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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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跟我回去。”離開學還剩兩天,但肖衡不準備繼續放任他了。

謝幕不愛聽這命令的話,他想拒絕,剛要開口就看見了肖衡額頭的汗水,這麽熱的天,他又把定位器扔了……肖衡一定費了很大勁才找到他的。

他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說話。

“你是?”紀繁星跟在謝幕後面,他原本也以為是唐澤陽回來了,直到聽見門外人的說話聲,才明白來訪的人並不是唐澤陽。

肖衡盯著眼前的紀繁星,皺著的眉頭沒有一點要放松下來的意思,緊繃的眉頭,不悅微抿的嘴唇,無一不訴說著來者不佳的心情。

這人雖然看上去年紀輕輕,但渾身散發出來的氣質卻很逼人,眉眼銳氣十足,眼神更是犀利,整個人帶著些居高臨下的氣勢,直接讓紀繁星移開了眼睛。

他向來不擅與陌生人相處,像謝幕這樣的自來熟倒還好些,眼前的這類型是他躲都躲不及的。

謝幕自然不能讓收留了他好幾天的紀繁星受冷待,他打圓場:“他是我……”

開口沒想太多,三個字說完了才開始動腦筋。

是什麽呢?

朋友?醫生?炮-友?

“室……室友……吧。”不僅結巴,還猶豫地加了個“吧”字,聽得肖衡眼神越發深不見底。

紀繁星恍然大悟:“哦,你也是美院的學生。”

“額,他不是,他是……就是和我住一塊。”謝幕差點咬到了舌頭,這下可好,他看著紀繁星純潔的眼睛,自己出了一頭汗。

“不是美院的?” 那怎麽住一起?紀繁星嘀咕了一句,把後面的話吞進了肚子。

肖衡輕推了謝幕一下示意他讓個位置,接著屈膝蹲下身把鞋脫了,他把兩只鞋頭朝外並齊擺在門口靠墻的位置上,接著問紀繁星:“我可以進來嗎?”

紀繁星連連點頭:“請進,快請進。”

肖衡禮貌地道了謝,進來直奔沙發,他一眼就看見了謝幕散落在沙發和茶幾上的畫具和畫紙,三兩下利索又迅速地拾掇起這些雜亂無章的東西。

等紀繁星泡好了茶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幅畫面。

謝幕抱著胳膊靠在墻上,一臉陰郁地看著正在拿了塊抹布擦茶幾的肖衡,而肖衡把收拾好的畫具畫架都搭在了一起,一絲不茍地擦完了那塊被染上顏料的茶幾。

他起身往衛生間走,看樣子要去洗抹布,紀繁星連忙接過抹布,把茶水放在了茶幾上,說:“你坐,喝茶,我來洗。”

肖衡好似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覆了面無表情,害的紀繁星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沒有聽紀繁星的話坐下或者喝茶,拎起了放畫具的塑料盒,把畫板也提在手裏。

明明是那麽大的塑料盒,還有不小的畫架,架在謝幕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腰都壓彎了,胳膊都拉斷了,怎麽到了肖衡手裏就像提了兩只又輕又小的玩具,絲毫沒有增加他的負擔。

可能是他長得高。

紀繁星突發異想,總結到:看來謝幕和澤陽都太瘦了,該多補補了。

可不是嗎?這兩家夥既沒有淩宇壯實,也沒有這位客人結實。

肖衡指了指沙發上的東西,對紀繁星說:“這段時間麻煩你了,紀先生,謝謝你照顧謝幕,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紀繁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望見了一疊鈔票。

他楞了一下,趕緊擺手:“不,不用。”

肖衡已經拉過了心不甘情不願的謝幕走到了門口。

紀繁星一個箭步沖到沙發邊上,把鈔票全部抓在手裏就往門口走,但他沒想到這兩個人步子邁得又快又大,他人到了門口,兩個人已經快走出了門道,紀繁星抓著錢,手忙腳亂地就要從鞋櫃裏拿鞋穿。

奇了怪了,謝幕就算了,他穿球鞋都不拔後腳跟直接當拖鞋穿,那是肯定快,這位客人怎麽速度也這麽快?明明剛剛拖鞋的動作又優雅又緩慢。

他只能放下錢,兩只手都忙著穿鞋,嘴裏也不閑著,喊道:“小謝!這錢我不能收!我!”

謝幕遠遠笑了好大一聲:“紀哥,你拿著吧,他啥都缺就是不缺錢,你不拿白不拿。”

下一句的聲音好似更遠了:“嘿嘿,紀哥,你這詩集借我了,回頭我再找你談合作的事。”

紀繁星豎著耳朵才把這句聽清楚了,現在的年輕人走路真是步步生風,快得老年人追都追不上。

到最後,紀繁星詩集沒要回來,錢也沒還回去,只好蹲在原地把穿好了的鞋脫下來,準備換上拖鞋。

拖鞋剛換好一只,頭頂就響了聲:“紀繁星,你剛回來?”

紀繁星擡起頭,唐澤陽穿著校服站在他面前,紀繁星搖搖頭。

唐澤陽挑挑眉頭:“那是要出去。”

也不是,紀繁星又搖搖頭。

唐澤陽噗嗤笑了一聲:“不是剛回來又不是要出去,你這是幹什麽?”

紀繁星有些窘迫地把鞋脫了,誰知道唐澤陽看到他這個動作直接制止了他:“別脫啊,剛好陪我出去一趟。”

“出去?”

“對,我們出去慶祝慶祝,吃個飯,再看個電影。”唐澤陽笑的燦爛,紀繁星一臉問號。

今天這是怎麽了?

唐澤陽校服也沒換,把書包往門裏面一扔,就率先往外走了,紀繁星只好又穿上鞋,把他的書包擺到了玄關的鞋櫃上,算好了門,才跟著他往外走。

“對了,我剛剛回來好像看到謝幕了,他跟著一個陌生男人往那邊走了。”唐澤陽站在樓道口,指了指東面。

“那是他室友,過來接他的。”紀繁星言簡意賅。

“哦。”他冷淡回道,其實心裏樂開了花。今天可真是雙喜臨門,保送資格到手了不說,討厭的蹭客又走了,果真應該好好慶祝慶祝。

想到這他回過頭看著走在他身後的紀繁星,語氣裏有些雀躍:“晚上吃羊蠍子,怎麽樣?”

紀繁星見他笑了,也跟著笑了:“怎麽了,今天這麽開心?”還一定要拉著他出來吃。

“對,今天有大喜事,不過我現在不想和你說,等我們吃完了,看完了電影再說。”唐澤陽賣了個關子,得意地看著紀繁星好奇的眼睛,有那麽一點領悟到了宋柯的快樂。

紀繁星有點心疼錢,吃一頓羊蠍子,還要去看電影,這得花幾百塊錢呢,不過他看著唐澤陽高興的臉又不想讓他失望。

算了,反正……反正剛剛來接謝幕的人留下了錢。

紀繁星原本是不準備用這個錢的,即使謝幕讓他留下錢,他也沒想花掉這筆錢,反而決定下次再碰到謝幕的時候就還給他。

他一向是這樣的,不是自己賺來的錢,用著就不踏實,況且謝幕本就按照約定把每天的夥食費都給了他,雖然他一直推脫不想收,但耐不住謝幕撒潑蠻纏。

而且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那麽厚厚一疊,有好幾千了。

但是……他看了眼唐澤陽的背影,他似乎已經瞄準了前面那家老字號的羊蠍子,路線已經開始左移。

紀繁星狠下心,算了!為了澤陽,只要他高興,什麽都不是事!大不了領了下個月的工資再還給謝幕好了。

吃飽喝足,唐澤陽領著紀繁星去電影院看電影,今天真是湊了巧,可以選的電影就這麽一部,又是十分鐘後開場,兩人毫無疑問選了它。

電影是個披著恐怖片外皮的親情片,恰好講的是一對兄弟。唐澤陽對電影一點興趣都沒有,要不是為了讓紀繁星來看看電影,他才不會浪費一個半小時坐在電影院裏承受過低的冷氣摧殘。

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唐澤陽自從發現了這部影片的主角是一對兄弟時,漸漸沈下心去看。

劇本很沒有新意,兄弟兩人被中介欺騙住進了鬧鬼的公寓,惡鬼纏身,哥哥身上有媽媽留下的護身符,惡鬼無法靠近便附在了弟弟身上,日日夜夜侵蝕弟弟的靈魂。

恐怖全靠音樂和一驚一乍的鏡頭,劇情又是老套的被鬼纏身,逃命,又被纏住。看的讓人想打瞌睡,但是到了最後的最後,在看到哥哥為了保護弟弟,把護身符偷偷放在了弟弟的褲兜裏,對惡鬼說願意自己獻身,甘願代替弟弟死的時候……

唐澤陽的心還是揪緊了。

不是這對兄弟的演技有多好,也不是這段煽情的有多到位,而是他想起了身邊的這個人。

他身邊這個沒有血緣的“哥哥”。

電影裏的哥哥為了弟弟付出了生命,身邊的這個人也沒好到哪去,除了不用死,他幾乎付出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

挨餓時候的吃食,無助時候的陪伴,痛苦時候的懷抱……他賺的所有錢,所有時間,所有精力都給了自己這個“弟弟”,而他還是對他耍性子,撒脾氣,礙著面子不肯叫他一聲哥哥。

唐澤陽麻木地看著電影裏的哥哥最後在神婆的幫助下與惡鬼同歸於盡,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弟弟家擺著哥哥微笑的黑白遺像,日子又恢覆了平靜和正常,唯獨少了一個哥哥。

如果他少了紀繁星,如果有一天紀繁星不見了,不一定是死亡,而是不見了,他會怎麽樣?

他的人生,他的生活又會變成什麽樣?

與紀繁星待在一起太久太久,久到他活了17年,除去記不清的幼年,有記憶以來超過一半的時間他們都待在一起。

從一開始的不懂事、憤恨,到後來的埋怨、依賴,再到現在,唐澤陽幾乎分不清自己對紀繁星抱有的是什麽樣的情感了,他不知道紀繁星對他來說是怎麽樣的存在。

曾經的仇人?

還是哥哥?

親人?

或僅僅只是依靠?

相依為命。

他已分不清他們覆雜的關系和內心雜亂的心緒,但他知道,自己從沒想過有一天紀繁星會離開,從來沒有過,不論是他們流浪的時候,在孤兒院的時候,被領養的時候,還是養父母去世之後。

他從來都知道,只有他不要紀繁星的份,沒有反過來的道理。

惱人的晚風只送來了一絲燥熱,九月的夜晚和盛夏沒什麽區別,照樣又熱又悶。

唐澤陽和紀繁星一前一後走著,唐澤陽是瘦,但他比紀繁星高,腿自然比他長,跨起步子來就比紀繁星跨的遠。

他發現了這點,於是縮小了自己的步子,讓兩個人的步伐保持在一條直線上。

紀繁星沒有問他些什麽,但他知道他在期待,期待唐澤陽告訴他“好消息”。

只因為紀繁星不斷瞥過來的眼光,和那欲言又止不斷抿住的唇。

他總是那麽好懂。

唐澤陽輕笑了聲,那笑容很溫柔,他順手牽住了紀繁星的手,對紀繁星說:“你再等等我,不用等太久……你就不用再做那麽辛苦的工作了,紀繁星,你可以輕松點活。”

紀繁星咦了一聲。

唐澤陽站在路燈下,握緊了他的一只手,壓住語氣裏的喜意:“真的,紀繁星,我以後可以養活你了。”我會賺很多錢,把你養得胖胖的,你再也不用做那種辛苦又賺不到錢的工作了,你不用去工地搬那些沈重的器械磚頭把肩膀磨出繭,也不用去後廚刷碗刷的手都蛻了皮。

你就好好地、安心地待在家裏,在家等我回來,我會養你的。

“紀繁星,”他側過臉,微微低下頭。

路燈燈罩外飛了好幾只亂轉的蛾子,它們不斷撞擊燈罩,發出“噠噠”的撞擊聲,拼了命地把身體往又燙又亮的燈罩裏擠,此時的它們誰也不知道擠進去便意味著死亡。

“我保送上B大了。”

紀繁星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唐澤陽。

“真,真的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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