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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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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帶雨

姜怡妃洗漱完出來, 看到男人對著鏡子戴隱形眼鏡。

她摘下鯊魚夾,撥開長發,走到他身側找梳子:“最近怎麽不見你戴眼鏡。”

之前聽陳姿燕描述, 他在學校授課通常會戴眼鏡, 隔著層玻璃看著生疏,特別是不說話的時候。

“一開始是怕某人睹物思人,”宋聿誠毫不避諱講出自己的心思,戴好隱形眼鏡,順手拿起梳子幫她梳起來, 撫著微潮的發絲,看到女人的視線在鏡子裏躲開, 他傾唇, “後來想讓她多認識認識我。”

姜怡妃曾問眼鏡能否隱藏另一種人格, 聽他意思, 應是以後會在她面前盡數暴露自己。

她佯裝調笑:“行啊,先給個信豐的內部權限讓我瞧瞧你們偷藏的寶貝客戶。”

宋聿誠念出了一段清晰的數字。

姜怡妃楞神:“來真的?”

“電腦在樓下書房,你隨時可以進系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垂眸梳著發,好像她的頭發比張口就來的內部密碼更重要似的, “去看眼便知我們沒有把這一部分給你的原因。”

姜怡妃有些動搖。

他難道真沒把她當外人?

“宋老師在向我投誠嗎。”她反手伸上去捏了捏他的下巴, 沒有胡渣,很光滑,指腹勾勒著他流暢的下頜線,“孤註一擲的結果可能會不盡人意或者一敗塗地, 怕不怕我翻臉不認人。”

宋聿誠低頭, 親向她的手背:“這種事情沒有確切的定數, 拍賣場裏幾百年前的貧困藝術家也沒想過在未來自己的作品能翻出天價,我比他們風險小點, 不會賠掉心以外的東西。”

用全部的心做賭註,壓她一句我願意。

有點被她迷得七葷八素的意思。

“宋老師這張嘴,真會說人話啊。”姜怡妃轉身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在他嘴角印下一吻,“給你嘗個甜頭。”

“還有個原因......”宋聿誠按住她的背,阻止她離開,慢慢欠身。

晨間薄荷的清香在鼻翼彌漫。

姜怡妃眼眸低垂,望著薄唇越來越近,輕輕吐息道:“是什麽?”

宋聿誠動作停滯一瞬,溫聲說:“吻你比較方便。”

姜怡妃笑,伸出手指抵住他的唇:“這才是你當初來見我都不戴的理由吧。”

就著她的手指施力親下去貼近唇峰,宋聿誠說:“看看,妃妃又多了解我一點了。”

“但你不了解我,宋聿誠。”姜怡妃抽離手指,垂在大腿邊,“我一直覺得和你這樣的少爺,談過一次就夠了。”

考慮許久,覺得還是要先給他打一劑預防針,也是在告誡自己。

宋聿誠放松敷在她腰間的手,眼底情緒平淡:“上回玉堂酒莊,你不聲不響地先走了,是因為從我朋友那兒弄清楚了我和宋家的關系?”

她的喊停來得莫名其妙,那日他收到消息,以為是在與褚康時避嫌。

“若我們是玩伴關系倒也沒什麽,但你想的結婚,你家裏人不會同意。”姜怡妃盯著他的眉骨,道出了心中最根本也是最現實的理由。有前車之鑒,所以她遲遲不肯再前進一步。

她見過沈洵祗生母一面,一日放學,來了個自稱沈洵祗公司助理的女人,把她帶到醫院。

病殃殃的婦人委婉地表明了他們之間身份懸殊,乞求她體面離開,也得知了沈洵祗早已訂婚的消息。

那年滬城下了場大雪,她夜裏來到沈洵祗的住處,給了無數機會讓他自己說出來,但得到的不過是打情罵俏的說詞。她才醒悟,他們最好的兩年裏,他從未認真地提過結婚。

腦海裏浮現宋聿誠在她微信裏發的【長期有效】和今早起來那句【持證上崗】,頓時感到力不從心。

“我的眼光在親戚中口碑很好。”宋聿誠手不離她腰間,摟得更緊。

姜怡妃抿了抿唇:“……不是我差的意思。”

“與崇瑞副總的位子相比我個人工作條件確實差些。”宋聿誠滿目春風,泛著柔光,“追姜總是高攀。”

“你......”他將她放在一個至高的位子,前來求愛。

姜怡妃心軟了軟,深吸一口氣,抓住腰間的手摩挲著,微笑道:“不好意思,昨晚還好好的,早上又和你說這些奇怪的話,我們也沒到那一步。”

“為什麽要道歉,你沒有錯,凡事多考慮一步能夠保護自己,但是,妃,”宋聿誠別過她的發絲,目光似在她臉龐吹起一陣輕柔的風,“不能因為在此之前已經失敗了一次,就認為沒有理由去爭取勝利。”

她的心門比他想象得難開,這和她上一段感情有關,宋聿誠不方便過問。掌心安撫的她,仿佛是一件破損的瓷器,這些年,努力拼接,但還在厭惡自己身上的裂痕。

他看得一清二楚。

宋聿誠承認他想修覆姜怡妃的瘡痍。

以金修繕,以情補心。

姜怡妃靠在他懷裏,眼眶愈發酸漲,想起托付給他修覆的花瓶。昨晚遠遠望著,看不太清,今天早上起來,她特意走過去多看了幾眼。

瓷瓶的裂縫修補得精巧,如鎏金蔓延,點綴上了小朵的藍紫飛燕草,一簇簇,仿佛賦予新生命的藝術品。

正如她彼時心中一片枯萎幹涸的土地由流水浸入,綠芽從地底破開了泥土,迫切需要覆活與重生。

這一次由宋聿誠砸開的漣漪持續許久,她才穩住陣腳,離開擁抱。

手機的鬧鈴聲在外面一次次響起,姜怡妃與他約好傍晚的時間,借了車開去上班。

她走後,洋房周圍一下子安靜,宋聿誠站在門口保持目送她離開的姿勢片刻,一雙鳥兒在樓上嘰嘰喳喳,他擡頭望著夏日清晨的太陽,一顆常年冷淡的心仿佛被光臨幸。

中午,打理房子的阿姨與關山玥一起到了。

關山玥今天整理老物件照出一本舊相冊,連忙拿來與兒子分享。

阿姨敲門進來問詢:“宋先生,今天框裏的衣服需要分開洗嗎,我看到有條睡裙和女孩子的……”

“睡裙?”關山玥楞了一會兒,迅速扭頭看著兒子,“什麽睡裙?你不要告訴我你有那種愛好。”

宋聿誠神情淡定,側頭,選擇先回阿姨:“您看著洗,洗完掛在我房間的衣帽間。”

阿姨聽出了苗頭,宋聿誠也是她看著長大的,有了想定下的人當然替他感到欣慰,瞬間笑開了花:“好咧,關女士,您福氣來咯。”

房間只剩下母子二人,關山玥扇著團扇,開啟審問模式:“嘖嘖嘖,哪家姑娘,不要誆你老媽,像上次一樣耍障眼法。”

“活的,女的,我喜歡的,您三個條件,都滿足了。”宋聿誠翻了頁相冊,企圖轉移母親八卦的註意力,豎起相冊,對比著,“現在更漂亮了,媽。”

“少跟你媽玩心機,宋聿誠。”關山玥一臉懷疑,拍掉相冊,故意激他,“名字都不敢說出來,不會是革.命尚未成功吧。”

“……”宋聿誠止語,垂眸。

“真被我說中了?”關山玥笑出聲,揶揄道,“叫你年輕的時候不努力去當個老師,現在小姑娘都不好你這口老氣橫秋的臘肉,已經不是看臉時代咯,加油啊臭小子。”

宋聿誠當母親的嘲笑是耳旁風,繼續翻舊相冊。

這本相冊的年份應該是他小學的時候,前半部分有幾張父親的照片,以及許多山月美術館的記錄。

翻閱中途,頁面扇出股淺淡的花草氣,一朵幹枯的花夾在中央印在眼簾。

宋聿誠眸光頓了頓,輕輕捏起莖稈。

花顏色早已褪成枯黃,從花瓣形狀能大致判斷出是飛燕草。

“媽,你夾進去的?”

幹花脆弱,宋聿誠輕放回相冊。

關山玥伸長脖子去看,瞇起眼,皺著眉想了很久,恍然大悟:“你自己放進去的東西不記得了?”

宋聿誠問:“什麽時候的?”

“小學裏有一次你偷偷摸摸去美術館住了幾天,後來是你小叔找到的。一個人睡在監控室裏,發著高燒,也不知道你那時候的小腦瓜子在想什麽。”關山玥仔細回憶著那天的事,“手裏呢一直拿著這花不肯放,嘴裏念叨著要等一個人,小叔說大概是那幾日參觀美術館的哪個小朋友陪你玩了幾天。你病了兩天,退燒之後又不愛說話了,我就覺得你那段時間有些燒壞腦子,你再想想,是不是不記得了?”

“稍微有點印象。”

“所以你在等誰?是做夢了嗎?”

“不是。”宋聿誠關上相冊,凝了凝神,腦中有個模糊的影子,“好像是個.......”

小姑娘。

那是父親去世的第三年。

母親已再嫁有孕,宋家也漸漸找不到他父親存在過的影子。

唯有他的生活被按下了停止鍵。

他不甘就此抹去父親的記憶,好像那些人心中毫無分量。

像只迷途失群的野鹿,他躲進了美術館去宣洩怨念。

那是現實世界裏,離父親最近的地方。

秋天降溫降得突然。

打點了館裏值班的大爺,替他隱瞞行蹤,就這麽在裏頭住下了。

他不是想離家出走,只是那幾天,母親臨盆,他心煩得很,想一個人靜靜。

遇到小姑娘時,他應該已經發燒了。

監控室側墻有個洞,父親裝修時留下的惡作劇,正好開在西洋館壁畫上的一對眼睛上。

時隔二十年,記憶不算太清楚。

他記得那小孩看著比他小幾歲,閉館後不知道從哪遛進來的,也沒有走的意思。

長著一張清秀的臉,未脫稚氣,穿著一件幹幹凈凈的小藍裙,行動有序,不像是被遺棄的小孩。

那時候有很多小學生來館裏玩捉迷藏,他嫌棄得很,於是也想把她嚇走。

打開墻上的洞,沒有傳來意料之中的大喊大叫。

小姑娘抱膝端坐在他視角中央,眸光淡得像個大人。

“啊,你是他們說的鬼嗎。”她一點也不害怕,似乎等候他多時,站起來撣了撣裙擺上的灰塵,走到他面前,湊近,“你的眼睛真好看。”

她咧嘴一笑:“能不能把我吃掉。”

奇怪的女孩。

其餘記憶景象模糊,大概是陪她玩了兩天,就再也沒出現過。

宋聿誠合上相冊,起身。

關山玥問:“怎麽,不看了?”

他走到書桌旁,打開抽屜摸出抱煙,想了想又放下:“您沒什麽事下午就早點回吧,傍晚我有聚會。”

在桌上順了顆糖拆開。

關山玥收拾著相冊,看著兒子悠哉悠哉塞了顆糖進嘴裏,詫異道:“最近越活越回去了?都喜歡吃糖了。”

“總比抽煙健康。”宋聿誠說。

可樂味彌漫口腔,沖淡了一時而起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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