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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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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傷風

等喝完湯,樹蔭下,秦子游撐著下巴,看師尊將丹爐收起。

有林風吹拂。葉片晃晃悠悠落下來,停在秦子游發間。

秦子游微癢,笑著擡手,去把葉片摘下。動作間,他察覺發頂一片冰涼,仍未幹透。不過少年自忖身體康健,不以為意。

因為這點輕慢,秦子游付出代價。

到晚間。

“阿嚏!”

“師尊,我嗓子疼……”

秦子游知道,宋安大約還在周圍,不可掉以輕心。待到真正脫離困境,師尊會明確告予。

但他覺得自己不對勁。

不止嗓子幹澀且痛,另有頭暈、腳步虛軟等癥狀。連拿起日影劍,都覺得費工夫。

楚慎行聽了徒兒的話,有點訝然,端詳弟子。

他看徒兒臉頰薄紅,眉尖緊蹙。楚慎行伸手,去貼秦子游面頰,手心燒熱。

他記起什麽,了然:“子游,你傷風了。”

秦子游難以置信。

楚慎行斟酌:“如此……”

他要求:“你要靜養。這兩日,便莫要再尋妖獸了。”

少年眨一眨眼睛。

他明確知道,自己的確不對勁。在師尊說出“傷風”二字之後,前面的一切古怪之處,都忽而有了解釋。秦子游的思緒變得緩慢、遲鈍。他手臂發酸,連骨頭都有隱隱作痛。

他吸一吸鼻子,負隅頑抗:“怎會!我許久不曾生病了。”

楚慎行說:“所以此番病來如山倒。”

這話一出,秦子游老老實實,不再開口。

楚慎行又說:“待你好些,我們再繼續趕路、回府城。”

少年想:可師尊先前的打算,似乎不是這樣。

他踟躕,問:“這樣一來,咱們還趕得及否?”

楚慎行思索。

徒兒的意思,只是:你前面一直說,要趕上拍賣最後一日,其中有你要的東西。

但楚慎行另有一重考慮。

他的確一直算計時間,可是否買下那件金縷衣,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趕上儒風寺宣布新秘境。

因宋安與系統對話,加上一點楚慎行自己的記憶,他知道,這新秘境的內容,在於修心。

歸元宗內,有一個類似的地方:登仙梯。

這是擺在所有新弟子面前的最後一重關卡,也是外門弟子步入內門的最後一個機會。八百年前,靈梭駛過萬重山,將數百名少年一起帶回歸元。趙開陽啟出歸元令,聲如雷霆,宣告:“吾等歸宗。”

而後山門開啟。

靈梭將所有弟子放在登仙梯前。

靈梭上,仙人垂目,望向下面的少年。趙開陽冷面相對,宋安溫潤帶笑。他們告訴這群少年,雖在郢都,已經定下他們接下來的歸屬。可若有外門弟子能走到五十階以上,便可入內門。有內門弟子走到九十階以上,就能成為某位峰主的親傳弟子。

聽了這話,張興昌顯得有些緊張。他站在楚慎行身側,與好友一同擡首,看著眼前雲霧。雲霧之中,無數青石若隱若現。

有人問:“倘若我們掉下去了呢?”

趙開陽聽了,似輕蔑,冷冷一笑。

宋安看他一眼,似不讚同——之後許多年裏,楚慎行都有聽說,有人因為宋安這個眼神,在最後關頭改換主意,決定拜入劍峰。

宋安溫和,告訴所有少年,莫要害怕。倘若真的跌下了,也可以留下。只是無論前面定下的結果如何,如此一來,都只能去外門。可往後,宗門大比,仍是機會。

他們給少年們描繪了一幅神仙圖景。

其中,因早已被宋安定為“親傳弟子”,所以這會兒,已經有人看楚慎行。

楚慎行知道,這是他們想看自己先上去。他心中坦坦蕩蕩,安慰了張興昌幾句,便腳下輕點,轉眼,落在青石之上。

他步步往前。

最先的三十步,很輕松。他在雲霧之中,看到一些過往光景。有在平昌城的日子,也有更早一些,自己與母親流離在外。

起初,有許多人跟在楚慎行身後。但越往前,他身側聲音越輕。六十步時,楚慎行聽到一聲尖銳哭喊。是少女嗓音,她幾乎無法完整講話,說:“爹!我能為旁的人家洗衣賺錢——”

她說:“我每日只用吃一個窩頭。”

她哀求:“爹,別賣掉我,別!”

楚慎行定定站在原地,看眼前女孩兒。她瘦弱,臉頰蠟黃,面上帶傷。在對上楚慎行目光時,她慘淡地笑一笑,擦掉眼淚、擦掉狼狽,再去海棠樹下晾衣裳……

楚慎行心想:我來歸元宗,就是再不欲見到這般場景。

只是許多年以後,他究竟是忘了這女孩兒。

登仙梯上,楚慎行聽到旁人哭,聽到旁人笑。世間百態不過如此,而他一心求道,想要一個光明世間。

他身側終於再無旁人。

那個時候,楚慎行也不過十五歲。他比現在的秦子游還要年少一些,握著手邊日影,恍惚一刻,想:不會有人陪我了。◇

但我還要往前。

他走上第九十階、九十一階,看到了自己西行一路,殺掉的那些人。他們求楚慎行莫要動手,他們背後婦孺哭喊不息,卻不再是被山匪禍害的人家,而是山匪的家眷。有婦人抱著幼童,跪在楚慎行腳下,說:“你若殺了他,我們可怎麽活啊!”

楚慎行無師自通:自己要以劍斬之,方能破除迷惘。

他身側不再有雲霧,而是山寨。日影劍上,鮮血滾滾而下。

楚慎行心無猶疑。

他說:“你從前,受用著他為患一方、從旁人之處搶來的衣食,你不無辜。”

他提劍。

再往前,有幼童抱住楚慎行的腿。

楚慎行說:“你並非真正孩童,不過一片雲霧。”

……

……

他走過了整整九十九步。

而後回首,看背後種種。

秦子游叫:“師尊?”

楚慎行從回憶裏抽離、回神。

秦子游問:“我們……是趕不及了嗎?”

少年心中愧疚。

他看楚慎行,帶著點可憐巴巴。因生病,發燒,頭痛。

少年想一想,又問,是否有靈丹,給自己治病。

他只覺得自己思緒太遲鈍,竟然沒有早早想到。

自己是修士呀,師尊更有金丹之力。既然如此,為何要執拗於凡人才有的病痛?

聽了徒兒的問題,楚慎行回答:“有。”

秦子游驚喜,眼裏都有光彩,不再是一只因生病,所以懨懨的小鹿。

楚慎行緊接著說:“但子游,這回,你勿要吃藥。”

秦子游困惑。

楚慎行看徒兒。這時候,秦子游已經換下短打,穿了長衫。他是俊俏少年,無論怎樣穿,都有瀟灑俊逸。因病,身體不適,總想找點東西讓自己安心。此番坐著,秦子游懷中抱著日影。他自己都沒察覺,自己的模樣,很像是警惕地、怕旁人因病趁虛而入。

楚慎行心中好笑,想:你這樣子,還能和人過招?

又想:這一回,你去秘境,看到的,與我那時,會有幾分相同?

楚慎行簡單說:“那件金縷衣,我問問唐道友,可否請她幫忙。”

秦子游“唔”一聲。

他頭腦昏昏,看師尊取出一枚信符。

楚慎行正要講話,忽而覺得臉頰冰涼。

下雨了。

秦子游擡頭,看林間夜色。不知何時,有烏雲來,遮住漫天星鬥。他後知後覺,說:“程仙師離開那日,也是這樣天氣。啊……”

或許早已入秋。

雨漸漸大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裏,有信符從楚慎行手上飛走。

秦子游坐在火堆邊,旁邊撐起的陣法,在雨幕裏開辟了一片幹燥天地,讓師徒二人不

至於被雨水淋到。他問:“師尊,唐仙子會答應否?”

嗓音沙啞。

楚慎行說:“不知道。”

秦子游嘆氣。

他還是說:“是我耽擱師尊。”

楚慎行說:“不必在意這些。”

少年:“唔……咳,咳咳!”

他還是不解。

秦子游:“師尊,我想過了。我們手上靈丹,用回春丹,興許就能醫好傷風。”只是太浪費。

楚慎行說:“子游,你將要築基。”

秦子游緩緩地、遲鈍地點頭。

楚慎行說:“築基之後,你便不會再生病。”

秦子游說:“是。這樣一來,會方便許多。”

楚慎行笑一笑,說:“我不愛那些名門大派,對弟子總有諸多苛求。凡塵俗欲不能有,紅塵煙火總該休——我總覺得,這樣修行,哪怕真的能‘得道’,那時候,‘得道之人’,也不再是我。”

秦子游不解。

他看楚慎行,聽楚慎行講話。這會兒開口,楚慎行是真心實意。連秦子游都知道,宋安定然未走,楚慎行便更心如明鏡。

不過此刻,楚慎行不在意宋安了。

他對徒兒說:“你築基後,一樣能喝酒,一樣能吃肉——哦,你可能更愛吃這裏的糖蒸酥酪?無妨,我們可以買些牛乳,在路上煮。”

秦子游小聲地笑。

他看楚慎行,眼裏很信任、很專註。他聽楚慎行說:“可‘人’不止有這些俗欲,也有難捱地方。你以後或許還會受傷,會有諸多困苦,可你再無病憂。”

兜兜轉轉,話又繞回這裏。

不過這回,不必楚慎行說,秦子游自發地明白。

“師尊,你想讓我記得?”

他問。

而後回答:“好,我會記得。”

會記得今日的一碗湯,記得溪水的冰涼,記得水中魚兒游走,記得此刻頭暈而痛,嗓子幹腫。

作者有話要說:

宋安下線,楚哥和子游交流感情=v=

(看著評論區好想劇透但是拼命忍住的江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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