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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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澤陽的眼睛緊盯紀繁星,享受他由吃驚到歡喜的劇烈情緒變化,一直到紀繁星把兩只眼睛都笑沒了,唐澤陽才親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笑什麽,有這麽高興嗎?”

紀繁星激動到顧不上唐澤陽這種“以下犯上”的“非正常親密舉止”,他抓住唐澤陽的手腕,一不註意就用了力。

他是做慣了體力活的,力氣本就不小,這一下抓握幾乎用了全力。

“嘶,”唐澤陽被他抓疼了不免叫了一聲,但他沒有抽出手腕,只有些撒嬌地抱怨:“輕點,手疼。”

他的眼睛不離紀繁星的那張臉,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絲毫不樂意,反倒有些像在享受著紀繁星的失控。

“真的嗎?”紀繁星放松了手上的力度,追問他:“保送名單這麽早,就出來了?”

“是B大嗎?”

“那是不是,就不用參加高考了?”

“那還用去學校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紀繁星的語速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順暢,唐澤陽對紀繁星這種與常日不同的表現滿意極了,他故意不說話,等紀繁星把所有話問完了,吊足了他的胃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你高興嗎,紀繁星?”

“你滿意嗎?”

唐澤陽吸足了一口氣,語氣裏有不能被輕易察覺到的微顫:“紀繁星,我有沒有讓你覺得驕傲?”

紀繁星怔楞地放開了唐澤陽的手,他微仰著頭,腦子裏不合時宜的冒出了奇怪的想法,

他原來是需要這樣仰著頭看著唐澤陽的嗎?從哪一天開始,澤陽已經長的比他還要高大了,雖然他的面龐依舊稚嫩,雖然他的肩膀還那麽單薄,但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孩子已經要成為一個男人了。

澤陽被保送了,他成功拿到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那個世界會有他的一席之地嗎?

“紀繁星?”唐澤陽看他在分神便喊了他一句。

他馬上回過神來,心裏有些愧疚,他都在想些什麽?在這種時候難道不是該好好替澤陽高興嗎?

“高興。”紀繁星拋去不該有的奇怪想法,誠實地說出心中所想:“澤陽,我為你驕傲,你真的,很厲害。”

樸實到完全沒有修飾的言語,但因為他的真摯和認真讓唐澤陽在這一剎那心花怒放。他忍了又忍,還是沒有忍住。他伸出手繞過他的耳朵,扣住了紀繁星的後頸,把他往自己的方向一帶,就把紀繁星鎖在了自己的懷裏。

他貪婪地把臉貼在他的發上,把呼吸也都噴到他柔軟的黑發上,低喃道:“你說你為我驕傲,紀繁星……這才到哪兒啊?你看著吧,我會越來越厲害的,你再等等,以後我不會讓你再這麽辛苦了,紀繁星,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你要一直陪著我,就這樣看著我,我向你保證,我會永遠是你的驕傲。”

這麽肉麻的話就這麽被他說了出來,從未吐露出來的心聲就這麽說了出來,但他不覺得後悔,他就是覺得自己想這麽說,而不是假惺惺地說“謝謝你,我很高興”。

紀繁星安靜地窩在他的懷裏,所以他的心跳才會這麽平穩有力,他從未覺得如此的有安全感過。他仿佛握到了幸福的訣竅,只要生活這麽下去,他就能做好所有的事,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麽難題能夠難倒他。

這樣奇妙的感覺讓他醺醺然,喝了酒一樣飄飄欲仙。

紀繁星居然也伸出手臂摟住了他,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安心和溺愛:“好,我會一直陪著你。”

命運好像忽然之間眷顧起了這兩人,好消息一個接一個。

周日,謝幕滿臉喜色的過來竄門,把詩畫集被出版社看中的事情告訴了這兩兄弟。

紀繁星傻楞楞的,表現的像個白癡。

唐澤陽一臉懷疑:“假的吧?謝幕你該不是被騙了吧,你一個大學生,他也不是什麽知名詩人,有哪個出版社會要你們的作品?”

他說的雖然不好聽,但也是實話。

謝幕當場炸毛:“大學生怎麽了?你去美院問問,我可是天才選手,當年是被全額獎金搶到北京的,你知道我拿過多少獎嗎?”

唐澤陽把他從上到下看了又看,眼裏的不信任愈發濃郁。

“而且那出版社的老總跟我也算認識,照顧一下熟人有什麽不對?”

“這倒是有可能,”唐澤陽掂量了一下這句話,接著問:“哪家出版社?”可別是什麽野雞出版社。

“說了你也不認識,是楚氏下面的出版社,興林置業,知道不?那也是楚氏的。”

興林置業?這可了不得,就連還是個高中生的唐澤陽都聽過這個公司。如果他沒記錯,北京最繁華地段的那家五星級酒店和隔壁小區的開發商就是這個“興林置業”。

“你和這麽厲害的公司老總認識?”

“怎麽了?不行嗎?”謝幕繞著彎被唐澤陽套了話,這下可反應過來了:“誰,誰和他們老總認識了,那麽厲害的人怎麽會認識我這個小人物。”

“你剛剛還說認識。”唐澤陽目光如炬。

“沒,沒,說錯了,不是我認識,是,是那個誰,對,是肖衡認識他,肖衡你知道吧?就是上次來接我的那個,我那個室友。”

眼神躲躲閃閃,還結巴,一聽就是撒謊。

謝幕避開難纏的小鬼,問紀繁星:“怎麽樣,紀哥,要不要合作?聽說這次的詩畫集還會和日本的出版社合作,翻譯往日本售出,這樣不僅會拿到兩份版權費,也會給你積攢一些人氣哦,如果你以後還想走這條路,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可以拿到版權費這一點就足夠紀繁星答應合作了,他只是有些自卑,他猶豫地說:“我寫的不好,小謝,我怕拖你的,後腿。”

他怕給人添麻煩,如果因為他的詩寫的不好而讓謝幕的畫得到不好的評價怎麽辦?

“嗐!你真是瞎操心,我說你寫的好就是寫的好,你不想想,你要真寫的不好,出版社能答應和你合作嗎?人那麽大的出版社,編輯又不是瞎子。”謝幕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

“做的好的話以後會有更多的人來找你合作的,紀哥,說不定我以後得靠著你混呢,嘻嘻嘻。”

【以後會有更多的人來找紀繁星合作。】

唐澤陽聽到了這句話心情覆雜起來,如果紀繁星出名了,他還會按照說的那樣留在他的身邊嗎?

他算過了,他大學會念四年,就算從大二開始半工半讀,也還需要兩三年的時間,況且就算他再有自信,也不能保證自己在兩三年的時間裏就從人群中脫穎而出成為成功人士。

成人世界遠比單純的學校要覆雜的多,他深知成功的要領不僅是能力和努力,更多的是機會。在他等到機會的時間裏,假如紀繁星先他一步得到了金錢和名望,他還會這樣心甘情願地守在自己身邊嗎?

他看著紀繁星充滿向往的眼睛,心裏有些羞愧,他怎麽能有這樣的想法,他怎麽能有“希望紀繁星就這麽平凡下去,希望他就這樣只會做簡單的永遠出不了頭的苦力活”這樣的想法?

太自私了!

他知道的!但他只是有些害怕,他還差一年才到十八歲,不僅無權無勢,連成年人都算不上,他還是個某種意義上的“孩子”,這樣的他,紀繁星憑什麽為了他留下來?

不不不,他搖搖頭,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到處飄著消毒水氣味的初春裏,他問了那個人要不要和他一起住,那個人就答應了他,他們一直住在一起,並默契地沒有給這個行為設置時間的限制。

他又想起不久前的那晚,他被邪魔附體了一樣吐露了心聲。

【紀繁星,你要一直陪著我。】

【好,我會一直陪著你。】

這個一直會有多遠呢?有一個五年?十年?

恐慌種下了小小的種子,等著有一天發芽破土。

他應該替紀繁星拒絕這個提議,把紀繁星困守在他的身邊,一步也不放他走,想法是這樣,出口的話卻言不由衷:“這不是很好嗎?紀繁星,可以拿到版權費,又可以去寫你喜歡的詩,你為什麽不去試試?就算出了問題也不過是歸零。”

笨蛋!他不是想要這麽說的!

他應該分析利弊,靠著巧舌如簧引導紀繁星拒絕謝幕,這不是他擅長的嗎?為什麽要勸他答應?為什麽要給自己埋下不知會不會爆炸的地雷?

但是紀繁星明明那麽喜歡詩歌。

他愛寫寫看看,不論再累,睡前一定會輕聲細語地讀一首詩,他甚至記起了更久遠的事,模糊的童年記憶裏,他就愛捧著一本詩集或者畫集在院子裏坐上很久很久。

“那,好吧,我試試。”紀繁星聽到唐澤陽這麽說便答應了,其實他早就心動,不過是缺一個推力,唐澤陽在恰當的時候給了這個推力。

“太棒了!”謝幕一蹦三尺高。

我真是個蠢貨。

唐澤陽看著笑的眼睛都彎沒了的紀繁星,一邊控制不住地微笑,一邊在心裏吐槽自己。

算了,就算紀繁星要走,他也有辦法讓他留下來。

不論是威脅還是示弱,只要有效都是好辦法。更何況不過是本小小的詩畫集,難道真能讓紀繁星一舉成名不成?

從這天開始紀繁星才真正放棄找夜班的兼職的想法。除了每天白天照常去工地裏工作,其他時候他都盡可能待在家裏創作。

雖然他之前囤的那本詩集已經夠謝幕用了,但是按照出版社的要求還需要一些小段落的情景對話。出版社的要求是“用詩意的語言寫出簡單動人的對話”,一板一眼的紀繁星便認真對待這個要求,偶爾有了靈感,他就會從兜裏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塗塗畫畫。

原本以為一切都會順利的唐澤陽萬萬沒想到事情變故的如此之快。

只是一個平常的上午而已,唐澤陽代替請病假的課代表去辦公室送作業。第一堂課下課的早休時間大家都去了食堂買早餐,這時候的主任專屬辦公室按常理是不會來人的。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門裏傳來了談話聲,唐澤陽停在門前正準備舉手敲門。

“照這樣看,也只能用唐澤陽的名額了。”

什麽?

唐澤陽的手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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