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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上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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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上巳(二)

周遭頓時安靜下來, 楊惇手上一松,擡眸朝著菱歌的方向看去。

媚奴腳下不穩,幾乎跌倒在地上, 她顧不得起身, 只順著楊惇的目光朝著菱歌看去,暗暗咬了咬唇。

菱歌也不怵眾人的目光,只含笑走到媚奴身側,伸出手來,道:“姑娘雖非男子, 膝下也金貴得很,若這樣隨隨便便地跪了旁人, 豈不是辜負了楊公子待姑娘的敬重之意。”

媚奴猶豫著道:“你是……沈姑娘?”

菱歌笑笑, 道:“姑娘好記性。”

媚奴小心翼翼地看了楊惇一眼, 只見楊惇眼中已再容不下旁人。

媚奴不敢妄言, 便抿了抿唇,垂下眸去。

宋木樨見陸庭之就在不遠處,早已被嚇破了膽子,一個辯駁的字也不敢說。

倒是宋將離忍不住道:“沈姑娘, 你連這麽一個卑賤的侍妾都要護著嗎?”

菱歌道:“宋三姑娘這樣說旁人, 可問過楊公子的意思?”

“我……”

宋將離正要爭辯,宋木樨卻一把將她拉了回來,道:“沈姑娘,我妹妹不懂事, 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她一邊說著, 一邊瞥著陸庭之, 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菱歌道:“不會。”

她說著,又看向霍初語, 道:“連當事人都不再追究,霍二姑娘想來不會有意見了吧?”

霍初語冷哼一聲,走到菱歌身側,低聲道:“沈菱歌,你最好讓陸庭之護你一生一世。”

菱歌嗤笑一聲,道:“我如今是正三品的女官,就連你父親霍大人見了我,也要客客氣氣的。霍二姑娘還是考慮考慮自己吧。”

“你!”霍初語恨恨地逼視著她。

霍時想要動手,卻被陸庭之反手奪下了他手中的劍,順手將劍插入了劍鞘之中。

霍時想要拔劍,卻見劍柄被陸庭之死死地按住了,他根本動彈不得。

霍初語知道自己今日討不上半分便宜,便向後退了一步,道:“我們走著瞧!”

言罷,便看向霍時,道:“哥哥,我們走!”

霍時冷冷盯著陸庭之,半晌,終於松了手,轉身走了。

菱歌挑眉看向宋將離等人,道:“怎麽?幾位姑娘還沒鬧夠麽?”

“你……”宋將離忍不住要開口,卻被宋木樨強拉著離開了。

媚奴見狀,猛地撲到楊惇懷中,道:“公子,你沒事吧?”

楊惇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

菱歌倒是全沒在意,她看向陸庭之,笑著道:“大表兄的名號,果然好用。”

陸庭之沈著臉色,只淡淡瞥過楊惇的臉,便道:“若再有下次,我便由著霍時對你動手,絕不幹涉。”

菱歌扯了扯嘴角,道:“我不信表兄舍得。”

陸庭之正要開口,一回頭正對上她的臉,到唇邊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只偏偏將腰間的繡春刀握得更緊。

陸辰安等人走了過來,關切道:“菱歌,沒事吧?”

菱歌笑著看向陸庭之,道:“有大表兄在,他舍不得讓我出事。”

陸辰安眼眸一黯,道:“大哥事務繁忙,又居於高位,自然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這種小事,以後還是我來幫你……”

陸庭之卻打斷了他,他略過他,望著菱歌的眼睛,道:“無妨,左右是自家人,我護著便是。”

菱歌揚著頭,清淺一笑。

陸庭之冰霜般的眼眸中映入她的笑,竟有了一絲松動。

陸辰安望著他們二人,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屏息凝神了一瞬,目光從眼前延伸到陸庭之身上。

他待菱歌,到底是什麽情誼呢?是兄妹之情,還是男女之意?

他想要在他臉上看出什麽來,卻因逆著光,什麽都看不分明。

陸辰安猶自探究著陸庭之的神情,楊惇卻已走了過來,道:“今日多謝陸大人、沈姑娘替楊某解圍。”

他說著這話,目光卻凝在菱歌臉上,不偏分毫。

媚奴亦跟了過來,朝著陸庭之和菱歌行了禮。

菱歌扶了她起身,道:“他們不配你跪,我也不配。你是楊公子看重的人,若是這樣自輕,只怕落到有心人眼裏,便會因此而看輕楊公子,反而不好。”

她這話說得客觀,可因著楊惇一直望著她,反而讓陸庭之生出一抹不快來。

“楊公子還請護好自己的女人,免得勞煩旁人。”陸庭之丟下這句話,便作勢要拉著菱歌要離開。

楊惇卻道:“媚奴只是楊某的朋友,並非女人,而菱歌姑娘,也並非旁人。還請陸大人慎言。”

他說著,目光灼灼的望著菱歌。

陸庭之腳下一頓,看向楊惇時眼角都微微抽了一下,道:“楊公子不必向我解釋。”

菱歌倒是坦然,道:“於楊公子而言,我就是旁人。”

這話還算順耳。

陸庭之聽她如此說,握著繡春刀的手便不覺松了幾分。

“並非是向著陸大人。”楊惇說著,目光卻看向菱歌,道:“媚奴便是上次沈姑娘在鳳翔閣救的姑娘,沈姑娘可還記得?”

菱歌笑道:“我記不記得有什麽要緊?能成全楊公子與媚奴姑娘,才是要緊的。”

“沈姑娘誤會了,我帶媚奴回府,並非因為男女之情。而是……媚奴並非尋常歌伎。”楊惇突然開口。

“我們對她的來歷並不感興趣。”陸庭之淡淡說著,不動聲色地擋在了楊惇和菱歌中間,阻擋了他們的視線。

“她是……”菱歌倒是想多問一句,為何媚奴會生得有幾分像她姐姐。

“她是謝家的女兒,謝珺。”楊惇道。

“謝家……”陸盈盈忍不住驚呼,連陸辰安、陸予禮等人也多看了媚奴幾眼。

還好周遭沒有旁人,若是被人家聽了去,只怕要惹出禍事來。

只陸庭之神色如常,好像那媚奴無論是誰,都根本不在他眼中。

沈淮序則拉了拉菱歌的裙裾,稚氣未脫道:“阿姐,是哪個謝家?”

“還能有哪個謝家……”陸盈盈忍不住答道。

菱歌一楞,唇角擠出一抹淺淺的笑來,道:“大約是謝少保的族人吧。”

陸盈盈將淮序拉到自己身側,認真道:“謝家很了不起!”

淮序點點頭,道:“我知道!”

菱歌沖著淮序微微一笑,心中卻思緒萬千。

她父親自小特立獨行,他來到京城求學後,便與族中兄弟幾乎斷了往來。甚至因為他居於高位之後不肯提攜族中上下而與族中兄弟交惡。因此,她自小與這位名喚謝珺的堂妹也並不熟悉,甚至見也沒見過幾次。

可再次聽到謝家人的消息,她還是忍不住有些激動。

她擡眸看向媚奴,很仔細地看著她,道:“媚奴姑娘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吧?”

媚奴有些感懷地說道:“凡此種種,已是過往。能遇到公子,便一切都值得了。”

楊惇道:“媚奴五年前因受謝少保一案牽連,被罰為奴籍發賣,的確受了很多苦。”

她走到楊惇身側,半是嬌羞半是怪罪,道:“公子怎麽和旁人說這些?”

“沈姑娘並非旁人。”楊惇道。

媚奴的眼底湧起一抹不安,連看向菱歌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警惕之意,道:“沈姑娘雖是女官,說到底卻也是囿於宮墻之中的,想來並不懂得這些。”

“呵……”陸庭之冷笑一聲,看向楊惇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深意,道:“井底之蛙也敢妄言天上鴻雁麽?”

楊惇道:“媚奴,還不快給沈姑娘道歉!”

“公子……”

媚奴卻不懂楊惇為何會如此。

她只知謝氏一族雖因謝少保而覆滅,卻也因謝少保而在大明頗有些名聲威望,尋常人聽得她是謝家的人,待她都不覺敬重幾分。而楊惇明顯與謝家有些淵源,這些日子待她更是照顧有加,怎麽一遇到菱歌,就全變了?

媚奴思及此處,看向菱歌的眼眸便多了幾分嫉恨,全然忘了方才是誰幫自己解圍的。

菱歌倒是顯得十分平靜,說到底媚奴家破人亡,也是因為她父親,若細論起來,倒是她更對不起媚奴些。

媚奴急中生亂,道:“沈姑娘在宮中養尊處優,又怎能明白當年謝家人付出了什麽?”

“這世上,只怕沒人比本宮這個妹妹更知道謝家付出了什麽了。”

身後突然響起霍初寧的聲音,眾人趕忙回頭,行禮道:“貴妃娘娘。”

霍初寧的目光掃過媚奴的臉,停在菱歌身上,她伸出手來,扶了菱歌起身,道:“菱歌,你這眼光是愈發地差了,你護著她,她說話可不怎麽中聽呢。”

菱歌笑笑,道:“娘娘怎麽來了?”

霍初寧揮揮手命眾人起身,道:“本宮若再不來,這婢女還不知要說出什麽混賬話呢!”

她說著,瞥向媚奴,無端地氣勢便壓了他三分,道:“雖是婢女,楊公子也該好好教教,免得她連女官和宮女都分不清,沒得惹人笑話。”

“妾身……”媚奴正要解釋,卻見楊惇應了下來,道:“娘娘說的是。”

霍初寧嗤笑著看向媚奴,道:“謝家人……本宮從前倒沒怎麽見過你,想來是謝家的遠房親戚,與謝少保家來往並不多吧。”

媚奴道:“妾身的父親是謝少保的親兄弟。”

“原是這樣。”霍初寧點點頭,道:“當年守衛北京的時候也未見得你們家出力,如今倒來攀親戚了。這也就是看著楊公子念著與謝家舊時的情誼吧?”

“妾身沒有……”

“沒有?”霍初寧輕笑著,有意無意地瞥著楊惇的神色,道:“若是讓有心人知道了姑娘的身份,只怕姑娘此時已被投到大牢裏去了。你獨身摸爬滾打這麽久,審時度勢的本事確實不差。”

媚奴被她說得滿面羞紅,楊惇卻只是蹙眉望著菱歌,沒有半分想為她說話的意思。

“公子……”媚奴輕輕去攥楊惇的衣袖。

楊惇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道:“娘娘教誨,不可不聽。”

媚奴的臉頰倏地紅了起來,道:“是。”

霍初寧款款踱步到楊惇面前,道:“楊公子還是把眼睛放亮些,免得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她說完,便看向菱歌,道:“本想出來散散心,卻見到這個,真是沒意思。我們回宮去吧。”

菱歌點點頭,又看向陸庭之,道:“今日平白欠了大表兄的人情,若他日得空,我必還上一份給表兄。”

陸庭之幽幽看著她,道:“表妹若想還,我自當給你這個機會。”

兩人說得如同密語一般,旁人都聽得見,卻不解其中的意思。

陸辰安沈了臉色,楊惇雖沒說什麽,眼底卻有些晦暗。

陸庭之卻覺得心情大好。

菱歌又看向淮序,道:“你好好跟著師父學本事,不許偷懶哦。”

淮序點點頭,乖乖巧巧地道了聲“是”。

菱歌淺淺一笑,經過陸庭之身旁時,有意無意地拂過他的掌心,方翩然離開了。

陸庭之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直到她走出很遠,他才伸出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微微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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