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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番外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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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番外三(四)

春雨瀝瀝。

攝政王乘馬車回宮。一路上,聽著外間的雨聲,腦海裏依然有自己方才與諸位舊部的對話。



細細想著方才看到的一張張面孔,慢慢地,嘆出一口氣。

當年在塞北時,糧草時常不能及時送達,於是所有人一起吃草莖。若在這過程中撞上異族的散兵游勇,那就是到了加餐的時候。

——當然不是吃人,而是殺馬。

馬匹珍貴,按說勝過人命。但老晉王自有一番道理:馬匹再貴,也貴不過軍心。

晉王軍能擰成一股繩,正是因為老晉王以身作則,事事當先,與所有士卒一鍋吃飯、一個鋪蓋睡覺。從上到下,從將領到普通小卒,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晉王父子還有一口湯喝,那那口湯,就也能被自己嘗到。

馬肉比不得羊肉鮮香,比不得豬肉勾人饞蟲。要腥膻很多,難嚼很多。

塞北又見天刮風、刮雪。一叢火還沒燒起來,就要被風刮滅。

晉王軍學著異族那樣,撿牛糞當燃料。又在地上挖坑,小心地、珍重地燒火,把馬肉放進去烤。

這已經算得上一種奢侈享受。

等到肉烤熟了,晉王軍分食馬肉,抓雪作飲。那個時候,所有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蕩平所有異族,讓他們再不能踏破城門,奪我錢糧,傷我家人。

楚慎行想:是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

在晉王軍歸京之後嗎?

在這幾年的安順日子裏嗎?

馬車停了下來,外間有宮門侍衛例行檢查腰牌的動靜。

簾子被拉起一點,宮門侍衛見了楚慎行,行禮:“攝政王。”

楚慎行頷首。簾子落了下去,馬車再度開始前行。

這也是小皇帝給攝政王的特權。尋常官員到了宮門之前,便必須下馬。可楚慎行不同,他有小皇帝親筆寫下的手諭,可以在皇宮之中自如行走,無人能攔。

大多時候,楚慎行覺得小皇帝的確是聰明的。如若不然,怎能不被許誠明那一幹宦官蒙蔽頭腦?但有的時候,他又覺得,小皇帝還是需要一點戒心。

他回了福寧宮。

外間的雨更大了,總不見停。

在往常,秦子游這會兒應該在演武場。只是因外間的雨,小皇帝的習武大計稍稍推後。

楚慎行到福寧殿的時候,秦子游正在看書。

坐在窗邊,伴雨聲而讀。

雨水打濕了窗沿,有風吹進來,小皇帝的頭發被吹動。

楚慎行看了片刻,走近、坐下。

秦子游擡眼,叫了聲:“先生。”一頓,又問:“先生此前喝了酒?”

楚慎行聽了,笑道:“是。”

秦子游笑道:“先生總不讓我喝。”

楚慎行說:“你年紀還小。”

秦子游說:“不小啦。先生,你在我這個年紀,是如何過的?”

楚慎行聽著,一哂,說:“也是——父親帶我進了兵營,要我與所有士卒同吃、同穿。”

秦子游露出感興趣的目光,楚慎行便說起更多,“兵營裏那些痞子,對著新兵,總有一番折騰。”

秦子游意外:“可先生是晉王世子。”

楚慎行說:“那也不過少些明面上的折騰。”

秦子游會意:“私下裏,就要更多?”

楚慎行不置可否。

秦子游問:“那先生是如何讓他們心悅誠服?”

楚慎行淡淡說:“自然是打服。”

秦子游的眼睛微微睜大。

楚慎行被小皇帝這麽看著,微微笑一下。

他喝了酒,又在馬車上回憶一番過往。到這會兒,一切都像是順理成章。

他和小皇帝說起從前事:自己自忖自有被父親操練,因讀了書,知曉應謙遜禮讓。可他真的面對那些比自己年長、卻並無自己體格強健的老兵,他又怎會真心謙讓?

他客氣地說一句“請賜教”,可話音未落,對方就攻了上來。

秦子游聽到這裏,低呼:“怎能如此!”

楚慎行說:“正該如此。”

秦子游驚詫,卻也乖巧。先生這麽說了,他便聽著,十分虛心。

楚慎行說:“到了真正戰場,敵人怎會給你時間擺出招式?”

秦子游若有所思。

他與楚慎行是真正親近,這會兒還能用玩笑口吻,說:“看來先生是真的被上了一課。”

楚慎行笑道:“正是如此。”

他摔在空地上,旁邊都是其他兵卒的笑聲。那笑聲太多,楚慎行起先咬著一股氣,想要把那些人的面容一一記在心裏,日後尋去“報仇”。但他又發覺,人真的太多了,自己記不住。

那也無妨。

他在這一次挑戰不成之後,開始調整自己的迎戰方式。

與人爭鬥這種事,永遠都是親身上陣,受了傷,才能學得快。

初至兵營那兩年,楚慎行身上沒有一刻是完全完好的。總有些磕磕碰碰,青青紫紫。他年輕氣盛,不去在意。果然是按照自己所想,把與自己一同訓練的所有人一一挑戰過去。

到這會兒,士卒們見了他,再叫一聲“世子”,就多了心悅誠服。

秦子游心想:便是如此,這群人對先生的態度,也太超過……

他從小到大,慣於在所有人面前隱藏心思,當一個無知的、愚蠢的幼帝。

但他不會在楚慎行面前隱藏。

楚慎行一眼看出眼前少年的想法。他半嘆半笑,說:“兩年之後如何,子游,你都知道。”

秦子游一凜,說:“晉王軍出征了。”

楚慎行說:“是。最先那十二城,我們奪回的並不費勁——這是實話。異族蠻人善於劫掠,卻並不善於守城。他們奸淫了城中婦女,吃光了城中糧食,搶走城中財帛。在這之後,他們就不知道要做什麽。晉王軍在這個時候攻去,異族便退出城。他們以為,只要離開了這十二城,往後依然是他們的自在天地。”

秦子游說:“但不是的。”

楚慎行說:“對,不是。”

秦子游看著楚慎行。

他手中的書已經放下。如今,春風帶著細雨,吹出了蒙蒙潮意。這點潮意落在攝政王與年少的天子之間,落在攝政王的眉間眼角。

楚慎行說:“我們追去塞北。然後,吃了第一個敗仗。”

秦子游屏住呼吸。

楚慎行淡淡說:“異族蠻人,尚未學會走路,就開始騎馬。他們的馬膘肥體壯,神駿無比。我們不是對手。”

秦子游說:“可是——”

楚慎行說:“我與父親失散,被異族圍困。當時是八月間,若是還在封地,八月,尚是烈日酷暑。可到了塞北,卻是下了第一場雪。”

秦子游神色凝重下來,心有預感。

楚慎行說:“雪那麽大,我們的衣裳不夠暖。所有人擠在一起,幹糧沒了,只能吃草皮果腹。異族每日巡視,一點異動,都會被他們發現。”

秦子游輕聲說:“先生活了下來。”

楚慎行說:“只有我活了下來。”

他話音落下,在小皇帝眼裏看到一點亮色。

這點亮色轉瞬即逝。秦子游眨了一下眼睛,亮色就消失無蹤。楚慎行近乎以為,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

他不動聲色,繼續往下說去。

“我初進兵營的時候,他們不將我放在眼中。我花了兩年時間,讓他們認下我這個‘世子’。再之後,他們一個一個,為了掩護我而死。”

秦子游:“先生……”

楚慎行說:“子游,你呢?”

秦子游一怔。

楚慎行說:“你能當好這個天子嗎?”

話音出口的時候,楚慎行一哂,想:我的確是醉了。

但秦子游聽了他的話,並不惱怒,而是認真去想。

想過之後,他告訴楚慎行:“我不知道。”

楚慎行的眼睛輕輕瞇起,望著眼前少年。●

秦子游坦坦蕩蕩,說:“先生,什麽樣,算是‘當好天子’?”

楚慎行聽過,笑一笑。

秦子游說:“前朝皇帝昏庸無道,治下民不聊生。太祖揭竿而起,重整山河,救萬民於水火。坐上帝位之後,輕徭役,廢極刑,時人多有稱頌。這麽說來,太祖自然算是‘當好天子’。”

楚慎行靜靜聽著。

“但是,”秦子游話鋒一轉,“太祖為防備前朝禍事,將一並忠臣良將分封諸侯。往後六國之亂由此而起,是為一過。”

楚慎行不言。

秦子游說:“太祖晚年已有悔意,招藩王歸京。藩王半數歸京,半數耽於半途。太祖自知時日無多,不欲再等,便擺宴招待歸京諸王,將其盡數鴆殺。自此以後,天下人都知道,秦家天子不仁不義。是為一過。”

晉王一脈,便是當初不曾及時抵達京城,才存活至今”

秦子游:“太祖之後,康帝、文帝——”

他一一說過。

如此前提起太祖一樣,論其功,論起過。

秦子游:“……擬定條例,調節糧價,是為一功。”

秦子游:“輕信小人,不待查證便賜死功臣,是為一過……”

天色漸昏。

早在楚慎行說起自己從前事時,宮人們便退了下去。如今屋中,只剩下秦子游和楚慎行。

楚慎行回宮的時候,是在晌午。到如今,朦朧的日影照上小皇帝的面孔。

他聽秦子游侃侃而談,說了許久、許久。

終於講到先帝。

秦子游靜下,與楚慎行相望。

楚慎行笑道:“怎麽不說了?”

秦子游說:“阿爹的功過,自有青史評說。”

他從史書上度過太祖事跡,讀過康帝、文帝……諸多先祖的漫漫一生。

時人重孝,秦子游方才對楚慎行說的那一番話,當真論起,也是極大的“過”。

但他知道,先生不會以此攻訐他。

只是阿爹畢竟不同。

於小皇帝來說,無論是太祖皇帝,還是康帝文帝,所有先祖,都先是在龍椅上坐過的、書本上記述著的人物,隨後才是宗廟裏擺著的排位,他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

唯有阿爹。

秦子游對父親的記憶已經很模糊。要他如今去想,腦海裏浮出的,仍然是年幼時的短暫時光。

阿爹將他抱在膝蓋上,為他講史。阿娘在一邊笑,說:“子游還小,你說這些,他如何能聽懂?”

阿爹便說:“現在不懂,長大些,知曉是非了,便能懂。”

他果真長大了。可阿爹、阿娘,早已不在了。

秦子游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不知道面前先生在今日早前,對自己的舊部說了些什麽。

他只是說:“往後十年、二十年,我總有功,總有過。想來功大於過,便是‘好天子’。功過相抵,便是‘尋常天子’。過大於功,便有下一個‘太祖’來反我。”

楚慎行聽著、聽著,心緒一點點波動。

秦子游說:“我不知道——先生,太祖年少時,不過在家牧牛。阿爹年少時,也不過去了荒僻封地,以為自己一生都要流連那處。但太祖身登大寶,

阿爹亦坐上這個位置。想來,太祖黃袍加身之時,也不曾想到。往後一日,他會親自給身畔諸人倒下鴆酒。

“我如今信賴先生,知曉先生會幫我、助我。但我不知道,過上三年,五年,我是否……總會信賴先生。”

小皇帝的話音慢慢艱澀。

“倘若我沒有當好‘天子’,”秦子游說,“先生還願意教我,那自是最好。可若先生不願意教我了,想來,也是我有了錯處。”

雨慢慢大了。

風吹到屋中,吹濕了小皇帝的額發。

昏時的最後一點亮色之中,秦子游說:“往後,想到今日之言,我興許也要像是太祖皇帝那樣,心有悔意。”

楚慎行看他。

“但今日、明日……”秦子游鄭重地、嚴肅地說,“先生教我的,我都會去學。至少這會兒,我希望,‘後悔’的日子來得晚一些。”

“嗤”的一聲,宮燈亮起。

天子、攝政王相對而坐,兩人之間的氣氛似有不同。

小皇帝感慨:“今年雨水豐沛,是吉兆呢。”

楚慎行說:“若只有這些雨水,便的確是吉兆。”

小皇帝聽著,困惑地看他。

楚慎行只說:“用膳吧。”

……

……

攝政王一語成讖。

這並非什麽“預言”,更多的,是一種經驗。

四月中旬,快馬攜水報入京。

吳江水位已達四則處,而真正的雨季尚未來臨。

由此,秦子游迎來了自己接觸政事以來的第一個考驗。

政令一道接一道傳出京城,秦子游每日醒來,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新的水報來了嗎?”

楚慎行冷眼旁觀,並不多言。

外人不知詳情,只當政令依然是攝政王發出。由此便有感慨,覺得攝政王的手腕仿佛比從前柔和一些。

只是到了七月,他們的觀感又有不同。

大江決堤了。

紫宸殿上,攝政王面冷似冰。

天子抱病的消息傳出。在這同時,欽差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往決堤之處。

南下隊伍當中,有一個不過舞象之年的少年。

孔鐸、金善一樣在欽差隊伍當中。旁人見了,只當他們是奉攝政王的令,確保欽差順利抵達目的地。這話不假,但唯有孔、金二人知道,他們奉的,還有另外一令。

護好小皇帝。

秦子游的身份,在欽差隊伍中算是半個秘密。沿途另有善於治水的官員奉旨加入,他們見了小皇帝,並不知曉自己面前就是九階之上的天子。見旁人對他多有恭敬,也只當這是京城哪家高官之子。如今跟著前來,是開闊眼界,也是積累入朝的資本。

他們起先頗有微詞。可私下打聽,諸人對那少年的身份諱莫如深。

新加入的官員們慢慢熄了不平的心思。

往後,再見這少年並不嬌氣,事事親為。等一行人到了決堤之處,少年絲毫不懼,跟著諸人一起站上河岸。

望著湯湯而下的大江,聽當地官員說起百姓傷亡情況,少年似要落淚,只是終究忍住。

他憂百姓所憂,痛百姓所痛。

待到旁人商議如何行事,少年起先只是聽著,並不插口。到後面,慢慢有了思路,開始參與討論,竟真的提出一些新鮮見解。

孔鐸、金善看在眼中,也略有驚詫。

小皇帝在飛快地成長。

他們偶爾談論兩句,也說:“……王爺英明神武,不外如是。”

攝政王是說過,如果小皇帝當不好這個天子,他便反之。

但他願意給秦子游時間,願意一年年地留在福寧殿裏,親自教養少年天子,這原本就足以說明問題。

欽差來到決堤處,共有兩件差事。

其一,自然是治水。

其二,則是查清決堤緣由。

築堤、挖渠……七月上旬,消息傳入京師。中旬,欽差趕至。下旬,水位一點點平息。

這並不是結束。

早前治水過程當中,欽差隊伍已經對當地官員有一番評校。只是當時要事當前,不宜多生事,於是暫且壓下。到如今,到了論罰的時候。

本地官員卻不願被罰。

便有擺宴。宴上歌女聲嬌身軟,一曲之後魚貫入席,依在諸位欽差身畔。

知曉秦子游身份的大臣們背脊挺直,目不斜視。

中途才加入隊伍的那幾位見狀,無論心頭有無計較,都不敢多想,一並肅容以待。

這當中,唯有秦子游不同。

他目光裏帶著三分好奇,三分探究,落在身畔歌女身上。

京官們眸光微動:小皇帝也到了想女人的時候了?

他們此前要展現自己剛正不阿,但這無非是不願在天子面前露醜。雖然世人皆知,攝政王才是真正掌權之人。但攝政王能把小皇帝放出來,足以證明,姓楚的並不打算把小皇帝養成一個廢物。

其中意味,令人玩味。

可如果小皇帝自己被美色引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欽差們的微妙態度,被本地官員察覺。

他們的視線慢慢落在秦子游身上,心中納悶。這麽一個少年人,如何就引去那麽多不同目光?

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真正緣由,但這並不妨礙本地官員們作出判斷。

無論這個少年是何出身,他接下來的一舉一動,都非常重要。

收到諸位大人的暗示,秦子游身畔歌女使勁渾身解數,近乎軟倒在少年身上。

少年卻不為所動,撐著下巴看她,問:“此前水患,你家中可有遭災?”

歌女一怔。

她再看本地官員的眼色。但正分辨間,眼前的少年笑了聲,說:“看他們看什麽?看我啊。”

一屋人噤若寒蟬。

歌女後知後覺:自己面前的,仿佛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本地官員擺下此宴,自有目的。

美色惑之,重利誘之。

等欽差收下他們給的東西,所有人便都站在一條船上。

按照天子頒布的政令,早在五月,各地就該加高堤壩,備橋備船。只是加高堤壩便要民丁做事,需為其備好口糧。備橋備船自不必說,那是白花花的銀子砸進去。

於那會兒的本地官員來說,洪水遠在天邊,財帛近在眼前。

他們一時糊塗,釀下禍事。到如今,想要保住烏紗帽,更想保住項上人頭,終於出此一策。

所有會在欽差面前露面的人都被敲打過。他們瞞天過海,眼看就要到了欽差回京述職的時候。

這臨門一腳,還能跨不過去?

秦子游問了第三句:“你為何不說?”

歌女“噗通”跪下,聲淚俱下:“大人有所不知啊!”

——那臨門一腳,最終,還是沒有跨過去。

欽差一行歸京時,已經九月了。

天子終究“病愈”,重新坐回龍椅之上。

他這一路所為,早由孔鐸、金善寫做折子,送回京師。

楚慎行再見了小皇帝,原先要說一句“做的不錯”。

可到了只餘他們兩個的場所,秦子游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請先生為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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