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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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你看他兇我。”女人嫌事不夠大。

那男人一看自己女人受了委屈,又看這畫畫的人怎麽看都是一副好欺負好揉捏的慫樣,立刻裝起了爺們。

“你他媽膽子不小,敢給老子的女人臉子看!”自以為是的男人味,其實充滿了粗俗和野蠻。

謝幕楞了一下,不由解釋:“我沒有……我……”

話還沒說完,腳邊的小水桶就被踢翻了。

水桶裏裝著洗筆刷的水,裏面的水已經染了不少顏色,此時有些汙濁,渾濁的水順著廣場的磚地傾瀉開來。

一地汙水。

汙水濺到了謝幕的褲腳和鞋子上,染上了一塊塊臟漬。

那些汙水就像一把鑰匙擰開了謝幕竭力想要關緊的那扇門。

他的耳朵裏響起了熟悉的燥鳴聲,好似數以萬計的蟬在耳朵裏一起叫喊,令人渾身失控的燥熱如明火,在剎時燃起來,襲卷他的腦子。

他的手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調色盤,塑料盤裂開的破裂聲一聲接著一聲,他帶著血絲的眼恍然開始失神,嘴唇不受控制地蠕動著聽不清的語言。

“怦”。

他一腳踹開了眼前的畫架,沖到那女人面前,緊緊盯著她的眸子,那眸子裏陰戚戚,又帶著怪異的偏執,看起來和精神病無異。

那女人被嚇到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立刻躲到了男人的身後。

“艹,你幹什麽?!”那男人狠推了他一把,謝幕毫無準備,直接被他推倒了地上。

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帶著一身汙水,還是那樣沖到兩個人的面前,死死盯著那個女人的眼睛,喉嚨裏擠出咕嚕咕嚕的古怪聲音。

那男人也慌了,往後退了兩步,又想到自己女人還在身邊,只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不動。

謝幕的世界已經變成了紅色,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紅紗,通紅一片,他拼盡全力壓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暴戾,想盡辦法調整自己的呼吸。

世界一片寂靜,在他的世界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了,唯能聽到心臟一下快過一下,勉強睜開眼,只能看見眼前男人那張嘴巴開開合合著,可是他聽不見他在說什麽。

混亂。

頭疼欲裂。

手,手想要揮出去,想要打在什麽地方,重重地擊出去。

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誰來,誰……

肖……肖衡!

“住手!”

一個身影站在他的面前。

“你們,先踢翻了他的,東西,是你們不對。”

“……”

“沒有,他沒有打人,我沒看到他,打你。”

“……”

“大家都可以,作證,我也,可以。你可以報警!”

“……”

“你們找他畫畫,應該給錢,你還,打翻了他的,東西。”

“……”

“那就報警!報警處理!我做證人,我都,看見了!”

“……”

心臟的劇烈跳動慢慢平穩下來,世界從紅色變成了青灰,又變回了白色。

謝幕深深吸氣,緩緩吐氣,四肢五骸慢慢放松下來。等他徹底把那扇門關好的時候,眼前只剩下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泛舊的短袖衣服,款式老套的長褲,路邊最平平無奇的五元發型,蹲在地上撿畫筆。

他把水桶扶起來,又把散亂一地的畫筆一一放進水桶裏,倒在地上的畫板也被扶起來了。

“你……”他沙啞著說了一個字。

那個人立即迅速站好,然後不好意思地把手裏的紙張遞給他看:“浸了水,不能用了,怎麽辦?”

他看清了這個人的臉,氣質幹凈,眼帶愁緒,眉眼內斂,欲說還休。

還是昨天的好模樣,但是疲憊已經散了不少。

紀繁星把零錢塞進他手裏:“沒要到多少,他們就給了50,”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又問:“夠嗎?”

謝幕捏緊了那張50的紙幣:“夠了,原本說好了就給35的。”

紀繁星卻有些心疼地看著一地散落的顏料,有幾支顏料管被踩爆了:“踩壞了這麽多,顏料,50都不夠……”

“謝謝。”

紀繁星有些害羞,他兩只手互相搓揉了一下,說:“不,不用謝,昨天也,謝謝你。”

做好事的紀繁星沒想到獎勵是個大活人。

謝幕背著畫板,拎著超大的塑料盒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到了樓道口。

紀繁星回頭望去,與他雙目相對。

謝幕呲牙笑了笑:“嘿嘿,我就住一周。哥,求你了!我下周學校就開學了,到時候我就能住宿舍了。”

“就一周!我會交夥食費的!我畫一幅畫得35呢!我每天都去畫,保證交夠錢!”

“求你了唄!哥!”

大概是他的表情夠可憐,或者是他的態度夠誠懇,亦或是他的人品足夠被紀繁星相信。

也有可能是那聲哥。

一個和唐澤陽差不多大的大小孩,一口一個哥求他收留一周。

紀繁星看著那張沾了點顏料臟兮兮的臉,聽著那撒嬌的口氣,怎麽也沒狠下心把人給拒絕了。

唐澤陽皺著眉,盯著對面扒著飯菜狼吞虎咽的謝幕,碗的飯也不香了,碟裏的魚也不嫩了。

搞什麽鬼東西?

怎麽又跑出來個奇奇怪怪的人。

謝幕敏感地發現了來自對面散發著不善氣息的眼神。

他擡起頭附贈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咽下嘴裏的飯,自我介紹:“那個,我叫謝幕,你別怕,小弟弟,我不是壞人,我就是來借宿幾天。”

紀繁星送上了最後一盤炒西葫蘆,解下了圍裙,終於坐上了飯桌。

“哥!這個好,我可愛吃西葫蘆了。”西葫蘆打斷了謝幕的自我介紹,他美滋滋地夾了一筷子西葫蘆絲,配上一大口白米飯,嚼了兩口就咽下去了。

“你叫他什麽?”唐澤陽兩眼瞪圓,眉頭不爽地揚起來,鼻翼輕輕煽動著,嘴角一下子垮了下來,一張俊臉變得……

變得十分像肖衡養的那只傻阿拉斯加。

“噗”,謝幕噴出了兩粒白米飯:“抱歉抱歉!”他拿手指撚起那兩粒飯,又塞進了嘴裏。

唐澤陽嫌棄地聳了聳鼻子,他不想再看這個人,只好轉過去問另一個人:“紀繁星,這人誰啊?”

話音裏的不滿已經毫無遮掩了。

紀繁星給謝幕盛了一碗湯,說:“是美院的學生,大二。開學,他來早了,沒地方去,來這住幾天。”

唐澤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和他很熟?我怎麽沒聽你提過。”

“昨天認識的,他,幫了我,大忙。”虧得他才沒丟了錢包。

那錢包裏除了身份證、銀行卡,還有他才從酒吧結的兩個月工資,對他來說重要無比。

唐澤陽驚訝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昨天才認識的你就敢把人往家帶?

再怎麽輕信也要有個底線吧?!認識一天的人就敢帶回來住,這要是個騙子,是個小偷,是個殺人犯怎麽辦?

紀繁星,你有沒有腦子?

他忍了半天才把這些質疑的話吞下去,給紀繁星留了面子。

紀繁星卻不以為然,收拾好碗筷去廚房洗碗前對唐澤陽說:“他是,好人,別擔心,澤陽,我分得清。”

唐澤陽坐在凳子上,瞇著眼睛把吃完飯坐在沙發上搗鼓畫具的謝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謝幕把那些畫具左擦右擦,剛從專心致志中回過神,擡眼就望見了唐澤陽看他的眼,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便露出個笑臉:“嘿嘿,弟弟。”

“誰是你弟弟?”唐澤陽附贈一計白眼,冷哼一聲,從凳子上站起來。他把凳子推進餐桌下,轉頭進了房間。

房間門被他關得咣當響。

謝幕聳著肩膀,心想:要不是實在沒地方去,我才不吃你這個小屁孩的冷臉子。

紀繁星從廚房探出頭:“謝幕,澤陽,要不要吃水果?我買了,桃子。”

謝幕從沙發上咕咚跳起來:“吃!”

唐澤陽坐在桌前,把書一本本摔在桌子上,書皮摔在桌面上啪-啪直響。

憑什麽先叫他?

明明就應該是【澤陽,謝幕,吃不吃水果?】

或者幹脆去掉那個來歷不明的家夥。

“澤陽?吃嗎”

唐澤陽把筆袋也摔在桌子上,粗聲喊道:“吃!”

唐澤陽決定去買個老黃歷回來,今天究竟是個什麽日子,怎麽不速之客一個接一個?

門鈴一響,紀繁星在拖地,唐澤陽在看新聞。

寄人籬下,這點眼力見還是要有的,謝幕自告奮勇跑去開了門。

門一開,一個帥小夥扔進來兩個圓滾滾的大西瓜,劈頭就是一頓罵:“好啊,紀繁星,學會不告而別了,嗯?你什麽時候辭的職?都不和我說一聲,住哪也不說一聲,要不是我人脈廣,還真摸不著你住哪。有你這麽當朋友的嗎?”

謝幕眨巴眨巴眼睛,吃了一臉吐沫星子。

淩宇總算發現不對勁,他退後兩步,看了看門牌。

對的呀,103。

謝幕還是盯著他不作聲。

淩宇不確定地問了句:“三單元103?”

謝幕點點頭。

淩宇又問:“紀繁星住這。”

謝幕又點點頭,乖乖道:“紀哥是住這的。”

淩宇挑了一側的眉頭:“紀哥?”他看了看謝幕。

洗了澡的謝幕半披著長到頸間的濕發,穿著紀繁星稍顯大些的睡衣,渾身散發著某種訊息。

他凝視著謝幕年輕清秀的臉龐,靈動的眼睛,還有瘦窄的肩膀,神情越發嚴肅。

“你是他什麽人?男朋友?還是——炮-友?”

謝幕長大了嘴巴,站在他身後的唐澤陽也長大了嘴巴。

這是什麽驚駭世俗的發言。

紀繁星推開兩個人,沒聽到這句話的他看到門前站著的大男人,和門旁邊放著的兩個大西瓜,又驚又喜地說:“淩宇?你怎麽找到這的?我準備,過兩天,去找你的。”

淩宇抱著胳膊:“找我幹什麽?”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謝幕:“你這有了新歡,還會記得我這舊人嗎?”

紀繁星傻乎乎地“啊?”了一聲。

唐澤陽看不過去了,扯開擋在前面的紀繁星和謝幕,破口就罵:“少他媽說些有的沒的,你來這幹什麽?這是我家!不歡迎你來。”踢了踢那兩個西瓜:“帶著你的西瓜,趕緊滾!”

淩宇這種經過大風大浪的人,能被唐澤陽這種毛頭小子一兩句話就嚇走的嗎?

他不僅不走,反而兩腳一蹬,鞋子一拖,踩著襪子,擠進了門裏。

穿過唐澤陽的時候,特意擠了擠他的肩膀。他把沙發上亂七八糟的畫具挪到一邊,儼然一副主人樣往沙發上一歪。

盯著眼前三個人。

一臉好奇的謝幕,一臉氣憤的唐澤陽,一臉迷惑的紀繁星。

他笑著拍拍沙發:“坐過來,紀繁星,你給我說說,你什麽時候成了‘紀哥’了?我怎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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