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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我寄人間雪滿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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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我寄人間雪滿頭(2)

◎祭祖之日闔家溫馨◎

天將將亮的時候, 江遺雪又從睡夢中驚醒了一次,看到身側的人還安然躺著,才默默地松了口氣, 小心地挪了挪身子,把側臉輕輕的貼在她的肩膀上。

他小幅度地蹭了蹭,仰頭去看她安睡的面容,眼神掠過她挺翹的長睫、高挺的鼻梁、顏色偏淡的嘴唇……最後落在她脖頸間那個明顯的吻痕之上。

這麽多年來, 他向來不會、也不敢在她身上留下什麽痕跡, 可昨夜二人心意相通, 靈肉相合,他的膽子也在親密的糾纏中被逐漸催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在那個有些深重的痕跡上摸了摸。

“嗯?”

即便是如此細微的動作,也讓殷上清醒了一瞬, 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爾後便自然地側過身去將他收進懷中。

二人赤身相貼, 實在容易意動,殷上埋首在他脖頸之上,眼睛閉著,手卻順著他的腰際不斷下滑, 聲音裏帶著晨起的沙啞, 問:“還來?”

“不是……”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小聲地反駁了一句, 將她的手從被窩裏拿上來,道:“還疼呢。”

殷上沒睜眼, 輕笑了一聲, 從他的手腕摸到肩頸, 最後穿進他如綢緞般的發絲, 江遺雪勾了勾唇角,順著她的動作伸出了瓷白的手臂與她交頸而臥,氣氛靜謐而溫情。

像這樣安心地躺在殷上的懷裏,感覺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心中微酸,又格外滿足,仰頭親了親她的下巴,覆又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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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一之時,中亓皇室去往重巽山皇陵祭祖。

一轉眼,中亓開國已然一年,各方勢力漸趨穩定,該年的應試正考也順利舉行,再加之吾元江修繕及冬日濟民減稅諸事,中亓的民間聲望一度趨於頂點,各項下發的策令少有阻礙,一副欣欣向榮之景。

原本亓徽王室的祭祖之日一向定在大年初一,但由於中亓的建立,便將此禮改至了殷術受禪、中亓開國之日。

亓徽開國先宗殷鏵曾為定周先聖玄儀皇帝的寵臣,定周十五國共治的局面穩定後,受封弗渠江中部一帶,開國立宗,即為亓徽。

時至今日,殷氏王室於亓徽統攝了百年有餘,一代代的亓徽王受命於先,殫精竭慮,力求亂世的洪流中保留亓徽這一方凈土,也正是因為有他們在先,鋪足了這一條寬明的大路,才有今日殷氏一族問鼎天下。

重巽山不算高,但要身著正服一步步地從山腳下三拜九叩地走上去也絕非易事,祭天禮畢後,以殷術、微生胥為首,帶領殷氏族人穿過了祭天臺後氣勢磅礴的欞星門,文武百官俱留此處,其後之路便由他們前行。

殷氏族人並不算多,多年來或封或賞,並不都留在都城,也只有每年年節時會回都,加之殷上於定周為質八年,前幾年又都在外面打仗,所以也並不是每一個族人都熟悉,唯一有幾分印象的便是殷術的同胞弟弟、她的舅父殷來。

殷來年輕時亓徽邊城動亂,與序戎多有摩擦,於是就在殷術還是世子之時,他就被殷上的祖父遣往了封邑守邊,直至後來殷術登基,他也得封為侯,見不用再死守邊城,便各地雲游去了。

他與殷術的感情向來很好,在殷上幼小時有限的記憶裏,一到年節便經常見其回都探望母親,還會給他們帶些天南海北的新奇玩意,殷上去往定周為質後,這位舅父也常常給她寫信,字裏行間都是長輩的關切之意。

此次祭祖,江遺雪也與殷上一同到場,本來他還覺得這樣會不會太沒規矩,結果待祭天禮過,卻發現顧懸也與他們一起踏入了欞星門。

顧懸此人於鴻臚寺任職,多年來常伴殷廣身側,聽殷上說,二人先前是有婚約的,後來不知怎麽的又退了,直至今日也尚未談婚論嫁。

江遺雪收回視線,沈默地跟在殷上身邊往前走。

隊伍分論君臣,再敘長幼,殷術、微生胥於隊首,爾後便是殷上與江遺雪二人,顧懸推著殷廣的四輪車,與殷止一起緊接其後。

欞星門極為巨大恢弘,剛於今年仔細修葺了一遍,兩邊金紅色的楹柱巍峨矗立,左書:仰先宗德望,鐵肩擔日月,佑國振民,千古豐碑輝石壁;右書:俯弗渠源流,後殷壯山河,溯源追本,光前裕後振箕裘。上書:同氣連枝。

此聯較之歷代皇族陵墓,顯得平淡又樸素,但頭頂這四個字卻是亓徽開國先宗殷鏵親自所書,要得就是殷氏後人明白,一個氏族——尤其是王室,要想興旺的綿延下去,必須風雨同舟,同心同德,一旦出現同室操戈、子弟相殘之事,那這個氏族的滅亡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可以渴望權力,但卻不能為權力所控制。

走過欞星門,其後是寬闊宏偉的石階,打眼略一望去幾乎看不見盡頭,兩邊的植物肆意生長,向上奔突,枝葉繁茂,於此處望去還能看見遠山之上重巽寺明黃的墻壁,聽見寺內悠遠的鐘聲。

聽著一聲聲晨鐘,眾人擡步踏上了石階,隨殷術一齊,三步一拜,九步一叩。

身著正服的禮官分列兩側,俱都神情肅穆,齊聲開口唱和著一句句的禮辭:“故祖在上,於昭於天。亓雖舊邦,其命維新。有亓不顯,帝命不時。故祖陟降,在帝左右。”

殷上屈身下拜,雙膝觸地,磚石觸首,腦中走馬燈似的轉過故年的往事:幼年之時,第一次離開父母長姐,踏上了一條未知的旅程,那時母親還忌憚序戎之時,讓守護她的軍隊往三國地界繞過,進入定周之境。

……

“穆穆故祖,令聞不已,假命天哉,有周孫子,周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亓服。”

於定周生活八年,她第一次見到亓徽之外的世界,才知道不是所有地方都是亓徽,才知道原來定周的百姓是如此民不聊生,水深火熱,八年來,她一次又一次懷揣著不同的心情面見永載帝,殫精竭慮地做著所有力所能及的謀劃。

……

“世之不顯,厥猶翼翼。思皇多士,生此王國。王國克生,維亓之楨;濟濟多士,故祖以寧。”

永載三十年,周畹起兵,她趁亂離開定周,經由東沛回到了故土,真實地見到了亂世之下艱難求生的百姓,知曉了江遺雪沈痛的過往,也正是從這裏開始,她終於開始著手實現心中的謀劃,去往溪狄、月支以求合盟,決定以身入局,攪動風雲。

……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周之未喪,克配上帝。宜鑒於周,駿命不易。”

永載三十一年始,各國戰事接連不斷,東沛、序戎遭滅,通盤城之戰告捷,令茲談判,殺湛盧忝,長陵道之戰,拿下鑲雲城,戰於泓山城,與周垣幾番對峙交戰,九疑城攻城戰告捷,可吾元江決堤,數十萬百姓一朝皆亡……

……

“命之不易,無遏爾躬。宣昭義問,南極生物群依五而爾齊伍耳巴一整理有虞自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故祖,萬邦作孚。”

大曲山夜雨,她一朝流落,為顧時序所救,江遺雪逃出汀悉,掌控局面,委任晉呈頤,一力支撐救回了她,可顧時序就此身死,再無回寰……

以周垣之死為末,此戰至終章,可戰場之上死去的一個個人,她記得住的,記不住的,全都歸於了撫恤名單上一頁頁密密麻麻的名字——甚至沒有名字的,也就這麽歸於了塵土,再也無法回到故鄉。

……

“中亓既立,本支百世,凡亓之士,不顯亦世。”

多少王朝一代代興,一代代亡,在歷史的洪流中激流勇進,都以為自己是永立其中的磐石,可最終都只是歸於黃土一抔,湮滅無痕跡。

可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不論生前身後,都是任人毀譽,無需執著,至少此時此刻,亂世終畢,覆禮終明,天下歸仁,盛世將現。

……

石階行畢,眾人走上燃著長明燈的司馬道,各方燃香祭拜,殷術伸手接過禮官遞來的鸞刀,殺牲以薦,爾後向各碑獻酒薦熟。

酬畢,鐘鼓作,祭禮成。

————————————————

祭祖之事畢,眾人去往了皇寺暫歇。

一日未飲,寺中為其備了素食,大家於堂中坐定,殷術在前與各人問候寒暄,氣氛溫馨和諧。

來到此處,眾人也未再拘禮,殷來坐到了殷上身側,探究的神色落在江遺雪身上,含笑道:“這是你的正君?”

殷上沒有否認,直接道:“是,”她為江遺雪介紹,道:“這是舅父,前幾年一直在外游歷,你沒見過。”

江遺雪忙道:“舅父安好。”

殷來和藹地笑了笑,道:“好好,你們大婚之時我於寒州游歷,沒來得及回來,便也沒見過,可倒是沒想到你模樣如此之好。”

江遺雪甚少如此直面長輩善意的誇獎,一時間還有些羞赧,低頭道:“舅父過譽了。”

殷來撫須暢笑,頗有些欣慰地看著二人,道:“上次見你,你還是小孩,一眨眼竟都成親了,果真是時不待人。”

殷上道:“韶光易逝。”

殷來嘆道:“是啊,韶光易逝,前幾日剛入平京面見阿姐,阿姐還領我去看了含章閣後我們幼年一齊種的梧桐樹,那時候種得歪歪扭扭,都是玩鬧,原也沒想到它能長大,可如今去看,竟也亭亭如蓋了。”

殷上見他眼中似有薄淚,心中也多了一絲悵惘,道:“您多年離家,母親提起您總是思念,還盼您自今年起多於平京長住才好。”

殷來擡手揩了揩眼淚,聲音微啞,拍了拍殷上的手,道:“好,好。”

……

重巽山路遠,若要一日來回多費功夫,眾人便都於皇寺內暫歇一晚,待第二日再啟程回城內。

直到進入寺中備好的禪房,殷、江二人才緩了口氣,江遺雪從懷中拿出剛剛微生胥塞給他的藥,指了指桌邊的座椅,道:“坐著,我給你塗藥。”

往年祭祖沒有如此繁覆,也不用行大禮,但今年畢竟不同,都需三拜九叩上千階,雙膝自然不會安然無虞。

禮儀不能含糊,但微生胥還是備了一些藥,待禮畢後送給眾人。

殷上順著他的意坐下,掀開衣褲將雙膝坦露出來,果然已經紅腫破皮,江遺雪看著心疼,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氣,一點點地給她上藥。

藥膏冰涼地敷在傷處,疼痛也削減了許多,殷上道:“隨便搽一下吧,不是很疼,倒是你身子這麽弱,本是叫你不用來的。”

江遺雪道:“若是規矩不允,我自然不來,可你當時又說可以,我肯定是要陪著你的。”

殷上道:“你倒是罷了,今日見顧懸也陪阿姐上來,怕是婚期將近。”

江遺雪塗好最後一點,又小心地用藥布裹好,道:“顧大人不是與帝姬殿下先前就有婚約嗎?”

殷上攏好褲子,道:“你也該叫阿姐了。”

聞言,江遺雪輕輕地嗔了她一眼,臉上似有紅暈,殷上輕笑了一聲,伸手拉他,又道:“你坐著,我給你塗。”

江遺雪向來不習慣她為自己做什麽,道:“我自己來就好了。”

可殷上卻不容拒絕地接過藥瓶,道:“坐著。”

江遺雪只好坐下,伸手掀開衣袍,只見那雙膝之處的布料竟已被微微浸透,顯出幾分血色來。

殷上蹙了蹙眉,伸手將他的褲管撩開,那傷處較之殷上更為嚴重,已然滲血,在他瓷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殷上有些不高興,道:“不知道喊痛的麽?”

江遺雪知道她是關心自己,抿著唇笑了笑,道:“哪有這麽嬌氣,大家都沒說什麽,怎麽偏我喊痛。”

殷上一點點給他搽藥,看了一眼他的笑顏,道:“我看你傷成這樣還挺高興的麽。”

江遺雪道:“我高興呀,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邊,可以喚阿姐,喚舅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他的眼神落在殷上的手上,那雙向來只持刀執筆的手此刻正生疏地拿著藥棒為他上藥,起落之間是帶著關切的溫柔。

殷上無奈地笑了笑,揶揄道:“那你現在喚聲妻君來聽聽。”

“我不叫,”他顧盼神飛地瞪了她一眼,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愛嬌,笑著說:“你還沒娶我呢。”

作者有話說:

好溫馨啊,我不行了(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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