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君埋泉下泥銷骨(2)

關燈
第84章 君埋泉下泥銷骨(2)

◎醉酒訴情和離書成◎

宴畢之時, 江遺雪被侍從扶著回到了蘅蕪齋偏殿。

他醉得意識不清,只記得一路天旋地轉,剛進屋內就倒在了床鋪上, 侍從的聲音隱約在耳邊響起,道:“我去為郎君要一晚醒酒湯來……拿水……您擦把臉……”

他迷迷糊糊地聽了個大概,感覺自己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屋內很快就陷入了一片寂靜。

好安靜……

他睜開眼睛, 滿臉空茫地發呆, 又情不自禁的想到宴上殷上那不耐煩的一眼。

殷上……殷上……

剛剛喝下的那些酒似乎將他的情緒放大了數倍, 一股難言的委屈湧了上來,他低喃著殷上的名字, 感覺到殿內的爐火燒得好熱,只能軟著手指去脫自己的衣服。

然而剛把衣襟勉強拉開, 他又漸漸失去了動靜, 整個人閉著眼亂七八糟地躺在淩亂的床鋪裏, 不知道是睡著還是沒睡著。

……

“哼……嗯!”

不知過了多久,江遺雪莫名感覺自己抱著什麽東西,口中一片濡濕,舌根也微微發疼, 難受的感覺遲鈍地傳達到大腦, 窒悶的呼吸讓他昏昏沈沈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似乎一只手擋住了, 腦後也枕著一只手,抵在脖頸處微微用力, 迫使他小幅度地擡起頭供對方侵入纏吻。

什麽……是誰……

他酒意未清, 腦子一片混亂, 下意識地覺得眼前的人是殷上, 可又不敢確認,只得胡亂地掙紮起來。

“別動!”

好像真的不是殷上的聲音……

剛得出這麽一個結論,他就沒空思考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更加劇烈地掙紮起來,開口準備大喊侍從的名字,結果剛出口一個字,便被身上的人傾身吻住。

“唔……”他咬緊牙關,用力的側過頭去,對方便伸手來扶他的臉,他看準時機一口咬在那只手上,桎梏自己的力道便松了一下,江遺雪趁機推開了對方,立刻就要向床下跑去。

殷上都無語了,明明一開始是他主動纏上來的,現下又不知道跑什麽,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拖回來,把他整個人壓在身下,江遺雪掙紮不過,幾乎驚怖欲絕,手邊也摸不到一樣能反擊的物什,只能無助地哭喊道:“不要、不要!殷上!殷上救我——”

他幾乎要瘋了,腦子一片混沌,只知道不能讓別人得逞,要是臟了殷上就不要他了,是真的會不要他——

“這是什麽新的招數。”

聽到這個聲音,江遺雪掙紮的動作頓時僵住了,艱難的扭頭回去看她,勉強借著月光看清了她的臉。

他頓時崩潰大哭,也想不起什麽僵持、什麽冷戰的事情了,用力翻起身推了她一把,道:“你做什麽嚇我!”

殷上都不知去哪喊冤,道:“明明是你自己先纏上來的。”

江遺雪道:“我都這樣了,我怎麽纏你?”

殷上對他倒打一耙的言辭有些不可置信,道:“我在席間見你喝得多,不過是來看你一眼,誰知你一直喊我名字,我剛一低頭和你說話,你就把我拉下來了。”

見殷上煞有介事的神情,江遺雪反駁的話一下子被堵在喉間,特別艱澀地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最後只能捏著手指看了她兩眼,眼淚欲落不落,一副委屈極了的模樣。

“好好,”殷上連忙繳械投降,說:“我不說了。”

聽到這句不算安慰的安慰,江遺雪好不容易清醒一點的神智再次潰散,酒意裹挾著連日累積的情緒再次翻湧而來,抹了抹眼淚撲進她懷裏,驚魂未定地說:“你來看我為什麽不喊我……你快把我嚇死了,要真是別人,你、你讓我怎麽辦啊……”

殷上本想說這是蘅蕪齋,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又想說她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可看他不甚清醒的模樣,估計也聽不進去什麽,只好道:“以後不會了。”

江遺雪斂了斂睫,蔥白的指尖攥緊她的衣襟,聲音又小又含糊:“殷上,你想我了,是不是?”

殷上輕輕應了一聲,沒說什麽別的。

聽見這個肯定的回答,江遺雪笑了一聲,擡頭看她的眼神飄飄散散的,問:“那你剛剛為什麽不看我?”

殷上道:“我看了。”

“沒有!”他揚聲反駁,額頭重重地抵進她的懷裏,悶悶地說:“你沒看我……你沒看我,你不喜歡我了……”

殷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道:“我看你了,是你沒看我。”

“我看你了……”他搖頭,頭發被自己弄得亂七八糟,說:“你煩我,你沒來看我,你昨天一天都沒來……我等了你一天,你都沒來……”

江遺雪聲音帶著酒意,委屈又可憐,殷上心口酸了酸,柔聲道:“今日除夕正宴,我昨日在忙,不是故意不來的。”

“嗯……”他應了一句,問:“那現在忙好了嗎?”

殷上道:“好了,我這不是來看你了嗎?”

江遺雪重重地點了點頭,身子東倒西歪地從她的懷裏出來,殷上扶了他一把,讓他能穩穩地坐在床上。

感覺臉上有些刺癢,他伸手胡亂地捋了一把自己的頭發,結果卻變得更加糟糕,要是以前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這副樣子出現在殷上面前,可現在卻渾不在意,只專註地看著殷上,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像是透明的飴糖,深郁地要溢出濃稠的糖汁來。

他這副樣子頗為可愛,殷上忍俊不禁地笑了笑,正想為他理一理頭發,誰料剛伸出手去,江遺雪就突然撲了上來,整個人鉆進她的懷裏,把整張臉埋進了她的脖頸。

感覺到頸間溫熱的濕意,殷上伸出的手僵硬了一瞬,好半晌才輕輕貼上他輕顫的脊背,問:“此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和我回府好不好?”

她暗自等待懷中之人的同意或是拒絕,可江遺雪卻好似充耳未聞,好一會兒才含混著哭腔問:“殷上,你只要我一個人不行嗎?”

殷上跟不上他的思緒,有些遲疑地說:“我已經決定和周相靈和離了。”

江遺雪小幅度地搖頭,手臂在她頸後纏緊,語無倫次地說:“他喜歡你……我忍不住、我會惹你生氣的,那樣你就會更厭煩我了,所有我不能回去……對不起,殷上,可是我真的好想回家……少天藏府還能是我的家嗎……”

他意識昏沈,聲音也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消失不見,可殷上卻清楚地聽見了,伸手接住他徹底軟下來的身軀,妥帖地放進被子裏,沈默地撫平他在睡夢中依舊微蹙的眉間,俯身在他額前印下一吻,輕聲道:“好,我知道了。”

————————————————

子時三刻的時候,殷上再次回到了少天藏府,守在門口的林泊玉和她身後的晉呈頤先對視了一眼,再次得到了一個無奈搖頭的表情。

林泊玉在心裏嘆了口氣,一起跟著殷上進入了主院。

木門開闔,殷上一個人進入了房中,剩下林、晉二人留在外面,林泊玉便道:“郎君還是不願回來嗎?”

晉呈頤道:“今夜殿下去看了一眼,但還是沒與殿下一起回來。”

林泊玉道:“想是郎君這回是真傷心了,但殿下也不能拿正君怎麽樣,怕是也在自責。”

晉呈頤蹙了蹙眉,道:“可殿上不是已經決定和正君和離了嗎?”

林泊玉問:“殿下和郎君坦陳了?”

晉呈頤搖頭,道:“殿下也就第一日問了問郎君願不願意和她回府,這幾日都沒和郎君說過幾句話。”

林泊玉又嘆了口氣,道:“殿下也生氣後怕呢。”

晉呈頤輕輕點頭應了一聲,正想說什麽,木門又被打開,殷上對著林泊玉道:“隨我去一趟枕霞榭。”

林泊玉忙應了一聲,跟著她走出了主院。

……

今夜宴畢,殷上只和他隨口說了一句讓他先回便消失不見了,他也只能一個人帶著侍從坐馬車先行歸來。

宴間多飲,但他倒是沒喝醉,此時正寬了正服,一個人坐在榻前盯著跳動的燭火發呆。

自上次殷上持刀進入枕霞榭後,周相靈也曉得了江遺雪到底做了什麽,一時還有些不敢相信。

當日他進入房中後,一眼便看見門邊的匕首,自然也認出來是殷上隨身帶的,便將其暫時收入了懷中。

數次出言刺激江遺雪後,他又主動予其利器,除了佐證殷上變心之外,也是想著他能做點什麽,畢竟他被殷上鎖了這麽久,心中多少也有些憤恨吧?

他當時倒是設想得好,要麽,是江遺雪能主動逃跑,雖說少天藏府看守森嚴,他必然跑不出去,但殷上一旦曉得了他有此心,肯定也會心生嫌隙。

要麽,是江遺雪能比自己想得有些骨氣,能用此刀威脅殷上放了他,而殷上此人又最恨被人威脅掣肘,自然也不會輕易受制。

可他算來算去,卻沒想到江遺雪竟拿著這把刀自戕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一瞬間幾乎渾身發麻,不可置信、後怕、懊惱、憤怒的情緒接連湧上來,最後又歸於塵埃落定的平靜裏,他明白這回是徹底沒辦法了,任憑他什麽心計手段,殷上怕是也不會再讓他使了。

他向來看不起江遺雪,可其實江遺雪比他聰明多了,不管他當時是否真的心懷死志,現下這條命都橫亙在了他和殷上之間,想要消解絕不能夠。

……他倒是說到做到,死也不會離開殷上。

“正君,太子殿下過來了。”

聽到稟報,周相靈瞳孔微顫,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站起來坐到桌邊,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和衣服。

木門輕啟,一個頎長的挺拔身影走了進來。

……這個身影,從一開始在阿姐的口中、信中被自己勾勒出來,又在永載三十一年的冬日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母親的侍從來叫時,只說亓徽世子在殿中,其餘的什麽都沒有,只餘他忙忙亂亂地整理衣冠,生怕她第一次見自己哪裏不好看。

沒人曉得那短短的一段路他是什麽樣的心情,欣喜?雀躍?還是情怯?多年過去,他竟然自己也模糊了。

她擡眸輕輕瞥過來的那一眼,於她而言不過是一片雪花的震顫,可卻引起了他翻天覆地的雪崩。

……

殷上沈默地坐在桌邊,但一時間二人都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周相靈才主動開口道:“此事……我也不知道會鬧到這般田地,這不是我的本心,不管你信不信。”

殷上依舊沈默,沒有說話。

周相靈繼續道:“他……怎麽樣了?”今日宴間相見,好似除了神色蒼白倦怠外,並未有什麽不妥。

殷上道:“還好。”

周相靈幹巴巴地說:“那就好。”

殷上沒說什麽,轉而道:“我先前已經向周相尋去信,說明了你我和離之事,剛剛收到回信,她同意了,後日你就啟程回寶應吧,元月也可和你阿姐團聚。”

“明年此時,帝卿之位的封旨會和和離書一起公諸,董氏如今勢弱,你得封帝卿,也不必擔心他們敢對你如何,至於少天藏府的事宜、雙方的聲譽我會一力處理,你不必勞心。”

言罷,她又重新拿了一份和離書出來放在桌上,角落的太子璽印鮮紅如血,輕而易舉地刺痛了周相靈的心。

……蓋說夫婦之緣,恩深義重,論談共被之因,結誓幽遠……若結緣不合,比是怨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各遷本道……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彰德二年元月初一謹立手書。

周相靈嘴唇顫抖,明艷的五官漸漸變得灰敗下來,良久,才輕聲啟唇道:“……我是真的喜歡你。”

殷上道:“蓋印吧。”

周相靈難堪地閉上了眼睛,咬牙道:“如果當年去往定周為質的是我,如果是我先遇見你,現下我們會不會……”

“沒有如果,”殷上沈聲打斷了他,道:“我從不回頭看。”

“現在所有事都過去了,不論是為質還是戰事,所以你覺得那八年毫無意義,輕而易舉的就能過去,可其實不是的……只有當你真正的經歷過,才會知道這句如果,並不是這麽好說出口的。”

她點到為止,不再說了,道:“明日我照舊送你去明州府,亓徽衛會將你平安送到寶應,年後我會去往吾元江,差不多也會在各地巡訪一年左右,明年此日你與周相尋一同來往平京受封,以後便不必相見了。”

作者有話說:

兩個人都挺慘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