麽會害怕，該害怕不是你嗎。”
沈京：“我很開心啊。”
高巖覺得雙腿有點軟，大概他支撐不住了吧，重新坐進雕花木椅裏，看著她言簡意賅說：“這裏有監控。”
沈京擡頭看花廳的布置，果然發現墻角上方有個圓形監控。
沈京嘆氣：“那怎麽辦。”
高巖：“再等等。”
沈京蹙眉：“可是我就要走了。真麻煩。”
高巖：“確實有點麻煩。”
沈京視線漸次往下挪移停留在高巖腰肌下方。
“你起反應了。”她說。
高巖扶額，稍微調整坐姿使他看起來沒有那麽窘迫和失態。他問：“會永遠記得我嗎。”
沈京：“當然。”
高巖：“那就行。你等我會兒，我送你出去。”
沈京撲過去，手指尖無意碰到他的敏感，手掌扶在他的臂膀上，由下往上湊近他的唇，“不做嗎。”
高巖視線低垂盯著她微微喘氣的嘴巴，喉結蠕動，沈京就趴在他腿上，高巖將她從自己身體上扶起來放進椅子裏，“再說吧。”
沈京潤紅的耳廓開始發燙：“再說的話你就見不到我了。”
高巖：“會再見到。”
“不會！”沈京堅持道。
“會。”
高巖告訴她。
“我以後都沒有辦法再回潭櫻觀。所以我們還會再見到。”
沈京欣喜到驚呼：“為什麽。”
高巖吞吞喉舌：“因為我破戒了。”
沈京不懂。
高巖說：“以後再告訴你。”
優思明和小藍色盒子那天始終沒用上，沈京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到，看到高巖在花廳裏難受到失態也沒有觸碰自己，她雖然有一點點失落，但更多是傷感。
或許高巖以後不會記得自己。
短短認識一年的朋友，是她青春期裏如同花火般絢爛又短暫的珍貴經歷。
不管是高巖還是她，又或者韓初年，他們在成長的時光裏有各自的煩惱要糾結。比如高巖想繼續回潭櫻觀做他的富貴閑人但是再也不能回去了，比如韓初年離開了沈家不能再繼續做他喜歡的開車兼職，再比如沈京要被迫離開欒江持續被沈林生和向婉蓉夫婦操控未來，不知道盡頭在那裏，她無力反抗。
也許分開以後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成長的軌車匆匆交匯後各自奔赴遠方，再見無期。他們在還沒有長大的羸弱時光裏有各自的岔路口要選擇，但不管家境和遭遇是如何的不同，唯一相同的地方是他們都會長大，然後各自燦爛。
沈京看向飛機窗戶外面的白色雲層發呆。
忽然沈邨出現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戴黑色帽子遮住眼睛，露出一截下巴和脖子，嘴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酷酷地對她說，“沒什麽了不起，等到重逢時你比任何人都強大，不必依靠別人拯救你，你就是你的信仰。”
沈京默然幾秒鐘說：“高巖說他喜歡我。”
如果信仰可以多重信奉的話那高巖就是她對著面許過願發過誓的第二個神明。
他說他會記得。
沈京也會記得。
即便山高水遠前程無定歸期無數，她也要努力奔赴，強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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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其實沒有把那個藥名記得很熟練，進藥店之前她是有打過腹稿，可現在她緊張，就有點忘記藥名的全稱。她想了想說：“你們這裏有沒有屈螺，醇片。”
小姐姐觀察她的神色片刻，然後問：“請問您成年了嗎。”
沈京倒吸一口氣憋在喉管，她鼓鼓唇腔將視線低垂下去。
小姐姐微笑著說：“如果你還沒有成年的話，我就不能賣給你這種藥。”
沈京心虛幾秒鐘然後鼓起勇氣說：“我成年了。”
“真的嗎。可你看起來好小哦。”小姐姐不大相信她的話。不過出於職業本能她還是走到後面那排貨架拿中一盒藥走過來遞給沈京，“吶，就是這個，優思明，上面有用藥說明。不過我建議女生還是不要服藥比較好哦。”
沈京低著眼眸：“謝謝。”結賬的時她並沒有用手機支付，而是用錢袋裏的零花錢買這盒藥，她是有點心虛的，手掌微微冒汗，從錢袋裏取零錢遞給對方的時候都不敢擡頭看對方的眼睛。
走出藥店，沈京將藥盒塞進書包裏，然後經過超市她朝裏面望了一眼。
沈京排隊站在結賬通道，快要貨架的時候飛快拿起一盒避孕套。結賬時同理用零錢付款。
她緊張，所以她都忘了看尺碼。沈京撐開太陽傘走在樹蔭底下，計程車剎到她腳邊，司機搖下車窗問：“小姑娘，走嗎。”
沈京點點頭。
“欒江路7-14.”沈京用手扇扇自己的臉頰，好熱。
高巖的車鋪今天並沒有開張，卷簾門下拉，周圍安靜極了。
沈京繞過前店走到側面的曲徑，沿著小坡爬上去來到高巖的二層綠野景房，門庭緊緊關著。
沈京手機裏已經沒有高巖的聯系方式，向婉蓉幫她刪幹凈後手機也是隔了很久才還給她。現在這只手機有信息共享功能，基本上沈京不怎麽使用它。
沈京坐在門口的樹蔭下默默等高巖回來，其實她今天只不過是來探探運氣，她並不確定高巖是否真的在這裏，雖然今天是周末，但是高巖還有兩個月就要參加高考，他應該會很忙。沈京猜測的，因為自從年後沈京就沒有再見過他，連在學校裏也沒有偶遇到過對方。
沈京坐累了身體想靠著木門休息一下，誰知道這個庭門並沒有關攏，沈京稍稍往後靠，它就自己打開了。沈京險些跌坐下去。她扶著門框站起來，拍拍手掌上灰塵。
“高巖。”沈京對寬大的庭院喊了聲房子主人的名字。
然而並沒有得到回應。
沈京便自己推開門走進去，進去以後她還很細心將門關攏。
繞過石窗，經過長長的走廊來到後院，整個綠野景房一覽無餘，落地窗內的裝修簡約清新，院子裏種植了花草樹木，建造了小橋流水，給屋主人愜意舒坦的居住體驗。
沈京扒開一扇玻璃門走進去。
這裏是小花廳，仿似待客用的地方，花廳裏陳設古色古香，溫度適宜，盤子裏裝滿了水果和點心，墻角處有個小小的鏤空香籠，整個花廳裊裊生香。
沈京坐在椅子裏慢慢等會兒。
她不確定要等到什麽時候。
沈京低頭看了眼時間，現在五點二十分鐘左右，那就等一個小時吧沈京心裏想，如果高巖一個小時後內沒有回來，那沈京就需要離開了，明天早上八點她還要跟向婉蓉趕飛機。今晚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沈京看見那邊書案上有紙墨筆硯，她站起身朝案臺走過去。墨汁還是濕潤的仿佛剛剛不久前就有人在這裏書寫文豪。沈京看見下方壓著很多寫過的宣紙，是極其好看的宋徽宗瘦金體。沈京想這不用猜肯定是高巖的字。
“原來他的字這麽好看。”沈京認真欣賞字的風姿綽約，骨感意轉，其富有個性不失張揚，矜貴而大氣。
沈京好喜歡啊。
她有了藏愛之心，將手底下那幾副字都拿起來看看然後挑一張最喜歡的準備收起來帶走。她放下前面那幅字，慢慢看後面的，其實寫的都是一些文言文古句或者高考默寫的句子，只有這一幅，沈京默默呆楞住。
這是南朝後主描寫荒唐糜艷後宮嬪妃的詞，其詞奢麗而悲涼，是著名的亡國之音。
高巖給沈京的印象從來都是正經斯文，心裏沒有裝載一點點汙穢心思，說過分點他有點道骨仙風的氣質，脫欲得好像根本就沒有七情六欲。
可是這首詞他寫得格外認真，沈京仔細對比了之前那幾幅，雖然說不清楚具體好在哪裏，但是這幅字看著就是賞心悅目更多。
尤其是那句‘麗宇芳林對高閣，新裝艷質本傾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這無疑是一首艷詩，用詞嬌嬈媚麗。沈京就這麽覺得。
沈京年紀更小一點大約初中吧，她獵奇金瓶梅時偶然讀到過陳叔寶的作品，其中用句可用香艷來形容，總之不是什麽正經好詩，充滿濃濃的脂粉味。
沈京寧願相信這是高巖隨便寫寫的東西，根本就沒有其他心思，畢竟賞文閱句這種興趣愛好，不就是看到什麽有意思就寫什麽。
沈京站在那裏看得太認真竟然沒發覺花廳裏什麽時候坐了個人。
“你在看什麽。”高巖突然開口問她。
沈京嚇得手都抖了下，詫異：“你，你，走路沒有聲音嗎。”怎麽她都聽不到高巖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高巖坐在雕花圈椅裏，頎長的身體不得不稍稍擴開，雙腿分岔坐著。
沈京放下那些字，邊朝他走邊說：“好久不見啊高巖。你一直在這裏嗎。”
高巖說：“沒，剛回來。”
沈京點頭表示知道，並且無意冒犯他的私人住宅：“那個，我是來找你，看見門沒有關，我太熱了就自己進來坐坐。沒有亂動你的東西。”
高巖一眼看穿她身後的小動作，不過沒有拆穿，而是問：“你找我有事。”
沈京：“嗯。對了，你怎麽突然回來的。我運氣還真好，還以為等不到你了呢。”
高巖笑了笑：“我看見你在這兒，就過來一趟。”
“看見我在這兒？你從哪兒看見我？”沈京不明白。
高巖說：“監控。”
不然你以為我怎麽會放心不關門。
沈京恍然大悟，原來這樣。
她沈默幾秒後也不知道說什麽。她努力找話題緩解兩人之間的氣氛，沖淡被抓包偷看他寫的艷詞後的尷尬。
高巖說：“那天我被執事懲罰在後殿添燈不準離開半步，所以知道你和初年離開我都沒有見到你們。”
沈京知道他說的是那晚潭櫻觀之後第二天的事。
沈京不明白：“是因為你收留我和初年被懲罰的嗎。”
高巖笑：“不算吧。我經常犯事。”
沈京：“哦。”
高巖一只手撐著下頜，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看著她，問：“怎麽我之後就聯系不上你了。你想想，你還可以知道我住在這裏，但是關於你，除了天利和你的名字，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沒有辦法找到你，我也去過你們班級，但是老天爺要跟我作對，每次去你都不在，你的同學轉告你了嗎。”
沈京沒有告訴高巖真實狀況，也沒有提起韓初年被向婉蓉開除和自己關禁閉的事情，反正過去了都不重要了，而且她即將也要離開這裏，今天來看高巖的主題是道別。
沈京說：“手機被沒收，我沒辦法再聯系你。對了，這樣吧，你給我留個你的聯系方式，一直都不能變那種。”
沈京指指文案上的宣紙：“你寫給我。”
高巖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練過的廢稿，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不過是隨便從書裏摘來寫著玩兒的東西，其他的也就是算了，有幾幅心血來潮時寫的幾句那種詩詞，不知道她剛才在這裏看見沒有。
高巖站起來朝文案走過去，搜開之前寫的字，用鎮紙碾開新的宣紙，準備提筆寫他的聯系方式，蘸墨水的時候覺得實在大題小做，就放下毛筆改用鋼筆，抽了張A4紙來寫。
高巖的鋼筆字也格外好看，他寫完遞給沈京，問：“你的呢。”
沈京回答：“我的就不用了。我會找到你。”
高巖點點頭，說：“走吧，餓不餓，帶你去吃飯。”
他從文案後邊繞出來準備帶她出去。
沈京將高巖給她的紙張工整對折，仔細裝起來，她放下書包對高巖說道：“我要走了，高巖。”
高巖單手插在褲袋裏，說：“吃完飯再回去。我請客。”
沈京眼角濕潤，她緊緊抿唇，然後深吸一口氣溫聲解釋：“我說我要離開欒江了。”
高巖臉上笑容微僵幾秒，他問：“去哪兒。”
沈京：“北方。”
高巖徹底轉過身體看著她，表情沒有很覆雜，卻聽得出是很關心在詢問她：“什麽時候回來？下學期？”
沈京說：“不知道。”
高巖走到木椅旁邊坐下，沈默幾秒後：“不回來了嗎。”
沈京：“或許我長大就能回來了。”
高巖仿似哽咽，沈京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聽，隨後看見高巖笑了笑說：“那也沒關系，我畢業後去看你，你的微信呢，我加上，之前發現你把我刪掉了。”
高巖又重新起身朝她走過去，低頭拿手機然後停頓在空中只等沈京給他答覆。
沈京望著他清澈幹凈的眼睛，半晌說：“不是我刪掉的。”
高巖舔舔嘴唇，茫然到不置一詞。
沈京低眸從書包裏拿出優思明和一個小方盒放在手心裏問高巖：“要用哪個。”
高巖剎然震驚，他不可置信沈京要做什麽，溫聲：“你確定要跟我用這個？”
沈京點頭：“要不我吃藥吧。”
她說著就要掰下一片藥丸放在掌心裏，準備吞掉幹服。
高巖指尖掐走她的藥片把玩在手中，“為什麽要走。”
沈京慫肩：“不是我要走。是沈林生在欒江混不下去，只好去北省吃軟飯。高巖。你會喜歡我嗎。”
高巖釋然：“喜歡啊。”
沈京：“那就做吧。”
她重新掰下一片準備吞服。
高巖再次給她掐走，這次換沈京感到茫然，“怎麽了。你害怕啊。”
高巖笑：“我怎麽會害怕，該害怕不是你嗎。”
沈京：“我很開心啊。”
高巖覺得雙腿有點軟，大概他支撐不住了吧，重新坐進雕花木椅裏，看著她言簡意賅說：“這裏有監控。”
沈京擡頭看花廳的布置，果然發現墻角上方有個圓形監控。
沈京嘆氣：“那怎麽辦。”
高巖：“再等等。”
沈京蹙眉：“可是我就要走了。真麻煩。”
高巖：“確實有點麻煩。”
沈京視線漸次往下挪移停留在高巖腰肌下方。
“你起反應了。”她說。
高巖扶額，稍微調整坐姿使他看起來沒有那麽窘迫和失態。他問：“會永遠記得我嗎。”
沈京：“當然。”
高巖：“那就行。你等我會兒，我送你出去。”
沈京撲過去，手指尖無意碰到他的敏感，手掌扶在他的臂膀上，由下往上湊近他的唇，“不做嗎。”
高巖視線低垂盯著她微微喘氣的嘴巴，喉結蠕動，沈京就趴在他腿上，高巖將她從自己身體上扶起來放進椅子裏，“再說吧。”
沈京潤紅的耳廓開始發燙：“再說的話你就見不到我了。”
高巖：“會再見到。”
“不會！”沈京堅持道。
“會。”
高巖告訴她。
“我以後都沒有辦法再回潭櫻觀。所以我們還會再見到。”
沈京欣喜到驚呼：“為什麽。”
高巖吞吞喉舌：“因為我破戒了。”
沈京不懂。
高巖說：“以後再告訴你。”
優思明和小藍色盒子那天始終沒用上，沈京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到，看到高巖在花廳裏難受到失態也沒有觸碰自己，她雖然有一點點失落，但更多是傷感。
或許高巖以後不會記得自己。
短短認識一年的朋友，是她青春期裏如同花火般絢爛又短暫的珍貴經歷。
不管是高巖還是她，又或者韓初年，他們在成長的時光裏有各自的煩惱要糾結。比如高巖想繼續回潭櫻觀做他的富貴閑人但是再也不能回去了，比如韓初年離開了沈家不能再繼續做他喜歡的開車兼職，再比如沈京要被迫離開欒江持續被沈林生和向婉蓉夫婦操控未來，不知道盡頭在那裏，她無力反抗。
也許分開以後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成長的軌車匆匆交匯後各自奔赴遠方，再見無期。他們在還沒有長大的羸弱時光裏有各自的岔路口要選擇，但不管家境和遭遇是如何的不同，唯一相同的地方是他們都會長大，然後各自燦爛。
沈京看向飛機窗戶外面的白色雲層發呆。
忽然沈邨出現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戴黑色帽子遮住眼睛，露出一截下巴和脖子，嘴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酷酷地對她說，“沒什麽了不起，等到重逢時你比任何人都強大，不必依靠別人拯救你，你就是你的信仰。”
沈京默然幾秒鐘說：“高巖說他喜歡我。”
如果信仰可以多重信奉的話那高巖就是她對著面許過願發過誓的第二個神明。
他說他會記得。
沈京也會記得。
即便山高水遠前程無定歸期無數，她也要努力奔赴，強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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