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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櫻觀紫氣裊升，香燭催眠。
沈京和坤道小姐姐住一間屋子，高巖提前給小姐姐打過招呼，沈京並沒有認床或者感到不適，她不僅初來乍到在觀內禪房睡得香甜，她還做了個夢，她夢見了沈邨。
邨留淺頸的烏黑色頭發，眉眼英俊清雋，表情不近世俗有些冷酷高冷，整個人就好像掛在樹枝上的青桔，分外好看卻生澀不已。她生了雙扇尾眼睛，小巧的鼻尖，嘴巴輕抿，微微昂著下巴，流暢的下頜線和高巖韓初年他們的一樣漂亮。
邨長了張和沈京一模一樣的臉。
但沈京知道那不是自己。
那是她的二心。
沈邨坐在姻緣官大殿功德箱前的團蒲上，手裏把玩那筒竹簽，潔白纖細的手腕輕輕搖晃竹筒。
朝她一笑。
“試試？”
沈京輕輕點點頭。
‘唰——唰-唰——’
竹簽在竹筒裏來回搖擺。
“乒！”
沈邨搖出一支簽遞給她，下下簽，沈邨揚眉，“不是什麽好簽。”
沈京看過簽也皺起眉頭。
沈邨無所謂笑了笑，將簽筒篤在地上站起身朝她走過去：“反正你喜歡，幹嘛不得到了再說。”
沈京呢喃：“萬一他不喜歡我呢。”
沈邨不耐煩：“想那麽多有什麽用。人是你的不就行了。再說，你看他像是對你不感興趣嗎。”
沈京怯懦伸手去接那支下簽。
沈邨拍她的肩：“記得讓他戴套。”
沈京輒舌，她轉頭去看沈邨，發現剛剛還在自己耳朵跟前說話的人轉眼就消失不見。
“你！”
沈京剛說了一個字，就忙擡手捂住嘴巴，原本姻緣官大神鎮殿的觀宇，瞬間變成空蕩蕩黑漆漆的四面墻壁匣子，沈京被困在匣子裏怎麽也找不到出口。
她在夢裏掙紮，歘地睜開眼睛，才發現禪房外已經天光大亮。
隔壁床鋪的坤道小姐姐已經離開了。玻璃窗戶的窗簾稍稍拉開一些，外邊白色的光刺眼投射進來。
沈京嘆口氣。
幸好是場夢。
她坐起來，將手機開機。
開機那瞬間她覺得自己的高端機也卡頓了幾秒鐘。
數不清的電話短信一股腦轟炸出來。有沈林生的，有向婉蓉的，還有韓初年的，有一些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堆砌在未接列表裏。沈京看完只感覺頭昏腦漲。
正當她在重啟大腦的時候，突然禪房的門被推開，從外面帶進來一道道冰涼的寒氣，向婉蓉挎著奢飾品包包站在門口，表情冷漠瞪著她。
沈京嘴巴微虛，表情木訥，雙眼空洞，她卡殼了半天才從嗓子裏擠出一聲：“蓉姨。”
你怎麽來了。
其實也猜得到。
沈京和韓初年消失整整一個晚上，沈家不把他們倆找瘋了才怪。
可向婉蓉並沒有對她大發雷霆，而是審視沈京十幾秒鐘後，冷漠說道：“起來收拾收拾，跟我來。”
沈京點點頭，將衣服穿好，又要彎腰穿鞋。
冬天外套比較笨重，禪房的床鋪比較高，沈京彎腰穿鞋的樣子向婉蓉看在眼裏，訓斥在心上，她將名貴的包包扯下手臂隨便篤在書案上。走過來先擡手摸摸沈京的額頭，覺得她體溫正常後自己蹲在床邊，親自為沈京穿鞋。
沈京：“您不生氣了？”
向婉蓉穿好鞋，幫她整理衣服和頭發，做完這些才說：“怎麽不生氣，你沈叔叔和我都快氣瘋了，生怕你出事，打你的電話你居然關機，你關機做什麽？要不是還聯系得上韓初年，你知不知道我們早都報警。今天早上我們連湯圓都來不及吃，淩晨五點就出發往這裏趕，來的時候你還睡著，初年說你昨晚有點發燒，怕是感冒了。我和你沈叔沒舍得叫你。”
沈京心裏想她好得很，沒有感冒也沒有發燒，這大概是韓初年為了避免沈京挨罵編造的善意謊言吧。
沈京說：“我是很不舒服。”
向婉蓉：“你不舒服還教唆韓初年拉著你冰天雪地到處跑？城區玩玩也就算了，你們兩個天大的膽子竟然夜裏開車三個多小時來這人生地不熟的潭櫻觀。沈京，你要是出事了我就別活了。”
沈京說：“初年開車技術很好，不會出事。”
向婉蓉聽到這個名字似乎很不愉快，表情厭惡道：“算了，先說正事。”
“小京，你是不是有夙願要求神靈，有你直接跟我說啊，今天我和沈叔一起來的，正好，潭櫻觀是香火鼎盛的大觀，既然來了我跟你沈叔就以你的名義，捐贈功德為你祈求前程。”
沈京沒解釋，就當向默認了婉蓉的揣測。
沈林生是欒江有名有姓的房地產商人，他的到來令整個潭櫻觀都熱情接待沈家三口人。監禮等廟觀執事帶他們三人參觀大廟，連其他香客和游客都稍稍怠慢。隨後供香，敲鐘，抽簽，解簽，燒香，捐贈大功德。
一系列流程走下來基本快到中午。
他們又在潭櫻觀用完午飯。
整個期間沈京都沒有看見高巖，直到午飯後他們要離開。幾乎整個觀內的道長都客客氣氣送他們三口人到觀外，要離開時沈京還是沒有看見高巖。
沈京很奇怪，她給高巖發信息，對方也沒有回覆她。
沈京跑向韓初年問高巖去哪兒了。
韓初年還來得及開口回答。向婉蓉在前面那輛車喊她：“小京，回來，跟我坐一輛車。”
韓初年便將微微啟唇的嘴巴緊緊閉了回去，低垂視線不再看她。
沈京覺得從她醒來以後到處都變得怪怪的，說不上那裏怪，但就是事不遂心，烏煙瘴氣！沈京回頭看向高大巍峨的觀門。
昨晚她與韓初年兩人勢單力薄冒雪而來，觀門緊閉，只有高巖為她們開門。
今天離開，觀門內外都站滿了道長誠心目送他們。
可沈京日思夜想要見的那個人，不惜代價也要見到的那個人，他卻不在其列了
沈林生對沈京低聲警告道：“回去再說你的事。”
向婉蓉拉扯沈京將她送進車後座，開車的是沈林生的專職司機陸盛叔叔。
沈京說：“車裏太擠，我可以和初年一輛車。”
向婉蓉冷著臉道：“不用了。車並不擁擠，你就坐在這裏。”
沈林生沒說話，也沒有態度。
沈京覺得自己壓抑極了。整個空間都在散發強烈的控制欲望，比昨天晚上她夢裏的匣子還要令她感到無助可怕。
沈京很無聊，她拿出手機想看看高巖有沒有給自己回消息。
突然手機就被一股力道搶走。
沈京楞然隨後問道：“蓉姨你拿我手機做什麽。”
向婉蓉刷開沈京的手機屏幕，直接目擊沈京與高巖的歷史聊天對話，她越看聊天對話臉色越難堪。
沈京沈冷道：“蓉姨，這是我的朋友，您在侵犯我隱私。”
沈林生始終坐在副駕駛，並沒有發表自己的態度。似乎在任由事態發展，準確來講，是任由向婉蓉侵犯沈京的個人隱私。
向婉蓉並不認為沈京在她面前具備什麽個人隱私或者人格獨立這種不值錢的東西。
她揚揚沈京的手機，冷聲問道：“朋友？一個修車鋪老板的兒子也配當你的朋友，小京，別怪我說話太重，你真是令我和沈叔失望。”
沈京緘默。
向婉蓉大概不知道高巖的真實身份，幸好她不知道，沈京覺得她知道後未必不鬧得更兇。
只是沈林生通過後視鏡看著她，眼神陰冷。
向婉蓉氣憤道：“你知不知你這次期末成績數據剛下來，你自己沒有關心，我卻先看見，有多差！你從穩穩的年級前三掉到年級二十一！你在幹什麽！每天在夢游嗎！在忙著交男朋友？還是個修車老板的兒子，他有什麽出息！你知不知什麽叫不知羞恥！”
沈京繼續沈默，不置可否。
向婉蓉看她沒有任何辯解和認錯的態度，更加火上澆油，更加生氣，她推了把沈京：“你說話啊！你居然還敢把車載導航小京給關掉，你好聰明啊沈京！”
“我們養你，精心照顧你，把你當成稀世珍品般培育，你看看你自甘墮落成什麽樣子了！”
“你無知，沒有羞恥心，你知不知道女孩子要矜持男人才會看重你，大半夜和韓初年跑到這潭櫻觀來幹什麽，啊！你當著我們的面說清楚，你跟韓初年在搞什麽！”
“蓉姨你說話太傷人。”沈京冷漠擡眸道：“別再中傷我的朋友，初年是無辜的。”
向婉蓉聽到沈京這個態度頓時更加生氣：“無辜，我花錢是請他來給你開車，不是載著你滿世界游山玩水不務正業的！你說，你最近有沒有把心思用在學習上，你說話啊，成績為什麽一落千丈，你今天統統說清楚，不然你對得起誰。”
沈京偏眸看著車窗外的山澗雪景，淡淡道：“我對得起我自己就好了。我為什麽要對得起別人。”
向婉蓉氣得不行，她直接放狠話：“你不用對得起我們嗎！你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你是大孩子了，你不聽話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叛逆，還要忤逆辛苦養育你的長輩們。”
沈京笑了笑，始終看著窗外，啟唇：“蓉姨，我勸您別把心思方太重在我身上，我不值錢。之前我就說過，您要是逼我，我不僅不會增值，將來某天說不定還會讓您虧得血本無歸。”
“小京！”向婉蓉痛心疾首，也不知道是為了誰心痛。
沈林生見她們二人聊得不是很愉快，便開口道：“小京，蓉姨是在覆盤你最近各種狀態，你註意聽，別頂嘴。”
“是啊，沈叔，我是你們的買入的理財產品嘛，都用覆盤形容我這個活生生的人。”沈京面無表情。
沈林生皺眉，不再看後視鏡。
他就是這樣的人。
明明肚子裏有一大堆對沈京不滿的話，就是不會自己主動說一個字，統統轉變成不耐煩的表情遞給向婉蓉，向婉蓉就成了他心情的執行者。他們兩個狼狽並行禍害沈京。
那天回去以後。
向婉蓉做了三件事打擊沈京。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沒收了沈京的手機。無所謂，沈京有沒有手機都無所謂。反正她沒有隱私。
第二件是向婉蓉刪掉了高巖以及沈京手機裏所有向婉蓉不認識以及她覺得沒必要有聯系的人。最後她幾乎刪光了沈京聯系人。
沈京忍了。
可以。
向婉蓉可以這麽做，沈京可以沒有朋友，她本來也就沒有朋友，連錢曦月都不算她的朋友。沈京孤獨到全世界只剩下向婉蓉和沈林生就可以了。這是她活在這裏必須要遵守的生存規則。
因為孤女沈京長在沈家，向婉蓉把她當神仙供養起來，使她錦衣玉食，矜貴驕傲，她不能接近平民不需要接觸除沈家以外的任何人。沈京妥協，她無條件妥協。直到向婉蓉開始宣布第三件事。
向婉蓉做的第三件事就是開除韓初年。
她要狠狠地開除這個年輕人，將他從沈家趕出去，辭退理由就是身為沈家聘請的司機竟然慫恿沈家大小姐新年半夜外出去潭櫻觀，簡直失職！向婉蓉對韓初年發了雷霆大火，她好像把沈京這半年來所有做過不好的事情，有過觸碰沈家規則紅線的負面行為，以及沈京成績下滑這些賬，統統算在韓初年頭上。
“你走！”向婉蓉對韓初年說道。
相對於向婉蓉，坐在沙發裏看書的沈林生態度柔軟一些，或許是看在老韓的面子上，他沒有對韓初年用詞太犀利，只是委婉表達他不能耽擱了年輕人。韓初年就讀名牌大學，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就不耽誤他留在沈家了。
向婉蓉生氣地冷哼一聲，對韓初年不屑一顧。
沈京忍著滿眼眶的眼淚從沙發裏站起來，雙臂直垂兩腿邊，她通紅的鼻尖，甕聲甕氣，還沒開口眼淚就滾落下來，她走到向婉蓉面前質問她：“你憑什麽開除韓初年。你有什麽資格做這件事！”
向婉蓉沒想到沈京居然有勇氣敢對自己用這種質問的口吻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不過向婉蓉畢竟是向婉蓉，她不是吃素的善人，她是沈林生背後的女人。
她冷笑，穩穩坐在沙發裏說：“憑什麽？憑我是沈家的女主人，憑小韓的薪水是我支付的，你說我有沒有資格開除他。”
沈京砰然炸裂，身體裏好像有兩個靈魂要蹦出來找向婉蓉打架。沈京沖向婉蓉嘶喊：“你這麽能幹你有本事把我也開除啊！不夠嗎？掌控我的人生掌控我的人格令你感到滿足令你感到興奮了嗎！你要這麽喪心病狂趕走我的朋友！”
韓初年忙過去拉住沈京，免得她生氣起來好像要去抓話向婉蓉的臉。
向婉蓉似乎也感受到來自沈京身體裏憤怒的磁場，她身子稍稍往後仰，甚至眼神求助那邊的沈林生。沈林生更是詫異不已，他沒有見過從來沒有看見沈京這種狀態，好像瘋了樣。
“小京你冷靜點，這是你蓉姨，你對她應該客客氣氣的。”
沈京站在原地，兀自冷笑反問：“我還不夠客氣？我應該怎麽才算客氣沈叔你告訴我，我要跪下來任由你榨幹我的利用價值才是你們心目中聽話乖巧的小京嗎？”
沈京撕心裂肺吼出來：“我在你們兩個人眼裏根本就不是個人，我就是個機器，跟那臺車上那個冰冷麻木沒有思想的車載導航一樣，我是你們的工具！你們侮辱我的人格還不夠還要侮辱我的名字！”
沈京抓起茶幾上那套名貴的茶具狠狠砸在地板上。
那不僅是珍品，那是沈林生的寶貝！
沈林生沈眸看著似要發瘋的沈京，冷聲道：“小京，你清醒一點。看看你都在幹什麽，對待長輩就是這種態度。”
“那你們對待晚輩就是這個德行？”
“沈京你夠了，是不是我們對你太好，我的忍耐是有限度，我的容忍是有底線的！你別得寸進尺不知好歹。”沈林生將剩下的半副茶具統統砸碎以示洩恨。
碎瓷蹦到沈京腳邊，刺進她細嫩的肌膚裏那一刻，沈京心裏，腦海裏有個極其響亮的聲音在朝她說：“反啊。反了，沈京，你反啊！你給我反了他們！”
她擡眸，看見身穿黑色Oversize套裝的沈邨坐在二樓欄桿，悠閑悠哉對著她們客廳的一片狼藉視之蔑態。她冷酷的眉眼，表情無所謂，好像睡不醒的小孩，含著一支棒棒糖，一只手上下顛著一顆青澀的桔。
青桔拋下來，滾到她的腳邊。
沈邨說：反了他們。
沈京就如同收到戰令的將軍，當場爆發。
韓初年沖過去從沈京身後使勁抱住她的腰，將她拉住，免得暫時失去理智的沈京要傷到向婉蓉和沈林生，其實韓初年更怕她傷到她自己。
沈京大罵向婉蓉冷血無情，虛榮不實，大罵沈林生道貌岸然，資本劣性。
韓初年用力抱住沈京，對向婉蓉和沈林生懺悔認錯：“我錯了先生，太太，你們別再說小京她受不了的，她病了她身體真的不舒服。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帶她出去。我走，我沒關系，你們別再刺激她。”
韓初年求求沈京：“別再哭了小京，別生氣也別委屈，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你是我見過最優秀最可愛的女孩子，你是獨一無二的沈京，我會永遠記得你，我們永遠是好朋友。我太幸運了，我一定是做過天大的好事才能這輩子遇見這麽好的朋友。這全都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小京！”
韓初年環抱沈京的身體，一次次將失去理智的她拉回原地。
整個客廳的傭人都聽見沈京的言語，她們紛紛過來拉住她。
向婉蓉幾乎後知後覺過了半分鐘才回神過來，她穩住內心從沙發裏站起來，對眾人道：“拉住她，她瘋了，帶回房間關起來讓她清醒清醒。別傷著她。”
幾個身強力壯的女傭人將沈京往二樓拉扯。
沈林生也說：“你們小心點，別傷著小京。”
沈京絕望到想立刻死去，在無數道禁錮中，她伸出一只手朝著韓初年的方向狠狠地抓，根本什麽都抓不住。
“韓初年！”沈京喊破了嗓子，瞬間失聲。
沈林生慌了命令道：“快去找醫生過來，快啊！你們還看著幹什麽！”
向婉蓉也忙招呼眾人，然後蹬了眼韓初年：“你還站著做什麽，都是你惹的事，你還不走！”
韓初年朝沈林生和向婉蓉深深鞠躬，他擡頭時，沈京充斥滿眼淚的雙目正直視他。
韓初年微微啟唇。
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他微不足道的聲音沈京根本就聽不見，只是在即將的拐角，沈京閉眼將模糊視線的眼淚逼出眼眶，視野最後一秒清晰。
她聽見韓初年說，準確來講是看見韓初年的幾個唇形。
他說：沈京。
再見了。
*
沈京被關在房間整整一個禮拜。
向婉蓉不準她出門，也停掉了她所有補習課進程。
沈林生斷掉了沈京的外界聯系，大過年裏，也叫她不必見客，將沈京與世隔絕般關在臥室，對外稱沈京是去國外參加比賽。
那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持續到寒假結束。
寒假開學。
他們不得不將沈京放出去見人。
可是向婉蓉對沈京開啟了全天候24小時監視，可以用寸步不離來形容他們的變態監視程度。
向婉蓉的初衷很簡單，一個怕沈京出事，二個她絕對不允許沈京再次挑戰她的監護人權威。既然沈京不聽話那她就要懲罰沈京。
三個月後沈京的成績像向婉蓉之前誇大其詞說的那樣，真正一落千丈。
向婉蓉要瘋了。
沈京可以瘋，可以鬧，但是她絕對不可以不優秀！這才是向婉蓉真正的底線。
她跟沈林生商量後決定給沈京轉學。轉去向家勢力範圍所在的北省，那裏向婉蓉有絕對的人脈可以幫助沈京盡快入學最好的師資教育學校。
他們根本沒有和沈京商量，只是告訴她下個周星期二要搬家。
沈京不感興趣。
現在的她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向婉蓉勸她要努力，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過年的事她已經不生氣了，也知道韓初年不是那樣的人，是當初大家都在氣頭上，不知道怎麽心平氣和溝通，現在事情過去那麽久，向婉蓉說她已經原諒韓初年大半夜帶沈京去潭櫻觀這件事。要是沈京還想念韓初年這個朋友，那暑假的時候再請韓初年去北省做客，怎麽樣？
沈京茫然，她輕聲問：“我們還回欒江嗎。”
向婉蓉：“你畢業前不會回來，如果你沒有很好的未來，我們可能再也不會回欒江。”臨走前向婉蓉跟她交底。
沈林生在欒江的商途自從年後就走得不是很順利，也不知道今年是不是犯太歲，總之商場上沈林生屢屢受挫，十分失意。所以向婉蓉跟沈林生商量後，打算舉家北遷，去投靠向婉蓉的娘家人。
這已經是定局，不是在跟沈京商量，是向婉蓉來通知她及時調整好心態，過去那邊早點適應新環境面對兩年後的高考。
向婉蓉臨走前還抱怨道：“看來潭櫻觀也不是很靈。真是的。”
沈京看著窗外樓下花園裏盛開的春花骨朵，嫩得好似她自己的人生。輕輕一起掐就斷了。
沈京已經很久沒見過高巖和韓初年他們兩個人。
韓初年是會再見的。
她知道。
因為她知道老韓的家在哪裏。
但高巖是她生命裏剎那的變數，她不知道離開欒江後她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或許會，天大地大只要見過一次，以後肯定還會碰面。她是害怕，以後再碰面的時候就會物是人非。
沈京決定臨走前去見一面高巖，親口告訴他自己要走了。留個別的聯系方式或者溝通暗號。
韓初年說過只要長大就好了。
沈京期盼長大，她開始對未來充滿期待和憧憬。
況且沈邨坐在窗戶臺沿，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對沈京揚眉，一直在對她說去見他去見他去見他。會好的會好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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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櫻觀紫氣裊升，香燭催眠。
沈京和坤道小姐姐住一間屋子，高巖提前給小姐姐打過招呼，沈京並沒有認床或者感到不適，她不僅初來乍到在觀內禪房睡得香甜，她還做了個夢，她夢見了沈邨。
邨留淺頸的烏黑色頭發，眉眼英俊清雋，表情不近世俗有些冷酷高冷，整個人就好像掛在樹枝上的青桔，分外好看卻生澀不已。她生了雙扇尾眼睛，小巧的鼻尖，嘴巴輕抿，微微昂著下巴，流暢的下頜線和高巖韓初年他們的一樣漂亮。
邨長了張和沈京一模一樣的臉。
但沈京知道那不是自己。
那是她的二心。
沈邨坐在姻緣官大殿功德箱前的團蒲上，手裏把玩那筒竹簽，潔白纖細的手腕輕輕搖晃竹筒。
朝她一笑。
“試試？”
沈京輕輕點點頭。
‘唰——唰-唰——’
竹簽在竹筒裏來回搖擺。
“乒！”
沈邨搖出一支簽遞給她，下下簽，沈邨揚眉，“不是什麽好簽。”
沈京看過簽也皺起眉頭。
沈邨無所謂笑了笑，將簽筒篤在地上站起身朝她走過去：“反正你喜歡，幹嘛不得到了再說。”
沈京呢喃：“萬一他不喜歡我呢。”
沈邨不耐煩：“想那麽多有什麽用。人是你的不就行了。再說，你看他像是對你不感興趣嗎。”
沈京怯懦伸手去接那支下簽。
沈邨拍她的肩：“記得讓他戴套。”
沈京輒舌，她轉頭去看沈邨，發現剛剛還在自己耳朵跟前說話的人轉眼就消失不見。
“你！”
沈京剛說了一個字，就忙擡手捂住嘴巴，原本姻緣官大神鎮殿的觀宇，瞬間變成空蕩蕩黑漆漆的四面墻壁匣子，沈京被困在匣子裏怎麽也找不到出口。
她在夢裏掙紮，歘地睜開眼睛，才發現禪房外已經天光大亮。
隔壁床鋪的坤道小姐姐已經離開了。玻璃窗戶的窗簾稍稍拉開一些，外邊白色的光刺眼投射進來。
沈京嘆口氣。
幸好是場夢。
她坐起來，將手機開機。
開機那瞬間她覺得自己的高端機也卡頓了幾秒鐘。
數不清的電話短信一股腦轟炸出來。有沈林生的，有向婉蓉的，還有韓初年的，有一些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堆砌在未接列表裏。沈京看完只感覺頭昏腦漲。
正當她在重啟大腦的時候，突然禪房的門被推開，從外面帶進來一道道冰涼的寒氣，向婉蓉挎著奢飾品包包站在門口，表情冷漠瞪著她。
沈京嘴巴微虛，表情木訥，雙眼空洞，她卡殼了半天才從嗓子裏擠出一聲：“蓉姨。”
你怎麽來了。
其實也猜得到。
沈京和韓初年消失整整一個晚上，沈家不把他們倆找瘋了才怪。
可向婉蓉並沒有對她大發雷霆，而是審視沈京十幾秒鐘後，冷漠說道：“起來收拾收拾，跟我來。”
沈京點點頭，將衣服穿好，又要彎腰穿鞋。
冬天外套比較笨重，禪房的床鋪比較高，沈京彎腰穿鞋的樣子向婉蓉看在眼裏，訓斥在心上，她將名貴的包包扯下手臂隨便篤在書案上。走過來先擡手摸摸沈京的額頭，覺得她體溫正常後自己蹲在床邊，親自為沈京穿鞋。
沈京：“您不生氣了？”
向婉蓉穿好鞋，幫她整理衣服和頭發，做完這些才說：“怎麽不生氣，你沈叔叔和我都快氣瘋了，生怕你出事，打你的電話你居然關機，你關機做什麽？要不是還聯系得上韓初年，你知不知道我們早都報警。今天早上我們連湯圓都來不及吃，淩晨五點就出發往這裏趕，來的時候你還睡著，初年說你昨晚有點發燒，怕是感冒了。我和你沈叔沒舍得叫你。”
沈京心裏想她好得很，沒有感冒也沒有發燒，這大概是韓初年為了避免沈京挨罵編造的善意謊言吧。
沈京說：“我是很不舒服。”
向婉蓉：“你不舒服還教唆韓初年拉著你冰天雪地到處跑？城區玩玩也就算了，你們兩個天大的膽子竟然夜裏開車三個多小時來這人生地不熟的潭櫻觀。沈京，你要是出事了我就別活了。”
沈京說：“初年開車技術很好，不會出事。”
向婉蓉聽到這個名字似乎很不愉快，表情厭惡道：“算了，先說正事。”
“小京，你是不是有夙願要求神靈，有你直接跟我說啊，今天我和沈叔一起來的，正好，潭櫻觀是香火鼎盛的大觀，既然來了我跟你沈叔就以你的名義，捐贈功德為你祈求前程。”
沈京沒解釋，就當向默認了婉蓉的揣測。
沈林生是欒江有名有姓的房地產商人，他的到來令整個潭櫻觀都熱情接待沈家三口人。監禮等廟觀執事帶他們三人參觀大廟，連其他香客和游客都稍稍怠慢。隨後供香，敲鐘，抽簽，解簽，燒香，捐贈大功德。
一系列流程走下來基本快到中午。
他們又在潭櫻觀用完午飯。
整個期間沈京都沒有看見高巖，直到午飯後他們要離開。幾乎整個觀內的道長都客客氣氣送他們三口人到觀外，要離開時沈京還是沒有看見高巖。
沈京很奇怪，她給高巖發信息，對方也沒有回覆她。
沈京跑向韓初年問高巖去哪兒了。
韓初年還來得及開口回答。向婉蓉在前面那輛車喊她：“小京，回來，跟我坐一輛車。”
韓初年便將微微啟唇的嘴巴緊緊閉了回去，低垂視線不再看她。
沈京覺得從她醒來以後到處都變得怪怪的，說不上那裏怪，但就是事不遂心，烏煙瘴氣！沈京回頭看向高大巍峨的觀門。
昨晚她與韓初年兩人勢單力薄冒雪而來，觀門緊閉，只有高巖為她們開門。
今天離開，觀門內外都站滿了道長誠心目送他們。
可沈京日思夜想要見的那個人，不惜代價也要見到的那個人，他卻不在其列了
沈林生對沈京低聲警告道：“回去再說你的事。”
向婉蓉拉扯沈京將她送進車後座，開車的是沈林生的專職司機陸盛叔叔。
沈京說：“車裏太擠，我可以和初年一輛車。”
向婉蓉冷著臉道：“不用了。車並不擁擠，你就坐在這裏。”
沈林生沒說話，也沒有態度。
沈京覺得自己壓抑極了。整個空間都在散發強烈的控制欲望，比昨天晚上她夢裏的匣子還要令她感到無助可怕。
沈京很無聊，她拿出手機想看看高巖有沒有給自己回消息。
突然手機就被一股力道搶走。
沈京楞然隨後問道：“蓉姨你拿我手機做什麽。”
向婉蓉刷開沈京的手機屏幕，直接目擊沈京與高巖的歷史聊天對話，她越看聊天對話臉色越難堪。
沈京沈冷道：“蓉姨，這是我的朋友，您在侵犯我隱私。”
沈林生始終坐在副駕駛，並沒有發表自己的態度。似乎在任由事態發展，準確來講，是任由向婉蓉侵犯沈京的個人隱私。
向婉蓉並不認為沈京在她面前具備什麽個人隱私或者人格獨立這種不值錢的東西。
她揚揚沈京的手機，冷聲問道：“朋友？一個修車鋪老板的兒子也配當你的朋友，小京，別怪我說話太重，你真是令我和沈叔失望。”
沈京緘默。
向婉蓉大概不知道高巖的真實身份，幸好她不知道，沈京覺得她知道後未必不鬧得更兇。
只是沈林生通過後視鏡看著她，眼神陰冷。
向婉蓉氣憤道：“你知不知你這次期末成績數據剛下來，你自己沒有關心，我卻先看見，有多差！你從穩穩的年級前三掉到年級二十一！你在幹什麽！每天在夢游嗎！在忙著交男朋友？還是個修車老板的兒子，他有什麽出息！你知不知什麽叫不知羞恥！”
沈京繼續沈默，不置可否。
向婉蓉看她沒有任何辯解和認錯的態度，更加火上澆油，更加生氣，她推了把沈京：“你說話啊！你居然還敢把車載導航小京給關掉，你好聰明啊沈京！”
“我們養你，精心照顧你，把你當成稀世珍品般培育，你看看你自甘墮落成什麽樣子了！”
“你無知，沒有羞恥心，你知不知道女孩子要矜持男人才會看重你，大半夜和韓初年跑到這潭櫻觀來幹什麽，啊！你當著我們的面說清楚，你跟韓初年在搞什麽！”
“蓉姨你說話太傷人。”沈京冷漠擡眸道：“別再中傷我的朋友，初年是無辜的。”
向婉蓉聽到沈京這個態度頓時更加生氣：“無辜，我花錢是請他來給你開車，不是載著你滿世界游山玩水不務正業的！你說，你最近有沒有把心思用在學習上，你說話啊，成績為什麽一落千丈，你今天統統說清楚，不然你對得起誰。”
沈京偏眸看著車窗外的山澗雪景，淡淡道：“我對得起我自己就好了。我為什麽要對得起別人。”
向婉蓉氣得不行，她直接放狠話：“你不用對得起我們嗎！你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你是大孩子了，你不聽話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叛逆，還要忤逆辛苦養育你的長輩們。”
沈京笑了笑，始終看著窗外，啟唇：“蓉姨，我勸您別把心思方太重在我身上，我不值錢。之前我就說過，您要是逼我，我不僅不會增值，將來某天說不定還會讓您虧得血本無歸。”
“小京！”向婉蓉痛心疾首，也不知道是為了誰心痛。
沈林生見她們二人聊得不是很愉快，便開口道：“小京，蓉姨是在覆盤你最近各種狀態，你註意聽，別頂嘴。”
“是啊，沈叔，我是你們的買入的理財產品嘛，都用覆盤形容我這個活生生的人。”沈京面無表情。
沈林生皺眉，不再看後視鏡。
他就是這樣的人。
明明肚子裏有一大堆對沈京不滿的話，就是不會自己主動說一個字，統統轉變成不耐煩的表情遞給向婉蓉，向婉蓉就成了他心情的執行者。他們兩個狼狽並行禍害沈京。
那天回去以後。
向婉蓉做了三件事打擊沈京。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沒收了沈京的手機。無所謂，沈京有沒有手機都無所謂。反正她沒有隱私。
第二件是向婉蓉刪掉了高巖以及沈京手機裏所有向婉蓉不認識以及她覺得沒必要有聯系的人。最後她幾乎刪光了沈京聯系人。
沈京忍了。
可以。
向婉蓉可以這麽做，沈京可以沒有朋友，她本來也就沒有朋友，連錢曦月都不算她的朋友。沈京孤獨到全世界只剩下向婉蓉和沈林生就可以了。這是她活在這裏必須要遵守的生存規則。
因為孤女沈京長在沈家，向婉蓉把她當神仙供養起來，使她錦衣玉食，矜貴驕傲，她不能接近平民不需要接觸除沈家以外的任何人。沈京妥協，她無條件妥協。直到向婉蓉開始宣布第三件事。
向婉蓉做的第三件事就是開除韓初年。
她要狠狠地開除這個年輕人，將他從沈家趕出去，辭退理由就是身為沈家聘請的司機竟然慫恿沈家大小姐新年半夜外出去潭櫻觀，簡直失職！向婉蓉對韓初年發了雷霆大火，她好像把沈京這半年來所有做過不好的事情，有過觸碰沈家規則紅線的負面行為，以及沈京成績下滑這些賬，統統算在韓初年頭上。
“你走！”向婉蓉對韓初年說道。
相對於向婉蓉，坐在沙發裏看書的沈林生態度柔軟一些，或許是看在老韓的面子上，他沒有對韓初年用詞太犀利，只是委婉表達他不能耽擱了年輕人。韓初年就讀名牌大學，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就不耽誤他留在沈家了。
向婉蓉生氣地冷哼一聲，對韓初年不屑一顧。
沈京忍著滿眼眶的眼淚從沙發裏站起來，雙臂直垂兩腿邊，她通紅的鼻尖，甕聲甕氣，還沒開口眼淚就滾落下來，她走到向婉蓉面前質問她：“你憑什麽開除韓初年。你有什麽資格做這件事！”
向婉蓉沒想到沈京居然有勇氣敢對自己用這種質問的口吻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不過向婉蓉畢竟是向婉蓉，她不是吃素的善人，她是沈林生背後的女人。
她冷笑，穩穩坐在沙發裏說：“憑什麽？憑我是沈家的女主人，憑小韓的薪水是我支付的，你說我有沒有資格開除他。”
沈京砰然炸裂，身體裏好像有兩個靈魂要蹦出來找向婉蓉打架。沈京沖向婉蓉嘶喊：“你這麽能幹你有本事把我也開除啊！不夠嗎？掌控我的人生掌控我的人格令你感到滿足令你感到興奮了嗎！你要這麽喪心病狂趕走我的朋友！”
韓初年忙過去拉住沈京，免得她生氣起來好像要去抓話向婉蓉的臉。
向婉蓉似乎也感受到來自沈京身體裏憤怒的磁場，她身子稍稍往後仰，甚至眼神求助那邊的沈林生。沈林生更是詫異不已，他沒有見過從來沒有看見沈京這種狀態，好像瘋了樣。
“小京你冷靜點，這是你蓉姨，你對她應該客客氣氣的。”
沈京站在原地，兀自冷笑反問：“我還不夠客氣？我應該怎麽才算客氣沈叔你告訴我，我要跪下來任由你榨幹我的利用價值才是你們心目中聽話乖巧的小京嗎？”
沈京撕心裂肺吼出來：“我在你們兩個人眼裏根本就不是個人，我就是個機器，跟那臺車上那個冰冷麻木沒有思想的車載導航一樣，我是你們的工具！你們侮辱我的人格還不夠還要侮辱我的名字！”
沈京抓起茶幾上那套名貴的茶具狠狠砸在地板上。
那不僅是珍品，那是沈林生的寶貝！
沈林生沈眸看著似要發瘋的沈京，冷聲道：“小京，你清醒一點。看看你都在幹什麽，對待長輩就是這種態度。”
“那你們對待晚輩就是這個德行？”
“沈京你夠了，是不是我們對你太好，我的忍耐是有限度，我的容忍是有底線的！你別得寸進尺不知好歹。”沈林生將剩下的半副茶具統統砸碎以示洩恨。
碎瓷蹦到沈京腳邊，刺進她細嫩的肌膚裏那一刻，沈京心裏，腦海裏有個極其響亮的聲音在朝她說：“反啊。反了，沈京，你反啊！你給我反了他們！”
她擡眸，看見身穿黑色Oversize套裝的沈邨坐在二樓欄桿，悠閑悠哉對著她們客廳的一片狼藉視之蔑態。她冷酷的眉眼，表情無所謂，好像睡不醒的小孩，含著一支棒棒糖，一只手上下顛著一顆青澀的桔。
青桔拋下來，滾到她的腳邊。
沈邨說：反了他們。
沈京就如同收到戰令的將軍，當場爆發。
韓初年沖過去從沈京身後使勁抱住她的腰，將她拉住，免得暫時失去理智的沈京要傷到向婉蓉和沈林生，其實韓初年更怕她傷到她自己。
沈京大罵向婉蓉冷血無情，虛榮不實，大罵沈林生道貌岸然，資本劣性。
韓初年用力抱住沈京，對向婉蓉和沈林生懺悔認錯：“我錯了先生，太太，你們別再說小京她受不了的，她病了她身體真的不舒服。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帶她出去。我走，我沒關系，你們別再刺激她。”
韓初年求求沈京：“別再哭了小京，別生氣也別委屈，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你是我見過最優秀最可愛的女孩子，你是獨一無二的沈京，我會永遠記得你，我們永遠是好朋友。我太幸運了，我一定是做過天大的好事才能這輩子遇見這麽好的朋友。這全都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小京！”
韓初年環抱沈京的身體，一次次將失去理智的她拉回原地。
整個客廳的傭人都聽見沈京的言語，她們紛紛過來拉住她。
向婉蓉幾乎後知後覺過了半分鐘才回神過來，她穩住內心從沙發裏站起來，對眾人道：“拉住她，她瘋了，帶回房間關起來讓她清醒清醒。別傷著她。”
幾個身強力壯的女傭人將沈京往二樓拉扯。
沈林生也說：“你們小心點，別傷著小京。”
沈京絕望到想立刻死去，在無數道禁錮中，她伸出一只手朝著韓初年的方向狠狠地抓，根本什麽都抓不住。
“韓初年！”沈京喊破了嗓子，瞬間失聲。
沈林生慌了命令道：“快去找醫生過來，快啊！你們還看著幹什麽！”
向婉蓉也忙招呼眾人，然後蹬了眼韓初年：“你還站著做什麽，都是你惹的事，你還不走！”
韓初年朝沈林生和向婉蓉深深鞠躬，他擡頭時，沈京充斥滿眼淚的雙目正直視他。
韓初年微微啟唇。
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他微不足道的聲音沈京根本就聽不見，只是在即將的拐角，沈京閉眼將模糊視線的眼淚逼出眼眶，視野最後一秒清晰。
她聽見韓初年說，準確來講是看見韓初年的幾個唇形。
他說：沈京。
再見了。
*
沈京被關在房間整整一個禮拜。
向婉蓉不準她出門，也停掉了她所有補習課進程。
沈林生斷掉了沈京的外界聯系，大過年裏，也叫她不必見客，將沈京與世隔絕般關在臥室，對外稱沈京是去國外參加比賽。
那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持續到寒假結束。
寒假開學。
他們不得不將沈京放出去見人。
可是向婉蓉對沈京開啟了全天候24小時監視，可以用寸步不離來形容他們的變態監視程度。
向婉蓉的初衷很簡單，一個怕沈京出事，二個她絕對不允許沈京再次挑戰她的監護人權威。既然沈京不聽話那她就要懲罰沈京。
三個月後沈京的成績像向婉蓉之前誇大其詞說的那樣，真正一落千丈。
向婉蓉要瘋了。
沈京可以瘋，可以鬧，但是她絕對不可以不優秀！這才是向婉蓉真正的底線。
她跟沈林生商量後決定給沈京轉學。轉去向家勢力範圍所在的北省，那裏向婉蓉有絕對的人脈可以幫助沈京盡快入學最好的師資教育學校。
他們根本沒有和沈京商量，只是告訴她下個周星期二要搬家。
沈京不感興趣。
現在的她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向婉蓉勸她要努力，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過年的事她已經不生氣了，也知道韓初年不是那樣的人，是當初大家都在氣頭上，不知道怎麽心平氣和溝通，現在事情過去那麽久，向婉蓉說她已經原諒韓初年大半夜帶沈京去潭櫻觀這件事。要是沈京還想念韓初年這個朋友，那暑假的時候再請韓初年去北省做客，怎麽樣？
沈京茫然，她輕聲問：“我們還回欒江嗎。”
向婉蓉：“你畢業前不會回來，如果你沒有很好的未來，我們可能再也不會回欒江。”臨走前向婉蓉跟她交底。
沈林生在欒江的商途自從年後就走得不是很順利，也不知道今年是不是犯太歲，總之商場上沈林生屢屢受挫，十分失意。所以向婉蓉跟沈林生商量後，打算舉家北遷，去投靠向婉蓉的娘家人。
這已經是定局，不是在跟沈京商量，是向婉蓉來通知她及時調整好心態，過去那邊早點適應新環境面對兩年後的高考。
向婉蓉臨走前還抱怨道：“看來潭櫻觀也不是很靈。真是的。”
沈京看著窗外樓下花園裏盛開的春花骨朵，嫩得好似她自己的人生。輕輕一起掐就斷了。
沈京已經很久沒見過高巖和韓初年他們兩個人。
韓初年是會再見的。
她知道。
因為她知道老韓的家在哪裏。
但高巖是她生命裏剎那的變數，她不知道離開欒江後她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或許會，天大地大只要見過一次，以後肯定還會碰面。她是害怕，以後再碰面的時候就會物是人非。
沈京決定臨走前去見一面高巖，親口告訴他自己要走了。留個別的聯系方式或者溝通暗號。
韓初年說過只要長大就好了。
沈京期盼長大，她開始對未來充滿期待和憧憬。
況且沈邨坐在窗戶臺沿，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對沈京揚眉，一直在對她說去見他去見他去見他。會好的會好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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