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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君埋泉下泥銷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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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君埋泉下泥銷骨(1)

◎沈默相伴除夕之夜◎

巳時初的時候, 江遺雪從睡夢中醒來,一睜眼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殷上,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右側緊閉的窗子, 不知道看了多久。

江遺雪沒有立刻叫她,而是順著她的視線一起看去——蘅蕪齋的窗子是隔扇窗,典雅精致,幾近落地, 此刻正緊緊關著, 其上搖曳著屋外竹林隱隱綽綽的樹影。

從定周、到東沛、再到亓徽, 殷上不知道翻過多少次他房間的窗戶,他如今依舊能清晰地記起每次開窗時自己期待的心情和她每次或笑或顰的表情……他們是這般不容易, 才走到了如今這一步。

又過了半刻鐘,殷上緩緩地收回了視線, 低著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才擡起頭來準備看他一眼, 然而一擡頭,她就對上了他專註的神情,幾乎嚇了一跳,甚至還結巴了一下, 訥訥:“你、你醒了。”

江遺雪點點頭道:“嗯。”

見他狀態還不錯, 殷上也松了口氣,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沈默地遞給了他。

江遺雪伸手接過,低著頭小口地喝著, 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只敢用餘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輪廓, 一下都不想錯開。

自江遺雪醒來那日, 類似的場景已經發生了五六天,雖然江遺雪用沈默拒絕了隨她回府的請求,但殷上依舊每日都來守在他的身邊,不過就像今日這樣,她變得沈默了許多,每日除了問他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或是想吃什麽以外,別的什麽話也沒說。

江遺雪有些慌張,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對自己厭倦了,他雖然一時不想妥協,可實在是不想離開她。

他想過嘗試不在意,可實在是做不到。

……

到了小年夜的那一天,江遺雪依舊早早就醒了,吃了早飯之後醫官盡職地來給他換藥,他便伸出手去看著對方一圈圈地解開繃帶,露出那個還有些觸目驚心的傷口。

他抿著唇看了幾息,突然開口問道:“會留疤嗎?”

那醫官道:“這麽深,怕是會留。”

江遺雪心一下子沈了下去,又不死心地問:“什麽藥都不行麽?生玉膏呢?”

生玉膏是少天藏府府醫送來為他敷臉的藥,不過小半月便好了。

那醫官是個年歲不大的青年,說話沒那麽多顧忌,直接道:“生玉膏只不過是止血愈合的功效好了些,那不是也得看傷得如何,你看你這傷雖未及要害,可也不淺了,想要不留疤怕是不太可能。”

江遺雪有些失望,心裏一時間湧起強烈的後悔來。

手腕又被一圈圈地纏好,那醫官將他的情況記錄在案,腳步輕輕地退了下去。

江遺雪收回手臂,心思沈沈地摸著傷口,一邊等著殷上過來。

這幾日殷上大多巳時初過來,少天藏府到宮內還要行兩刻鐘,再到微生胥所在的蘅蕪齋就更遠了,他有點心疼她這樣每日來回奔波,可是卻不想讓出一點時間給府內的周相靈。

他對占用殷上為數不多的時間向來斤斤計較,吃不得半點虧。

巳時中的時候,微生胥過來了,他一進門便看見江遺雪呆呆地望著門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有些無奈道:“阿上還沒來嗎?”

江遺雪見是他,站起來行了個禮,有些失落地說:“還沒。”

微生胥坐下來,道:“這兩日下雪了,路滑難行也是有的,遲個一刻半刻也沒什麽,坐下。”

江遺雪依言坐下,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一直到了巳時末,門口還是沒有一絲動靜,江遺雪實在有些慌張了,不知道這是不是殷上要和他攤牌的信號,一時間坐立難安,微生胥看不得他這副樣子,道:“許是有事耽擱了,明日是除夕正宴,她身為太子,也有的忙。”

江遺雪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勉強緩了一口氣。

然而一直到正午,殷上還是沒有來,江遺雪食不下咽地吃了幾口飯,乍聽門口傳來動靜,立刻著急忙慌地擡頭看去——

依舊不是殷上。

那侍從行至微生胥身旁,道:“殿下,陛下讓您吃完飯去一趟含章閣,商議明日除夕正宴的事。”

微生胥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飯畢不久,微生胥也走了。

殿內一時間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幾時了?未時三刻……

好久了。

殷上怎麽還不來殷上怎麽還不來殷上怎麽還不來殷上怎麽還不來……

是不是他這幾天太冷漠了,殷上不想再哄他了?還是被府中的人勾住了手腳,無暇他顧?會不會她再也不來了,剛好趁這次機會把他交給微生胥,等傷好之後隨便送到一個什麽地方,告訴他再也不要他了。

會不會……會不會……

他陷在自己為自己設想的結局裏,一時間難以自拔。

……

一直等到夜幕降臨,殷上還是沒有出現。

微生胥進來的時候,江遺雪正趴在窗榻上的小幾上發呆,整個人就像一盆枯萎的花朵,一副了無生氣的樣子。

見微生胥回來,江遺雪動了動,開口道:“帝君,我、我想回去……”

“回哪去?”微生胥蹙眉,道:“不許去,不就一日沒來你就忍不了了?”

江遺雪都快哭了,低頭看自己的指尖,道:“她肯定是生我氣了才沒來的,我本來就犯錯了,我還不理她,我、我……”

“你犯什麽錯了?”微生胥深感荒謬,即便殷上是他的親生女兒,他也無法說服自己如此偏心的包庇,道:“是她將你當作暗娼一樣囚禁,才致使此事發生,若不是看在除夕正宴她要見人,我恨不能抽她一頓!”

聞言,江遺雪手指一緊,忙問:“您、您打她了?”

微生胥氣得不想說話了,扶了扶額,道:“我現在想打你。”

江遺雪知道他是恨自己不爭氣,可他對殷上,向來是沒有辦法、沒有底線的,先前生出的那一點骨氣輕易地就在殷上沒來的這些時間裏被消磨的幹幹凈凈,再也生不出一點火星。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哪裏做得不好惹殷上生氣了,微生胥走後,他又躺在床上仔仔細細地想了這幾日的一言一行,前幾日,二人都沈默地重覆著第一日的行徑,並未有什麽異樣,但自昨日起,殷上似乎有什麽話想對他說,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又有些猶豫,也許是因為微生胥一直在旁,但她也未曾出言讓微生胥回避。

這向來不是殷上的作風,江遺雪猜測是因為殷上有些為難,不知道怎麽對他開口,而這件事最有可能的就是有關周相靈,她是想勸他不要再怪周相靈?還是想告訴他她真的有點喜歡對方,希望他不要計較。

雖然殷上先前與他說她會與周相靈和離,但他曉得周相靈必是不願意的,再加上她現在又每日守在他身邊,多少會冷落另外一個人,或許周相靈會向她解釋,道歉,而殷上向來是個顧全大局的人,她有她的路要走,絕不會為任何人停下,也包括他。

一時間,他竟然也不知道前路該如何走下去了。

以往,他想著只要待在殷上身邊就好,可現在她身邊出現了另一個人,還是一個光明正大的人,而他的存在不知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一種難言和尷尬。

他該怎麽和別人介紹自己呢?他如今已經不再是東沛的三王卿或是王上,也不像周相尋或是湛盧真那樣封侯拜相,甚至於少天藏府的一個名分他都沒有,就這麽孑然一身地待在殷上身邊,能奉獻的只有自己的身體和情愛。

色衰會愛馳嗎?

情深會不壽嗎?

他真的能……一輩子留在殷上身邊嗎?

眼前是典雅別致的蘅蕪齋,可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好陌生,他一個人坐在殿內,格外想念少天藏府的一切,想念朝夕相處的一物一件,甚至想念主屋床鋪上長長的鐵鏈,心中竟生出了一種再次讓鐐銬咬住腳踝的沖動。

只有被鎖在殷上身邊,才會真正讓他感到安心。

要是沒有別人就好了……要是沒有別人,他真的無所謂做一個沒有自由的禁臠,日日夜夜纏著殷上,什麽妓侍,什麽暗娼,他為愛奉獻自己的身體,從來不覺得自己下賤。

所有和他搶殷上的人都該死,不管是周相靈還是其他人,他們明明知道殷上最喜歡的是他,一個個卻還是不要臉的和他爭……只要全都處理掉,殷上就會回到他身邊,和以前一樣……

不行不行不行……殷上會生氣的,殷上會生氣的……

察覺到自己心中覆蘇的殺意,江遺雪忙伸出手去用力握緊了腕上的傷口,劇烈的疼痛讓他勉強克制住了自己翻湧的情緒,纖弱的身子搖搖晃晃,最後狼狽地倒在床上,虛弱的喘著氣。

殷上,我會乖乖的,明天……可不可以來接我回家。

————————————————

第二日正是除夕。

今年是中亓開國第一年,為了彰顯本朝之仁,除夕正宴辦的頗為盛大,除了原本就在京中的官員外,還有年末入京述職的地方令使、守軍,亦可參加此宴,此外,殷術還命人在玄隹門外設立了糧棚、棉衣,施予先前濟民未得的百姓,甚至還有數額不大的紅封,凡事十歲以下的孩童都可以領取,以彰皇室與民同樂、舉國歡慶之心。

申時不到,殷上與周相靈一齊踏進了用以設宴的青玄臺,今日不拘君臣之禮,很多亓徽舊官曉得規矩,已然落座席間,還剩下一些外調的官員有些擔憂,不敢在殷術來之前落座,只敢在殿外恭敬等候,直到殷上及周相靈來後,才將他們請進了殿內。

林泊玉今日並母親林封同席,晉呈頤擇居於左後,殷上並周相靈二人則位於左列首位,但二人俱都面色淡淡,隔了幾寸的距離坐著,好似中間劃了一條銀河之界。

申時中,微生胥身邊的長使宋微明帶著一人低調地步入了殿中,居右列後方落座,殷上註意到此間,眉頭微蹙,意味不明的目光默然落在了宋微明身側之人身上。

有周相靈在,江遺雪參加不了正宴,在他自戕一事之前,殷上本來的打算也是讓其隨微生胥身邊的長使落席,明明現下依舊是這個結果,沒有一絲改變,卻無端讓她感到一絲煩躁來。

……

自踏入殿中開始,江遺雪都未敢擡頭去尋殷上的身影,只沈默地跟在宋長使身邊,直到落座後好幾息,他才敢小心地擡頭,向自己一直牢記的座位上看去……

殷上……

她今日身著正裝,長發一絲不茍地盤起,紋金繡玉的寬袖長衣襯著她整個人氣質格外高華,可她渾不在意,只輕輕地支著下巴,另一只手端著一只瓷白的酒杯,指腹輕輕地在杯沿上轉著圈。

感覺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江遺雪輕輕捏了捏指尖,擡眸短暫地和她對視了一眼,卻瞬間看清了她眼中明顯的不耐。

什麽……

江遺雪感覺心跳都停了一瞬,自前日夜晚她離開之始至今日的期待霎時落空,幾近發麻的酸澀從心口蔓延出來。

她一天一夜都沒見他,卻還是這麽不耐煩嗎?她是不是真的厭倦了?她昨日去做什麽了?是陪周相靈嗎?

幾個問題接連從腦海中冒出來,他有些受傷地低下了頭,幾乎下意識地就想逃離此地。

剛剛對視的瞬間,他也看清了殷上與周相靈並肩坐在一起的一幕,他真是受不了周相靈就這麽正大光明地坐在她的身邊……正大光明,想起這四個字,他心裏疼得就要滴血。

隨著殷術並微生胥持杯敬酒,除夕正宴也在禮官的唱喝下正式開始,所有的流程便如永載三十二年那年一樣,唯一不同的便是他已經不再像往年一樣坐在殷上身邊。

那年,殷上還和他一起在少天藏府貼了對聯,是為:過去百端亂擾擾有如水,未來萬事願熙熙同此春,橫批是四海承平,現如今他真的陪她一起實現了此願,可今日陪她貼對聯的又是誰呢?

他難以克制自己紛亂的思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自己案前的酒。

殷上殷上殷上殷上殷上殷上殷上殷上殷上殷上殷……

她明明就在他眼前,可他卻從未感覺如此遙遠。

……

傷又沒好,喝那麽多酒……

見江遺雪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殷上隱隱的皺起了眉,用不讚同的目光看著對方,可他除了剛入殿時看了自己一眼,後面便再也沒有擡過頭。

江遺雪酒量一般,這麽多年和她在一起也沒喝過幾次酒,殷上也不知道他喝多少會醉,醉了之後又會幹什麽,只能伸手招了招侍從,側耳吩咐了幾句。

殿內一片五光十色,殷術已然從高坐上走了下來,持酒坐在林封身邊,與她碰杯作飲,微生胥也於另一案和蘇玉全說著話,觥籌交錯,君臣同樂,人聲鼎沸間絲竹管弦之聲繞梁作響。

然左首殷、周二人一案,卻始終處在冰冷的沈默之中,與眼前這歌舞升平之景分外格格不入,周相靈擡臂飲酒的手絲毫未歇,可殷上的視線卻從未往他這邊來過一次。

周圍真的很熱鬧,鼎沸之聲源源不斷地灌入耳中,周相靈咽下口中醇厚的酒液,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一絲孤獨。

作者有話說:

殷姐即將得到一個醉酒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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