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

關燈
44

顧遠的衣服被大力向後一拉,不設防的他差點又跌了一跤:“你!你幹什麽?!”

誰知對上的是一雙仿若燒著火的眼睛,那火光明明滅滅,燒啞了他的喉嚨:“你說他死了?”

顧遠反應過來了,有些謹慎地問:“你認識這位病人?”

唐澤陽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只是重覆問他:“他死了嗎?”

“放開他!”從側面握住唐澤陽手腕的人力氣很大,劇痛之下他仍沒松手,救命稻草一般繼續拉扯著顧遠的衣服,死死盯著顧遠,問他:“他死了嗎?”

顧遠被他的眼神驚到了,是這個字在喉嚨裏哼唧半天也沒敢發出聲來,只能求助地看向許紹淩。

許紹淩放下手,從顧遠手裏拿過病歷單,冷道:“想知道病人的情況就到我辦公室說。”

這話似乎過了好幾秒才傳到唐澤陽的耳朵裏,他緩緩松了手,在越來越多投過來的奇怪目光裏有些失魂地站著。

顧遠看了他好幾眼才跟著許紹淩進了辦公室。唐澤陽這才擡起灌了鉛似的雙腳,數著步子往裏走。

辦公室裏開著空調,溫度調的不高不低。

顧遠體貼地為唐澤陽端來一杯溫水,唐澤陽沒有接,顧遠只好把這只裝滿了水的一次性紙杯放在桌上。

三個人都沒說話,等了好一會,唐澤陽才抖著手捧起這杯水:“抱歉,我失態了……我姓唐,這位……”

顧遠從善接道:“我姓顧。”

“顧醫生。”

“不不不,我不是醫生,我只是來幫幫忙。”顧遠連連擺手:“紹淩才是醫生。”

唐澤陽的目光便移到許紹淩的身上。

許紹淩坐在電腦前把紀繁星的資料查完了,剛好聽到這句話,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行了,小遠,我來和唐先生說,你先回去吧。”

“哦,行。”顧遠說著就要去拿掛在衣帽架上的包。

“顧遠?”

唐澤陽下意識將名與姓相連,他猛地擡頭,仔細盯著他的眉眼,硬從久遠的記憶裏扒出這個人:“你是顧遠?”

“你認識我?”顧遠疑惑地看著他,半天也沒想起他是誰。

唐澤陽把他的眉目與記憶裏模糊的那張臉對在一起:“你還有個哥哥叫顧玖,是不是?”

“你……你怎麽知道?”顧遠瞪圓了眼睛,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那是一雙充滿了靈氣的眼睛,機靈活潑又楚楚動人,很適合顧遠這樣的美人。

唐澤陽舔了舔有些幹的唇,才道:“我叫唐澤陽,我和我……哥哥……小時候和你們在同一家孤兒院呆過。”

顧遠想了想,又充滿歉意地說:“抱歉,唐先生,我被收養之後生了一場病,醒來後除了哥哥的事幾乎都不記得了。”

“是這樣……”顧遠小時候確實經常生病,相比顧遠,唐澤陽對顧玖的記憶更深刻:“顧玖也在X城嗎?”

顧遠臉色大變,一張臉肉眼可見地蒼白起來,同樣變了臉色的還有在一旁沈默的許紹淩。

“我哥哥他……”顧遠大口吸了一口氣抵禦胸口收縮的疼痛,艱難地開口:“他死了。”

“是嗎,他死了……他也死了……”好不容易緩和一些的唐澤陽又怔了怔,半晌都沒有人再開口了。

“他是怎麽……死的?”

“生病。”

“什麽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哥哥死了,沒有人告訴我他是怎麽死的。”顧遠摸了摸自己的腰部的那塊傷口,聲音變得輕不可聞。

他的眼睛已經蒙上了一層霧氣,許紹淩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唐先生,接下來的事和我談吧。小遠,你先回去。”

顧遠猛地抹了抹眼睛,拽起包匆忙離開了。

空蕩蕩的辦公室少了一個人顯得更寬敞了。許紹淩站起來把顧遠推開卻忘記關上的門重新關上,對唐澤陽說:“來這裏的病人都是一樣的病,慢性腎衰竭。”

“紀先生也是。”

“不可能!”唐澤決絕地否定他,似乎只要否定了就能得到什麽轉機:“這不可能!他怎麽可能得這種病?”

“為什麽不可能?生病也會挑人?”許紹淩指著桌上的病歷單說:“這上面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難道唐先生不識字?”

這樣犀利的話讓唐澤陽一時啞口,他的嘴唇開開合合,想要說些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

“這位病患確實來醫院治療過,但他的主治醫生不是我,你看這裏的記錄,病人兩年前自願放棄治療了,之後就沒有再來治療過。不過雖然他沒有再來,但醫院會定期回訪病患,直到確定他死亡為止。”他的話說到這裏就結束了。

許紹淩沒有再說下去。能說些什麽?說他的治療過程?說病人本來應該接受怎樣的治療?說哪些幸運的病人等到了腎移植的手術?哪些病人順利經過了排異期,健康地活下來了?

還是問這位失魂落魄的唐先生病人為什麽沒有繼續治療?

是失望?看不見活下去的可能。

是貧窮?負擔不起高昂的醫藥費。

這都不重要了。

有什麽用呢?人都死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當羊圈裏連一只羊都沒有的時候,亡羊補牢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唐澤陽思考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神經質地笑了一聲,但他只是發出了笑的聲音,嘴角完全沒有提起過。

他的語氣是那樣肯定。

他擲地有聲,有理有據。

“你在騙我,他明明住在北京,怎麽會偏偏來這治病?”

他像發現了一個漏洞,揭開了一個謊言、他興奮、激動,又惶恐、無措,他盯著許紹淩,希望得到他的回答,又希望他不要回答。

許紹淩的眉頭緊蹙,似乎也在思考這樣的問題。突然,他靈光一現,想到了顧遠與唐澤陽剛才說的話。

他們同樣來自孤兒院。

“難道他不是只有你一位親人了嗎?”所以來你的城市有什麽不對?

“原來是這樣,他是來找我的。”唐澤陽似夢囈般喃喃道:“他是來找我來的,所以才到這裏來。”

“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他是來找我來著。”

“因為我在這裏嗎?因為我在這裏,他才來這裏找我……”

他自言自語,像一個瘋子。

身體軟綿棉的,沒有骨頭一樣,所有的血肉都變成了一團團沒用的棉花,但他竟然還能撐著自己走出醫院。

唐澤陽站在日頭下,擡起頭去直視那明亮過頭的日光,那麽強烈的日光刺激著他的眼睛,竟也激不出他的一滴淚。

唯有他的腦袋,被這灼熱的太陽曬得昏沈,像是發起了高燒。

他明明只穿了薄薄的衣裳,卻像縛上了百斤的砂石,被壓的想要跪在地上。

他就這麽站在那,被太陽暴曬。烈日將他的肌膚曬得通紅。

手機響起,他醒過來,機械一般僵直地把手機按在耳邊,手機的響聲陡然增大,在這一刻把他昏沈的神智喚醒,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沒有按下接聽鍵。

“陽陽,阿川和你在一起?”

“……”

“陽陽?”

“……”

“唐澤陽?”

“小叔……”他痛苦地開口,聲音啞到快要聽不清:“紀繁星……死了。”

電話那頭也沈默了下去。

他等不到回答,只覺世界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見光亮,這麽一想,眼前就真的一黑,他就這樣握著手機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昏了過去。

“陽陽?!陽陽?!唐澤陽??!媽的,這都什麽狗屁事!”電話那頭的唐易疏撕下了貴公子的涵養,破口大罵起來。

路人蜂擁而上,堵住了新鮮的空氣,唐澤陽勉強睜開眼睛,掠過無數陌生的面孔,看向頭頂的一小片天空。

天空依舊湛藍如洗,如同每個他與紀繁星沐浴過的藍天。

如今,這片藍色的天空下難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嗎?

——————————————————————————————————

他最得力的助手手裏拿著一沓厚厚的資料,站在他的病床前對他說:“唐總,紀繁星先生確認於兩年前死於慢性腎衰竭。”

他閉上了眼沈默了很久,助手不敢離開,更不敢揣測這位年輕的權貴新秀為何會在突然間流露出如此沈重濃郁的悲痛。

死一般地寂靜之後,他終於肯開口。

“謝幕……也是這麽說的嗎?”

“很抱歉,唐總,這位叫謝幕的畫家在一年前離開了中國,同時退出了畫壇,我們用盡了各種方法都聯系不到他。”

“是這樣……程叔叔那邊怎麽說?”

“程先生那裏我們也派人聯系了,他說紀先生……”助理吞吞吐吐。

“說什麽?”

“他說他已經很久沒有和紀先生聯系過,所以對他的現況不是很了解。”

那微弱的希望似乎也被埋葬,他終於肯問出那句他不願去問的話。

“他……葬在了哪裏?”

助手的眼裏多了層憐憫:“因為屍體太久無人認領,只能火化暫時寄放在殯儀館裏。”

“無人認領?”

“這位紀先生是孤兒,也沒有結婚,所以……”

“我知道了。”他捂住臉,臉上卻沒有濕痕。

“我知道了。”他又說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