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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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買的墓地周圍很寬敞,沒什麽住客,想來以那人沈悶寡言的性子應當不會喜歡太過吵鬧的鄰居。

墓前是一片剛剛修剪過的草地,短刺的草尖從他的褲腳伸進去,悄悄碰觸他的腳踝。

懷裏是那只小小的瓷罐,他抱著那只巴掌大的瓷罐,有些想不明白。

紀繁星明明是野草一樣的人,怎麽會這麽輕易就死了?

他就像草一樣,堅韌、渺小、沈默、不起眼,明明是在多麽陰暗骯臟的角落都能活下來的存在,怎麽會就這麽不見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等他將裝著骨灰的瓷罐放進大地的坑洞裏。

他們註視著他,他卻註視著這座墓碑。

墓碑上只有“紀繁星之墓”五個字,連死亡時間都沒有,更遑論“潮流”的人生留言。

空蕩蕩的墓碑就像他貧乏枯燥的人生。

不夠精彩,太過短暫。

立碑人也只寫了“唐澤陽”三個字,並未寫其他多餘的字。能寫什麽呢?無論是“弟弟”還是“愛人”,他都好像不夠資格。

也許寫上“唐澤陽”三個字也不應該,也許紀繁星並不想讓他的名字出現在自己的墓碑上,徒增一些牽扯糾葛。

所以他為什麽這麽輕易就死了?

他不倦地問這個問題,問天空,問大地,問自己,問他。

“起樂!”

葬樂隊伍奏起了樂。

他也不想太吵鬧,但又怕紀繁星會寂寞。他曾獨自一個人在冰冷的殯儀館睡了那麽久。

一曲結束,另一曲又起,樂隊吹吹打打,聲音在曠遠的草地往遠處傳去,一直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除了奏樂人,並無人來祭拜他,更無人替他哭喪。

天空忽然下起雨來,下的也不大,就那麽星星點點的下,甚至有些溫柔過頭,把悶熱一掃而空。

透過朦朧的雨簾,他看到了紀繁星。

他還是那樣趴在桌上,墊著胳膊,凝望窗外淅瀝的雨。

他看了很久的雨,他便看了很久的他。

雨不會停一樣下個沒完,哥哥用有些高興的口吻說:“我喜歡下雨。”

“下雨真好,讓人覺得很安心。”他回過頭看向弟弟,對他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對嗎?”

他是怎麽說的?

他皺皺鼻子,有些嫌棄地說:“到處都濕乎乎的,有什麽好喜歡的。”

他便收斂了笑容,把敞開的窗戶關上了,把濕乎乎的雨全部擋在了窗外。

雨大了些,風也逐漸刮起來,不知從哪傳來樹葉的沙沙聲將樂隊的聲音蓋住了些。樂隊只好更加用力地吹打起來,吹嗩吶的樂人太過用力,高音破了,刺耳的聲音像在高速上行駛的車突然剎車,車軲轆刺啦一聲,割在唐澤陽的心上,拉出血淋淋的口子。

也將那前傾著身子去關窗的身影拉遠了,模糊了。

樂隊吹完了所有的樂曲,很快,這裏就只留下他一個人了。

天快黑了,風夾著雨絲,打在臉上,沙石一樣。明明是清風細雨,卻把他吹打得站也站不住。

眼睛刺痛,是這雨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敢走,因為這地太滑了,讓他一步也不敢邁開腿。

他為什麽輕易就死了?

如果他可以輕易就死了,為什麽不死在那條河裏,為什麽不死在蠅蟲遍布的垃圾堆裏,為什麽不死在他千瘡百孔的童年裏。

為什麽要死在現在?

一個答案從他的心底萌芽。

因為現在沒有需要他保護的種子了。

他用短暫、貧乏、無趣、艱辛的一生養大了那一顆脆弱的種子,現在這顆弱小的種子已經成長為強壯的參天大樹,所以他不需要繼續留下了。

所以他回去了。

他終於想明白了這個答案。

那不是很好嗎?就用一場葬禮來結束一切。但是為什麽他無法停止去想。

他沒有辦法去想關於紀繁星的任何事,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心就痛的無法忍受。

他沒有辦法不去想他的事,沒有一刻他能夠忘記這個名字。

他困極了,倦極了,卻沒法躺下。

他問自己:我為什麽要走?我為什麽要逃跑?

是,我是強迫了他。但哪怕他恨我,厭惡我,討厭我,我都不應該走,我不應該離開他,我不應該讓他一個人的。

哪怕我一無所有,哪怕我活的一點也不精彩,哪怕我無權無勢,任人欺辱,我也不該走,不該讓他一個人那樣活著。

可是我又能怎麽辦?

在那個時候我能做什麽?

我無法保護他,只會傷害他,我無法愛他,只能遠離他。

借口!借口!

膽小鬼!懦夫!愚蠢!

全他媽是借口!

你就是怕了!你就是欺負他!

你怕他,怕他給不了你想要的回應,怕他離開什麽都沒有的自己,所以你要走,是你不要他的!是你不要他的!

哈哈哈哈!你高興了吧!你滿意了吧!

他現在死了!他死了!他再也不會說走,說離開,說不要你,說不愛你,你就永遠這麽自私膽小的活下去吧!

他頭痛愈裂,呼吸不暢起來,他張開口,如離水的魚,努力吸進氧氣。

怎樣才能緩解這窒息一樣的痛苦?

回去吧,

回去好了。

必須要回去!

回去的念頭糾纏他,將他緊緊束縛。

他只能回去,除了回去還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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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處處蒙著細灰,它的主人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它卻還在等著他。

他推開那扇塵封已久的房門,將緊閉的窗簾拉開,陽光照進屋裏,流在鋪著淡藍色床單的床上。

那一張連枕頭都擺放端正的小床也蓋上了一層灰,他脫了鞋,小心地躺上去。深深地吸一口氣,卻猛地咳嗽起來。那枕頭上除了灰塵,什麽也沒有留下。

但他還是小心地躺上去,枕頭很潮,帶著散不去的黴味,他動了動頭,覺得頭下有些膈人。他掀開枕頭,那本破舊的童話書就藏在枕頭下。

他又躺回去,把書放在胸前,輕聲說:“哥,我回來了。”

可是天下再沒有一個紀繁星會對他說“你回來了”,再沒有一個紀繁星會對他說“餓了嗎”,再沒有一個哥哥能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

胃液翻湧,忘記了有多久沒有進食,胃越來越疼,他只能坐起來緩解疼痛。

書就在他的手裏,他便翻開了。這一翻,就翻到了那篇故事。

【愛麗絲是一只有點奇怪的鯨魚,沒有人聽得懂它的聲音,它是一只孤獨的鯨魚。

愛麗絲與別的鯨魚都不同,它發出的聲音別的鯨魚聽不懂,別的鯨魚發出的聲音愛麗絲也聽不懂。愛麗絲非常的痛苦,非常的苦惱。沒有一只鯨魚願意陪它玩,沒有一只鯨魚願意留在它的身邊,它始終是孤零零的。

它多麽希望有一只鯨魚能夠聽得懂它發出的聲音,能夠明白它的孤獨。

就這樣,它慢慢地長大了,就在它快要放棄找到另一只聽得懂它的話的鯨魚時,有一只鯨魚出現了,那是一只殘缺的鯨魚。

那只殘缺的鯨魚不能說話,但是它卻聽懂了愛麗絲的話。它因為不能說話,所以其他的鯨魚都不願意和它一起玩。在遇到愛麗絲的那一刻,它們終於找到了彼此。

它們一樣特殊,雖然它不會說話,卻能聽得懂愛麗絲的話。它們一起玩耍,它靜靜地聽著愛麗絲說話,當愛麗絲開心的時候,它就在水底吐出泡泡,在水裏轉著圈,陪愛麗絲一起開心。

當愛麗絲不開心的時候,它就依偎在愛麗絲的旁邊,用它圓滾滾的身軀挨著愛麗絲,讓愛麗絲感覺到自己並不孤獨。它們可以了解彼此的世界,也能聽到彼此的呼喚。盡管它不會說話,愛麗絲卻能從它的眼睛裏明白一切。

於是,愛麗絲給它取了個好聽的名字桑亞。它們一起生活,一起玩耍,再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了。】

翻頁的手指顫抖,他把這頁紙翻了過來。

【可是過了不久,不知道為何桑亞生起了病。它漸漸吃不下東西,漸漸不願游動,每天只願躲在海藻的深處打盹。愛麗絲很著急,卻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看著它慢慢地失去活力。

桑亞死了,死在海水還未來得及回溫的深冬。

最後愛麗絲回到屬於自己的那片世界,發出孤獨的鳴叫,它是世界上最孤獨最寂寞的鯨魚。】

他終於明白紀繁星為什麽不把這個故事說完了。

那是……紀繁星式的溫柔,紀繁星式的愛。

如果會讓你覺得沈重,會讓你覺得痛苦,那便不說,便獨自忍著,便將一切都嚼碎了吞下。

他的眼前一陣模糊,心跳加速,又用盡了所有力氣一樣慢下來,慢下來,像個遲緩的老人一樣無力地跳動。

他抖抖索索地喘著氣,胃裏的翻湧不僅沒有消停,反而一陣接一陣地強烈起來,胃液從喉管倒湧刺激著他的喉嚨,他想嘔吐,卻吐無可吐。

他擡頭對著天花板呆呆地看著。

看著看著他開始哭泣,大滴大滴的眼淚匯聚在淚潭裏,溢滿了便滾落下來,那些眼淚順著他瘦削的臉頰一路滾下,流到了他的下頜,還不夠長,還不夠遠,所以它們順著下頜流進了脖頸,蜿蜒進了衣襟裏,消失在他的胸膛。

淚潭裏湧湧不斷的源頭使它們有了肆意的後盾,沒有後顧之憂地流著、淌著,不知疲倦地用淚洗刷、侵蝕他的肌膚。劃過的每一道淚痕都像一道深深刻下的疤痕,燒燙了他的一寸寸皮膚。

他先是低著頭哭,漸漸地擡起了頭,眼淚落地更兇了,涕淚橫過他狼狽的臉,交縱破裂的淚痕像被河流四分五裂的土地,縱橫交錯割裂了他的臉。

他學會了擦去眼淚的方法。

要先用手心擦去臉頰上遍布的淚,再用手指擦去眼睛裏蓄滿的淚,最後蓋住眼睛,阻止它再想出來的欲望。

他終於明白了紀繁星這個人,明白了他隱忍不說的愛,明白他倔強又卑微的愛情,明白他和自己一樣曾經痛苦糾結的心。

他是紀繁星,所以他不會回應他的愛,他是紀繁星,所以才會放縱他的愛。

他為什麽會這麽愚蠢?蠢到懷疑紀繁星的愛。

他為什麽會這麽狠心?狠心到離開他這麽久。

如果,

如果我知道你只能活這麽久,我怎麽會因為得不到回應而離開你。

如果,

如果我知道你只能活這麽久,我怎麽會因為那些所謂的權勢富貴而留你一個人,還自以為是是在保護你。

如果,

如果我知道你只能活這麽久,我就會用盡一切辦法留在你身邊,纏著你,賴著你,保護你,照顧你,就像你把我養大一樣,我也會那樣養著你,而不是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連生病都一個人扛著。

我到底做了些什麽?才會讓你連死前都不敢來見我。你都來了我的城市,卻不敢來看我。

哥哥,是我懂的太遲了。

有些話我從來沒對你說過,我在等那個恰好的機會,沒想到,這一等就再也沒有機會說。我一直找機會來愛你,沒想到,這一等再也沒機會來愛你。我遠比你想象中的愛你,遠比我自己想象中的更愛你。

而我最不應該看不透的是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

我到今天才懂,你會不會怪我?

連續不斷的淚雨水一樣不斷落下。他的聲音逐漸幹澀、失去彈性,卻依然大聲。只因在紀繁星的身邊,他永遠可以做一個不管不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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