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我寄人間雪滿頭(3)

關燈
第88章 我寄人間雪滿頭(3)

◎殷廣往事風霜刀劍◎

聽見這話, 殷上仍舊嘴角含笑,沒說什麽,仔細將他的傷處包好, 站起身來,自然地俯身親了親他的嘴唇。

江遺雪仰起頭和她碰了一下,本欲再討一吻,卻驟然聽見屋外的敲門聲, 一下子面色緋紅, 忙和她分開了些許。

自二人真正的剖白心跡以來, 江遺雪幾乎未在人前與殷上多做親密之態,言行舉止不再像以往那般大膽, 反而多了幾分情怯和羞澀。

見他這副樣子,殷上倒心中升起了一絲逗弄的心思, 伸手握住他的臉還欲傾身向前, 卻被江遺雪驚慌失措地抵住肩膀, 小聲提醒道:“有人敲門。”

她抓住他一只手攥在手心裏,忍住心裏那點笑意,道:“不管。”

“誒呀……”江遺雪無奈的躲了躲,從她的臂彎裏鉆了出去, 又回身去推她, 道:“快去開門。”

殷上悶笑了一聲,順著他的動作朝門口走去, 江遺雪便轉過身去,伸手整理自己微亂的衣服, 臉上是怎麽壓也壓不下去的笑意。

屋外是殷廣和顧懸二人。

見殷上開了門, 顧懸行了個禮, 俯身對殷廣輕聲道:“那你慢慢說, 我等會兒來接你。”

殷廣態度有些敷衍地點了點頭,溫柔的眼神始終落在殷上身上。

聞言,殷上伸手接過顧懸的位置,推著殷廣的四輪車走進了屋內。

聽到動靜,江遺雪也端正衣冠走了出來,見是殷廣,忙俯身行禮道:“帝姬殿下。”

殷廣溫和地笑了笑,道:“無須多禮,你也該叫阿姐了。”

聽著這和殷上言辭一致的話,江遺雪羞澀地笑了笑,頓了幾息才喚道:“阿姐。”

“好,”殷廣笑著應聲,伸手拉住殷上的手拍了拍,重覆道:“好。”

殷上神色溫軟,只把手放在她懷中,並沒有多說什麽。

江遺雪見狀,便道:“想是阿姐和殷上還有話說,不如我先出去。”

殷廣搖頭,溫聲道:“不必,都坐下吧。”

聞言,二人一起便坐在了她的身側,殷上為她斟了一杯熱茶放置身前,道:“阿姐是想說和顧大人的事嗎?”

殷廣點了點頭,先是道:“你總能猜到阿姐心中所想,”爾後頓了半息,才道:“前些年你對他頗為抗拒,我也不願提及此事,現而今大局初定,我想著也該提上日程了。”

殷上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道:“這是顧大人的意思嗎?”

殷廣搖了搖頭,道:“他雖有這個意思,但最終還是我自己決定的……這麽多年了,我又是這樣一副身子,還有什麽好折騰的呢?”

殷上這回沈默了幾息,才道:“……阿姐,我不願你將就,沒有他,你能過得更好。”

殷廣笑道:“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我也早就習慣了,曾經那些夙願,不是已經有你替阿姐完成了嗎?”

殷上眼裏閃過一絲沈痛,道:“那不一樣。”

“沒什麽不一樣的,”殷廣笑容平靜,帶著一絲釋然,道:“或許當年也曾經痛苦憎恨過,但是現在回頭看,才發現那些難熬的日子也是走到今天的必經之路——如果是我成了世子,亓徽不一定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見殷上依舊沈默不語,殷廣輕嘆了一口氣,道:“參加完阿姐的婚儀再去吾元江吧。”

殷上放在膝上的雙手默然握拳,看著殷廣的神色竟有些可憐,低聲喚道:“阿姐……”

殷廣眉頭輕蹙,蘊著一絲心疼和悵惘,還是道:“阿姐希望你來。”

“好。”她應了,頹然地低下頭去,像一個剛被長輩訓斥完後垂頭喪氣的小孩。

————————————————

送走殷廣後,江遺雪才坐回她身邊,看著她不太高興的樣子,問道:“怎麽了,阿姐成親不是好事嗎?”

殷上搖了搖頭,捏著他修長纖細的指節把玩,好半晌才道:“如果阿姐的雙腿沒斷,亓徽的世子之位應該是她的。”

殷上沒怎麽和他說過殷廣的事情,但在剛剛二人的言語中,他也多少聽出了幾分難言之隱,便小心又遲疑地問道:“阿姐的腿,是……”

殷上道:“是因為顧懸。”

江遺雪見她眼裏閃過一絲暗恨,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指,道:“所以這麽多年你才對顧大人這麽抗拒?”

殷上扯了扯嘴角,道:“我也是從定周回來才知道的,”她的眼神凝在江遺雪白玉般的指尖,緩聲道:“是我六七歲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阿姐十四,又是亓徽的長王姬,文武皆成,文韜武略,最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阿姐原先的脾氣可沒那麽好,小時候還經常揍我。”

江遺雪笑了笑,說:“你小時候是不是總愛闖禍。”

殷上點點頭,笑道:“那時候有阿姐擔著,母親還沒有對我如此嚴格,除了練字習武,我倒還是有許多玩鬧的時光,天天想著跑到宮外玩,有一次還差點跑丟,晉呈頤沒找著我都快嚇死了,誰知道晚上的時候我就自己臟兮兮的跑回宮了。”

她念及幼年的往事,忍俊不禁,笑道:“那天連著被揍了三頓,後來就再也不敢故意甩掉晉呈頤他們了。”

江遺雪也笑,安靜地聽她說。

殷上道:“那時候顧懸的母親是我的老師,她便常帶顧懸入宮來玩,顧懸的年紀和阿姐差不多,一來二去,二人便生了情愫,母親樂見其成,便為阿姐定下了婚約。”

“本來一切都很好,所有人都說他們青梅竹馬,天作之合,連我那時候也很喜歡顧懸,只是可惜,有時候命運就是這樣。”

她的笑容摻雜了一絲苦澀,道:“……我六歲那年,父親帶著阿姐出宮圍獵,我忘了我闖了什麽禍,被母親留在了宮中罰寫抄書,沒能去成,結果傍晚父親匆匆帶著阿姐回來,她已然不省人事了。”

“父親只說遇到了序戎的刺客,其餘的什麽也沒和我說,我去往定周後聽聞阿姐和顧懸退婚,心裏覺出一絲不對,卻什麽也沒查到,我知道是父親和阿姐不願意讓我知道,便也沒有執意去問。

“且那時候亓徽和序戎的矛盾頗深,我一時也沒對這個說法產生什麽懷疑。”

江遺雪看著她越來越差的臉色,輕輕環抱住了她的肩膀,柔聲問:“然後呢?”

殷上道:“後來從定周回到亓徽,阿姐才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當年獵場遇到序戎刺客是真,但其實很快就拿下了,只有一個漏網之魚逃走,顧懸奉命去追,跟著他到了附近一個村落,見被包圍,他隨手挾持了一個孩子。”

“眾人投鼠忌器,頗為小心,顧懸找準時機意圖去救,卻沒發現那人還有同夥匿於村中,在暗中偷襲……是有毒的暗器,專對著心脈、脖頸出手,有不少人中招當場就沒了,原本那支暗器是要射中顧懸的,是阿姐及時趕來攔下,但那暗器卻刺入了她的小腿,她摔下馬,又陰差陽錯地被失措的顧懸勒馬踩中。”

“劇毒加上腿傷……命是保住了,但阿姐卻再也站不起來了。”

第一次述出這段往事,殷上好似再次經歷了一遍當時的震驚和悲慟,指骨被自己捏得發白,眼裏一片暗色。

察覺到江遺雪想安慰自己的動作,殷上伸手將他攬入懷中,苦笑了一下,道:“這件事誰都沒錯,是我自己想不開罷了,我總是在想,要是阿姐沒趕上、要是顧懸沒有勒馬、要是我也去……但凡一件事情不一樣,阿姐是不是也不會傷到這種地步,一生不良於行了。”

她怪序戎,怪顧懸,甚至還怪自己。

“我甚至不在乎顧懸的性命,只在乎阿姐能不能站起來……”她慘淡地笑了一聲,透著一分自嘲,將臉埋在江遺雪的脖頸中,悶聲道:“你說我是不是很壞。”

見她這副樣子,江遺雪心口發澀,滿眼心疼地看著她,慢聲道:“你才不壞,”他低頭輕吻她的發頂,道:“你只是太心疼阿姐了,可是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不要再自苦了。”

殷上輕輕地點了點頭,道:“先前阿姐和顧懸退婚,就是覺得自己會耽誤他,可現如今……她既然已經做好了決定,我也不能多說什麽……”

江遺雪道:“那我們就參加完阿姐的婚儀再去吾元江。”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說話,想起殷廣的話——如果是我成了世子,亓徽不一定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可是……她本來也應該有更好的人生啊。

————————————————

因為殷廣的婚儀,殷上從重巽山回來後便沒急著啟程,順便繼續接手了先前的貪腐一案。

此案已經行至尾聲,一樁樁一件件,證據文書,供詞畫押已然俱全,厚厚的一沓,經由大理寺、吏部、禦史府、尚書臺四方共同查探,最終交在了殷上這裏。

殷上親自朱批蓋印,細細查探了每個數目,最後下放到各個府州,其中貪腐數額頗大爾後還行賄賂之人,全都提入了平京待斬,其近親者皆誅,以震懾百官。

此案所繳總銀數目巨大,收押之人由殷上親自執掌監刑,行刑之地便在百官上下值必經的玄青門外,允百姓圍觀,每殺一人便公諸其所貪數額,聽聞那日玄青門幾近血流成河,磚石之上的鮮血清洗數日不散,史稱玄青貪腐案。

刑畢之時正是黃昏,殷上帶著晉呈頤行至少天藏府,腦子裏還塞著滿地的鮮血和受刑之人的喊冤和辱罵。

一身的血腥味……

她心緒難陳,那一條條人命輕得如同她坐在案前蓋下去的枚枚紅印,敲下去,人頭落地,她不知道現在所做的一切是否過猶不及,但很多事情也只能經由時間的淬煉方能顯出真章。

江遺雪站在房中見到她在院中發呆,打開門走了出去,道:“回來了?”

殷上應了一聲,見他想要上前,後退了半步,道:“一身的血腥味,別染著你。”

江遺雪卻執意上前抱住了她,道:“我還嫌棄你不成?”

殷上無奈,只得接納了這個懷抱,靜靜地與他在院中相擁,道:“我今天坐在案上蓋印行刑,不過擡手之間,一條命就沒有了,我真是害怕我殺錯人,更害怕有無辜的人因我枉死。”

江遺雪道:“不會的,”他抱緊她,道:“你們查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避免錯漏嗎,若真有這麽一天,我先替你贖盡此罪。”

聞言,殷上輕輕笑了笑,道:“哪裏用得著你。”

江遺雪道:“怎麽用不著我,”他仰頭看她,眼神專註,說:“不管你娶不娶我,前路的風霜刀劍,我都要與你一起共擔。”

作者有話說:

真好嗚嗚嗚。

還有幾個劇情點就結束了,祝大家新年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