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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平安和勇敢(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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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平安和勇敢(三合一)

◎回你的大鐵門去,這是我的床。◎

“胡說, 上次遇見蛇我絕對沒哭!”宋疏立刻反駁,確認自己當時忍住了,賭上男人自尊心的忍住了!

對此央酒牽唇, 輕呵一聲。

宋疏:“……”

他拉下臉,面無表情宣布:“今天什麽吃的都沒有, 絕對沒有。”

濃風還在吹動窗簾, 獵獵作響,陽光重新點亮旅館的單人間。被闖入的門神打斷情緒,宋疏蹭蹭眼角,鎮靜許多。

他迎風關上窗戶,將落下的窗簾拉開。

身後被拒絕提供食物的央酒黑著一張帥臉, 抱臂盯著他,企圖用兇惡的視線再次威脅這名愛哭的人類。

不過, 沒有。

對方做完那些,順勢坐在窗下的位置,用紙巾擦拭手底的黑盒子, 根本不理睬。

他回頭看了眼,也抱臂朝後坐。

厚床墊的彈簧帶著人上下晃動,剛擡起菜刀眼的槐樹妖猛地又低下頭,好奇地看向下面的床。

片刻後, 他站起身, 重新坐下去。

彈簧再次吱呀上下晃。

察覺到動靜奇怪,宋疏回頭, 就看見槐樹妖的白發白衣已經和床上的被子滾成一團。

他十分無語:“脫鞋。”

雖然確認自己一塵不染, 但面對青年那罪大惡極的視線, 央酒小小地妥協了一下。

軟綿綿的床可比屋檐頂硌人的瓦好躺。他挪動腦袋, 仰躺著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潔白的長發鋪了滿床。

槐樹妖滿意地嗯一聲,氣消了。

央酒瞥向黑木盒子,那裏有讓他感到熟悉的氣息,記不清是誰,畢竟對兩千歲的妖來說見過的人類實在太多。

於是他直接開口:“裏面是誰?”

宋疏眼睛忽閃一下,緩緩回頭,手掌再次拂過骨灰盒。人類似乎對死後進棺材有執念,如今實行火葬,骨灰盒外形依然像一只縮小的棺材。

“是我爸媽。”

他們是在五年前住進這所小房子的。

一場在高速公路上的車禍,猝不及防,將宋疏身邊最後的親人一起帶向彼岸。

沒有遺言、沒有告別,接到警察的電話從學校趕到時,面對的就是兩具冰冷破敗的屍體。

自那之後,他一直都孤零零一個人。

風水上說,骨灰盒不該留在家裏,若讓死魂生出對現世、對親人的懷戀,徘徊人間,是大不韙。

可是宋疏太孤獨了。

沒有朋友,沒有愛人,連親人都全部離他而去。為了攥緊這最後一絲溫暖,他在殯儀館的協助下獨自舉行完葬禮,幾乎偏執地把他們留在自己身邊。

宋疏想,如果世界上有鬼就好了。

父母那麽愛他,一定會留在自己身邊。

家裏的燈泡壞了,不斷閃爍。別人會忐忑,而他只會期待,努力睜大眼睛,執著地在家裏四處尋找詭異的身影。

可以看見就好了。

失敗後獨自坐在黑夜的沙發上,宋疏總是這樣想,希望哪怕再見一面。現在可以看見鬼怪,卻仍然沒有見過他們。

祖奶奶說,鬼魂是執念太強,死後魂魄不散。宋疏不知道該失望還是該慶幸,畢竟他們是了無遺憾的。

遺憾的,痛苦活在人世的,只有他。

人類忌諱死亡,更忌諱屍體。

在搬回老宅以前,宋疏本並不打算把他們從黑乎乎的快遞盒裏拿出來,免得嚇到別人。

今天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阿婆的話。

類似的話,他曾在奶奶瀕死的病床前也聽過一次。

十年前他們決定搬回小鎮,可是最終只住了短短兩個月。原因無他,因為在爺爺去世9個月以後,奶奶也走了。

宋疏成績很好,家人依然想讓盡可能他獲得更好的教育,前往縣城的江雲一中讀書。當年就和小小一樣,待在老宅的時間屈指可數。

他記得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二。

下午的物理課讓人昏昏欲睡,老師在講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用他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

“自然界中任何兩個物體都是相互吸引的①。”

還沒讀完,班主任便突然出現。在陽光極好的教學樓走廊上,謝頂的男人面色沈重,將父母來的電話內容告知了他。

奶奶病危,想見你,速來。

縣醫院的病房樓,穿著校服的少年氣喘籲籲地沖進來。病床前,他握住奶奶的手只聽見她說兩段話。

“我和章懷都到了落葉歸根的時候,你們應該去過屬於你們的生活。正清,帶著他們回城裏吧,這裏什麽都沒有,別再回來折騰自己、折騰孩子了。”

最後看向眼淚根本停不下來的孫子,堅強如她,也紅了眼眶。

因年老生病而幹枯的手已經沈重地擡不起來,只能盡可能蜷縮,握住少年的手。

她吸吸鼻子,臉上重新帶著笑:“我的乖孫,奶奶一輩子坦坦蕩蕩,只對你心裏有愧。當年我該寸步不離跟著你才對,害你遇見了毒蛇,嚇得那麽嚴重。”

“你能原諒奶奶嗎?”

他怎麽會怨奶奶呢?

那只是個意外,過去一件驚險但微不足道的小事,誰也沒放在心上。

可是時間就是如此愛開一些不好笑的玩笑,沒等他開口說出這些話,病床上的老太太已經睡著了。

一旁忍著哽咽聲的媽媽終於忍不住撲向前,泣不成聲:“媽!我們真的只是為了宋疏上學才帶他走的,真的沒人怪你,這麽多年了您為什麽就不相信呢!”

那一刻,宋疏才知道,原來這件事奶奶一直記了這麽多年。

葬禮的那些天,少年披著孝衣渾渾噩噩,幾乎所有事情都入不了眼,只記得寫著“黃黎之墓”的漆黑墓碑。

結束以後,一家三口遵從奶奶的遺志匆匆離開了這個小鎮。在那些天裏,爸爸媽媽總在為回來這件事後悔。

因為奶奶不同意他們搬回來。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她說自己這個老太婆快走不動了,不應該拖累孩子。那兩個月的老宅,宋疏不在的時候總有奶奶不滿的聲音。

最後一段日子,也沒讓她舒心。

宋疏抱著爸爸媽媽的骨灰盒,下巴抵著木蓋,透過旅館窄窄的窗戶眺望西南方的矮山。

它叫靈嬤山,爺爺奶奶都葬在那裏。

回來快一個月了,他從來不敢去那裏。因為奶奶直到臨死之前都在囑咐,別回來。

他斂下眼眸,失神呢喃:“我不該回來,她會生氣的。”

央酒躺在軟和的床上,偏頭望著他。烏瞳中映著青年單薄的背影,陽光籠罩住了他,卻又好像沒有。

人類的周圍與夜晚的風一樣沁涼。

央酒眨眨眼睛,挪動身體,拍拍騰出來的空位問:“你要不要睡覺?”

宋疏回頭,看見鳩占鵲巢的槐樹妖以一個大字狀占滿整張床,只有朝著自己的邊緣留了道三十厘米左右的窄條。

“……”

他覺得央酒總能讓自己迅速無語。

“回你的大鐵門去,這是我的床。”

*

隨後幾天裏,王鈴、宋季、胖哥、包括阿婆都沒有看見宋疏的身影。

如果不是老宅正常施工,快遞還堆在胖哥那裏,夜晚旅館四樓那個房間的燈會亮,旅館老板又確認沒退房,他們都要以為這人又悄悄離開了。

直到12月初,宋疏放下手中的書,準備關燈睡覺,被晾在一旁很久的手機突然震動兩下。

還沒來得及看,手機就嗡地一聲息屏了。

他看著手中的黑板磚,嘆了口氣,不得不離開溫暖的被窩。

從桌上拿起兩天沒眷顧的充電器,為饑餓的手機插上電源。充電的時間裏,他單手撐著臉頰,困倦地坐在桌前。

想了想,宋疏擡手把窗簾撩開一條縫,擡眸盯著外面的天空發呆。

“轟隆——”

明媚了幾天的天氣,突然打雷,沒一會兒響起稀裏嘩啦的雨聲。

冬日雷雨是十分稀罕的事,好像天也在怨他,看都不願意讓他看一眼。

窗簾被人倏地拉緊。

宋疏蹙眉拉過手機,長按電源鍵開機。輸入密碼解鎖的瞬間,消息框刷刷刷彈出好幾條消息。

「宋季:心煩嗎?難過嗎?寂寞嗎?小麥快樂水,神仙也開心,酒吧走起?」

「胖哥:小松鼠,快遞就在哥這放著,放十年都沒問題,別擔心。最近有空咱們一起出去玩兒啊?」

「王鈴:罐頭就剩兩個了,再不來就沒了。明天做炸雞,叫上阿婆一起來吃飯吧?」

這群人像是說好了似的,消息幾乎同時發過來。宋疏垂眸看著對話框,不知為何,漫上心頭的是一股酸澀。

指尖在幾個對話框上游移片刻,先把宋季的邀請給拒了。

自樓下百草堂的後院裏,隱約飄來宋季不滿的大叫:“沒有生活的小鬼!”

宋疏抿唇,發送回擊。

「老不正經。」

歪在沙發裏喝酒的宋季塞了兩顆花生米,笑著切了一聲,把手機扔到一旁。

“沒事了。”

“不過,他敢罵我老?”

他冷哼一聲,囑咐對面:“如果他答應你,我們還去酒吧,十五二十灌死他!”

胖哥嫌棄:“得了吧你,到時候不知道倒下去的是誰。”

玩這游戲十把九輸的宋季揚眉:“不然呢,還有什麽活動比喝酒更有意思?”

胖哥哢哢吃著薯片,擡眼思考,片刻後一拍大腿:“爬山!呼吸新鮮空氣,有益身心健康!”

“不過,”他用未被薯片汙染的小手指點亮手機屏幕,“他怎麽不回我消息?”

為什麽沒回?

因為胖哥和宋季的捆綁關系實在太明顯,宋疏覺得同意胖哥的結局,還是去喝酒。

而且最近他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在宋疏猶豫如何回覆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對話框上方突然又彈出一道新消息。

消息來自還在學校的小小。

「小小:叔公,謝謝你【花】」

這句話沒頭沒尾,發來時已經晚上十點半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緣由,但看到後面跟著會笑的太陽花表情,宋疏覺得蒙著黑氣的小姑娘現在應該開心很多。

青年彎眸回覆:「摸摸貓頭.gif」

長舒一口氣,宋疏終於開始回覆消息。

首先答應王鈴明天準時去。

然後向胖哥表達“我不喝酒”的意志。

還沒退出聊天框,對面立刻發來新消息。

「胖哥:不理宋季,咱去爬山!」

看見山那個字,宋疏抿唇。

「小松鼠:冷。」

看到他的回覆,胖哥無言以對。

倒是宋季,知道宋疏是平等地拒絕了他們倆,心情還不錯,甚至舉起酒杯,情深意切地唱起《失戀陣線聯盟》。

“越疼他越傷心,永遠得不到回答②~啊!”

胖哥:“……”

四天以來,宋疏終於再次出門。

昨晚的雷只打了幾聲響,但雨卻沒停,整個小鎮都被包攏在冰冷的細雨裏。

一路走過去,舉著雨傘的手都僵住。

把阿婆送進房間,宋疏在屋檐底收起雨傘,被凍得慘敗的手來回張握幾次,緩解僵冷。

祖奶奶在他身邊現身,笑瞇瞇道:“小乖乖,好久不見吶。”

宋疏頷首回應,小聲說:“小小的事情好像有好轉。”

“真噠!”祖奶奶眼睛瞬間亮起來。

宋疏彎眸,嗯了一聲:“不過我還不太確定,明天她放假,到時候我們再試試。”

即使是這樣不確切的消息,祖奶奶還是開心地啊啊大叫。在院子裏飄了一圈兒,又回來在青年腦袋上狠狠揉搓。

“小乖乖就是棒!”

宋疏無奈地整理頭發。

上午10點鐘。

不是飯點,但是做飯的點。

王鈴去準備食材,雞腿是昨天提前買好放進冰箱的,需要一段時間用來解凍。宋疏與阿婆、宋老三坐在客廳裏看電視。

裏面正播著我愛你、你愛她的狗血八點檔覆播,身旁的兩個人都看得津津有味。看著女主為愛委曲求全,阿婆還為她捏緊拳頭。

“揍他呀!”

宋老三用眼神附和。

宋疏失笑。

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他搓搓冰涼的手,悄悄歪著身體倚在阿婆的肩膀。

老人的肩膀很矮,對於身高一米八的青年來說這個動作很別扭,需要往下蹭,整個人完全放松,沒骨頭似得攤在沙發上。

不知道為什麽,阿婆的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比他這個青壯年溫暖太多。

雨中冷透的身體開始緩解。

感受到肩頭的重量,阿婆輕笑一聲,擡手摸摸他的腦袋,轉頭繼續看電視。沒一會兒,她低頭揉揉眼睛。

這個動作重覆幾次以後,宋疏忍不住問:“阿婆,眼睛怎麽了?”

阿婆擺擺手:“沒事兒,年紀大了哪裏都有點不好使。就是有點幹,容易流眼淚而已。”

“任何不舒服都不是沒事。”

宋疏不讚同地直起身,仔細觀察阿婆的眼睛,老花鏡後的眼睛不停地眨眼,似乎有些渾濁。

思索了下,他用手機簡單搜索了一下,可能是白內障,這是老人的高發病,80歲以上的發病率甚至高達85%。

如果很嚴重,甚至會導致失明。

“阿婆,下午我們去醫院掛號看一下吧?”

“不行,我這幾天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阿婆嚴肅強調。

宋疏蹙眉:“什麽事情,我可以幫你。”

不知想到了什麽,阿婆突然掩唇笑出聲。在青年莫名其妙的眼神中,她撅起嘴再次拒絕:“你可做不來。”

不過她答應過幾天忙完,肯定乖乖跟他去醫院。

雖然還是擔憂,但也沒辦法,總不能把人綁去吧,最近一定要多去阿婆家,註意她的身體狀況。

不過算起來,還有幾天就到阿婆的生日了。聚會的話,需要提前發請帖嗎?

從來沒參加過別人的私人聚會,這是他完全不熟悉的鄰域。

宋疏長吸一口氣,重新靠回阿婆的肩膀。

最近回憶太多從前的事情,他的心思雜亂。稍不留神,就會陷進自己的思緒裏走不出來。

宋老三無意間看見發呆的青年,詢問:“小叔,你怎麽了?”

宋疏驟然回神,發現看電視的兩人都望向自己,他猶豫地抿住唇。

說不定世界上最熟悉奶奶的人就在眼前了……

鮮少與人吐露心聲的他喉嚨發緊,嘴巴無聲張合好久,才終於問出這段時間一直不敢面對的問題。

“你怎麽會這麽想?”

聽完他的話,宋老三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相當篤定道:“小叔回青城鎮,太奶奶絕對不可能會生氣。”

宋疏疑惑:“為什麽?”

宋老三捏住拳頭,凝眸認真道:“因為我和小玲回來就是聽了太奶奶的建議!”

作為孤兒,宋老三能安穩活下來全靠宋疏奶奶的支持。但畢竟少了父母,哥哥姐姐更加不會支持什麽。

小小出生以後,為了給孩子更好的生活,他們選擇外出打工。那時宋疏早就跟著父母離開了這裏,黃黎和宋章懷時不時會去兒子那邊住一段時間。

他們只好把小小寄養在哥哥家,每個月給他寄生活費。為了女兒能過得好,永遠都盡可能地多給一些。

黃黎得知以後,每每打電話都要勸他們最好把小小帶在身邊。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無論如何,孩子還是待在爸爸媽媽身邊最開心,否則日後出現隔閡,無論如何努力都難彌補。

在外沒能力安家,那就回到小鎮吧。

小鎮安詳漂亮,沒什麽不好的。因為當初她年輕的時候,也選擇離開大都市,與宋章懷安寧地生活在小鎮上。

他們幾十年來一直十分幸福。

當時宋老三和王玲雖然覺得有道理,但一直猶豫不決,畢竟他們是苦過來的人,知道好條件有多重要。

直到小小十歲那年,他們春節沒搶到票錯過了一年一次的相會,因為太想孩子,兩個人請假突然回家。

他們看見寄給小小的新衣裳穿在別人身上,送給小小的毛絨熊抱在別人懷裏。他們的女兒一身縫縫補補的舊衣裳,站在角落膽怯地看著別人。

夫妻二人與哥哥徹底決裂,回家包下果園,陪在女兒身邊。

聽著宋老三口中的奶奶,宋疏眼睛裏透露出明顯的迷茫。他不理解,十分不理解:“為什麽當初奶奶那麽反對我們回來?”

那時的宋老三還在城市裏掙紮,不清楚這件事,但阿婆一直在家。

她在一旁輕聲開口:“因為你的父母為此放棄了夢想。”

宋正清與妻子雲柯是少年時做小生意結緣,兩人對做生意賺錢這種事情格外熱情,因興趣相投,他們快速相愛並結婚。

兩人都是聰明人,生活工作都太和拍,生意越做越好,雖然不至於大富大貴,但在青城鎮上,算是最有出息的幾個人了。

曾經坐在院子裏嗑瓜子閑聊,黃黎說過:“這兩個孩子是天生屬於城市的。”

“你的奶奶比同時代的大多數人都通透不迂腐。”

阿婆懲罰式地點了點青年的額心,嗓音緩慢,帶著些微譴責:“她對孩子只有兩個期待,平安和勇敢。”

宋疏蜷縮在老人的肩頭,琥珀色的瞳孔滿身怔然。緩了好久,他緩緩轉頭,將臉埋進阿婆與沙發之間,溢出的淚水浸濕老人柔軟的花布棉襖。

“對不起。”

這聲音哽咽,輕到幾乎聽不見。

“哎呀!”

不明狀況的王玲走進來,一臉喜氣洋洋:“雞腿終於解凍啦,誰要幫我一起做啊?”

回應她的是一片沈默。

片刻後,沙發上埋首的青年默默舉起手。

王玲家的廚房裏,宋疏圍上了他專屬的粉色小熊圍裙,面前一次擺放著熟悉的材料。

他眼尾還微微泛著紅,有些不敢相信地指著自己:“真的要我來嗎?”

“對,今天你是咱家主廚!”王玲重重點頭。

得到這個巨大的頭銜,宋疏壓力陡生,有些緊張。畢竟不久之前,他剛剛了解過自己過分隨緣的水平。

王玲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有我在,放心吧!”

也對,這次身邊不是貪吃的槐樹妖。

是他心目中的廚神!

宋疏目光些微堅定,帶上一次性手套,抓起盆裏的雞腿開始用牙簽紮洞。

根據記憶中炸雞方法,一步一步,穩步進行。

備料結束,開始腌制。

這個步驟一不小心,就會從腌制變成研制了。

面對一堆調料,宋疏求助地望向三侄媳婦兒。王玲十分有安全感地點頭,鼓勵道:“你憑感覺放,我會看著的。”

這次畢竟不是央酒吃。

為免上次的慘劇再次發生,宋疏十分謹慎,幾乎一滴一停,不像是做菜,反而像是什麽嚴謹的科學實驗。

有王玲叫停,腌制部分順利完成。用保鮮膜的裹住玻璃盆裏的雞腿放到一旁,宋疏松了口氣。

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放進冰箱裏腌制半天,大約二十分鐘,王玲說可以開始炸了。

回憶上次觀摩的炸雞過程,宋疏倒油、開火,根據王玲的提示進行。

四成油溫下鍋,低溫炸透,最後高溫過油撈出。

看著籃子裏的雞腿,宋疏有些緊張。

他拿起刀剛要切開試試,旁邊伸出一只手徑直從裏面拿起一根。順著其動作昂首,宋疏沒來得及阻止,就看見王玲啊嗚一口,信任地咬下去。

宋疏喉結滾動,緊張地盯著女人嘴邊的雞腿。

放下來暴露的肉不生。

王玲的表情也沒有奇奇怪怪。

她咀嚼著口中的肉,捧著臉彎起眼眸:“嗯,小叔很有做飯天賦,簡直是人間美味,都能開店啦!”

“真的?”

宋疏有些不相信,覺得這只是安慰他罷了。

王玲笑道:“騙你幹嘛,自己嘗嘗不就知道啦。”

確認沒有夾生,也沒有炸糊,最多就是味道奇怪一點而已。

宋疏拿起一只金燦燦的雞腿,香味彌漫在鼻尖,在王玲期待的眼神中咬下一口。

味道的確沒她說的那樣誇張。

嘴裏是一股馥郁鮮香的正常炸雞味道。正常二字,需要重點強調!

簡直難以想象是從他手下做出來的食物。雖然這大部分還是王玲的功勞,但成功做好從前一直不擅長的事情,宋疏還是十分高興。

姣好的眼眸亮晶晶的,溢滿開心。

看見青年的表情,王玲忍不住笑出聲。她端起旁邊準備好的其他菜,示意宋疏端起他的炸雞。

去往餐桌的路上,王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笑瞇瞇地說:“沒做過幾次的事情沒幾個人可以立馬就做好的,小叔,別那麽不自信,你只是不熟練而已。”

宋疏偏頭,雨檐下的樸素女人笑瞇瞇看過來,眉眼格外溫柔。

“嗯。”他低應了一聲。

已經好幾天沒有給央酒投食了。根據對方的速度,之前買的飲料估計早就造作完了。

想到幾天前他追到旅館要炸雞的模樣,宋疏在開飯前,特意幫他留了兩根雞腿。吃完飯把阿婆送回家以後,他打著傘回到老宅。

當初為了早點解決門神住宿問題,宋疏提出先把大門弄好。如今的老宅從外面看已經不是當初的破敗模樣了。

漆紅大門,青磚灰瓦。

如今斜風細雨裏,頗有煙雨人家的古韻。

施工還在進行中,推開大門,裏面就現出原形。原本還算幹凈整潔的院落,此刻堆滿各種施工材料與工具,對面的墻角還堆放著過去的舊家具,被一層透明塑料布蓋住。

今日下雨,不宜施工,此時沒有任何人。

宋疏端著借來的碗,站在黑色雨傘營造的雨幕中心,揚聲喊:“央酒,我親手做的炸雞,這次肯定好吃。”

一向幹飯最積極的槐樹妖不見蹤影。

宋疏擰眉,心中感到奇怪。

他舉著傘,繞著老宅找了一圈,退到墻根墊腳眺望屋頂,哪裏都沒找到熟悉的白影。

看著手裏快涼掉的炸雞,青年微惱。

“不吃算了。”

是這槐樹妖沒福氣。

他轉身走出院子,站在新修葺的大門前站定,左右看了一會兒,視線最終定格在隔壁門裏冒出腦袋的鹿角少年。

與之對上視線,青年立刻彎起好看的眼眸,朝他招手。

上次被隔壁的大妖嚇到,小鹿現在還心有餘悸,即使是隔壁家的主人邀請,他依然面露猶豫。

“過來呀。”宋疏催促。

再次確認那只大妖不在,小鹿門神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倏地竄到青年面前。

“小不點兒,有什麽事情嗎?”

即使糾正了很多次,小鹿還是習慣跟隨阿婆這樣叫他。

即使對方根本不會淋濕,宋疏還是下意識擡傘,把少年歸攏到雨傘的遮蔽下。

他晃晃手中的碗,笑瞇瞇道:“請你吃炸雞。”

小鹿好奇地看向炸雞,眨眨眼又擡頭看了眼宋疏。在對方確認的眼神下,他伸手拿起頂上的一只雞腿,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口肉放進嘴裏。

品嘗到從未吃過的人類食物,少年欣喜地小跳著轉了個圈兒。他捧著炸雞,脆生生道:“真好吃!是小不點兒做的嗎?”

“當然了。”宋疏格外自豪。

小鹿舉起大拇指,毫不吝嗇誇獎:“你真是第二棒的人類!”

在他心中,第一當然是阿婆,這可以說是來自少年的最高評價了。

宋疏被誇得飄飄然,立刻伸出手:“另一根也拿去!”

“真的嗎?太棒啦!”

少年一手一只雞腿,歡欣雀躍地旋轉著回了家。

看著他的背影,宋疏舉著傘,在心中感慨:他家怎麽就沒有這樣一個小天使門神呢?

此時後方的老宅裏,白發男人站在光禿禿的老槐樹頂端垂眸,下方一覽無餘,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原本已經足夠臭的臉,此時已經能去熏臭豆腐了。

少年門神蹦蹦跳跳鉆回隔壁,宋疏收回視線,含笑的眼眸逐漸變淡。他站在原地,琥珀眸穿越雨幕,再次眺望遠處的靈嬤山。

把碗物歸原主以後,青年猶豫地邁步,舉著傘朝鎮外走去。

他徑直往前走,沒有註意在自己離開的時候,背後剛剛幹凈沒幾天的老宅祟氣再次爆發。

除了主幹道以外,鄉間小路大多是泥土踩實形成的。下雨以後,地面濕滑,偶爾還積聚出一窪窪泥水,十分難走。

非必要,下雨時不要去。

尤其是不要穿著白色的鞋子。

宋疏看著越走越重的鞋,陷入沈默。他在路邊找了塊石頭,把鞋底結成塊的泥刮掉,盡量踩著兩旁的枯草走。

重新踏上石板階梯的時候,白鞋已經變了個顏色。

不過,他也成功來到了靈嬤山。

從地理角度看,青城鎮算是在北方,這裏大多數都是落葉林。十二月份的小山丘光禿禿一片,只有朝北的陰面存在一片零散的綠色。

那是一片墓園,每隔一塊黑色的墓碑就間隔栽種一顆松樹。這些松樹長勢很好,被雨水沖刷後的松針滴著水,郁郁蔥蔥,在冬日一片頹靡中反而清新醒目。

宋疏舉著傘拾級而上,每到一排就要停下來思考。即使過去的其他記憶都過分模糊,他依然準確找到了爺爺奶奶的墓碑。

黃黎和宋章懷的名字相依偎在一起,中間只隔了一顆松樹。

回到這裏的瞬間,送葬時頂著紅腫到眼淚哭幹的眼睛站在這裏的記憶忽然被打開,心臟像被一只手驟然捏緊。

疼,旁邊的肺都難以維系呼吸。

宋疏佇立在墓碑前,呼吸沈頓。

冷白的手指伸進雨幕中,在半空頓了一下,堅定地向前,指尖觸碰到漆黑石碑的瞬間顫抖了一下。

他輕輕撫摸過兩個被雨水浸濕的墓碑。

肅穆的黑雨傘微微向下傾斜,遮住了青年的臉,壓抑哽咽的嗓音從裏面傳出來。

“爺爺奶奶,我回來了。”

傘後,青年漂亮的側臉劃過淚水,嘴角卻揚起一個輕微的弧度。感受指尖冰涼的觸感,他輕聲說:“我今天和王玲學會做炸雞了,等不下雨的時候,我帶來給你們吃。”

風、雨、冰冷的石碑,直到那只手已經徹底僵住,無法再承擔那樣寒冷的溫度,才被人顫抖著收回去。

宋疏抹掉臉頰的淚,掌心的冰冷刺激地人打了個寒戰。直到確認已經把眼淚完全擦拭幹凈,他才鼓起勇氣擡起傘。

明朗漂亮的笑顏展露在兩座墓碑前。

他忍耐鼻尖的酸澀,睜大眼睛抑制不該展露的情緒。被睜圓的眼睛在爺爺奶奶之間左右轉動,最終卻頓在中央的松樹上。

宋疏,松樹。

青年昂首望著這顆墓園裏再普通不過的樹,展顏笑道:“原來,它一直代替我陪著你們呢。”

“真好。”

廣闊的墓園裏四下無人,只有無數個黑與綠組成矩陣,青年高挑而單薄的身體在這裏格外渺小。

站累了就蹲著,蹲累了就繼續站。

宋疏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與爺爺奶奶訴說著這些年來的事情。一直說到天上的雨停了,墓園的地燈也亮了,才意猶未盡地停止。

他收起雨傘,最後摸了摸石碑,與兩人告別。

“我改天再來看你們。”

攥著收起的雨傘轉身剛走兩步,青年的背影一頓又連忙回到原地。他表情嚴肅,面朝墓碑嚴正聲明:“我沒有放棄夢想,沒有放棄任何東西,回來只是我想回來。”

“奶奶,我問過很多人,他們好像都有夢想。雖然我很沒用,直到現在還沒有想清楚自己想做什麽,但是您說的對,青城鎮是個很美好的地方。”

“我很喜歡它,也想為這裏做些什麽。”

“等真正找到了那件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來向您匯報。”

此後,宋疏決定貫徹奶奶的期待。

平安,也勇敢。

回去的路上天黑,路也難走,唯一的光源只有手機昏暗的手電筒。天空之下,陷入黑暗的曠野與火車窗眺望的到的一樣,廣闊而自由。

宋疏的腳步比那時輕快很多。

一路走呀走,踩到了好幾個水坑,鞋底的泥凝結了一層又一層,路邊的石頭再次幫他卸下了負擔。

終於再次回到小鎮,他回來時王玲剛巧出來。看見青年冷到顫抖的狼狽模樣,她吸了口氣,連忙拉住他往家裏走。

女人語氣有些不好:“去哪搞成這個樣子,會生病的!”

宋疏彎眸,笑得格外開心。

看著他的樣子,王玲又氣又好笑:“傻小子!”

作者有話說:

註①:牛頓萬有引力定律內容。

註②:《失戀陣線聯盟》歌詞。

答案揭曉,雖然只有兩個寶貝猜,但是正確率達到了50%!

ps:

手速不足八百的選手,看這個更新時間就知道我真的是拼了老命!

這章太消耗情緒了,我不知道寫得行不行,但真是哭崩好幾次,嗚嗚嗚,這就是菜還愛哭吧【吐魂】【癱倒】【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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