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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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指向了五點,紀繁星還沒有回家。唐澤陽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七月,高二的暑假按理說學校會占用一個月帶著全體高二同學鞏固基礎,但唐澤陽學習好,又不想頂著大太陽去學校跟著大集體一起補基礎,索性請了假。

不去學校又不用上補習班的唐澤陽悠閑地在家覆習。白天看看書,傍晚去打球,晚上更是悠哉,十點不到就能睡覺了,比起上學的苦日子不知道要幸福多少。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因為睡得太早,生物鐘又只記得七個小時睡眠時間的原因,害得他在淩晨五點的時候就醒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發現紀繁星竟然還沒有回家。

他是知道的,紀繁星又跑去兼職了,每周五到周日,就在酒吧街的一家酒吧裏。

才知道他接下了這份工作的時候唐澤陽是拒絕的,他嘗試說服紀繁星放棄這份工作,不僅是擔心紀繁星太累,也有他的一份私心。

他不想欠紀繁星太多。

這些年,紀繁星這三個字對他而言,已經有些不同。

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一味仇視他,怪罪他,他知道那些不幸的往事並不是紀繁星造成的,但讓他與紀繁星冰釋前嫌,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做一對兄友弟恭的兄弟?

這更讓他別扭。

他已經習慣了用對待仇人的態度對待他。冷漠、發脾氣都是常事,無視才是他慣用的手段。

無視他的話,無視他這個人,無視他的情緒,以及他所有的付出。

有時候心裏也會生出些愧疚,畢竟紀繁星一直對他很好,把他當成親弟弟......不,甚至比親弟弟還要好,他對他的好超過了一般的兄弟,唐澤陽知道,那種好裏不僅包括了紀繁星對他這個“弟弟”的關懷和呵護,還帶著點心虛和內疚。

大抵......他心裏始終覺得愧對自己。

但實際上是怎麽樣?

就不說養父母去世時紀繁星從南京趕來北京照顧他到現在,就說他這麽辛苦賺的那些錢幾乎全部花在了他身上。

衣服、水電、食物......哪一個開銷不是紀繁星出的?就連學費都是他主動替他交的,這麽些年,養父母留下的那些錢他沒有機會花一分。

紀繁星卻還怕他不夠花,非要省吃儉用地再存一筆錢給他上大學用。而他自己穿的那幾件衣服都已經洗得掉了色,來來回回穿的那兩雙雜牌鞋也都變了形。

他對他這麽好......好到他會覺得愧疚,好到讓他覺得自己的態度和做法愧對良心。

但是他該怎麽做,難道要變個人對待紀繁星?

對他和顏悅色,對他有應必答?

唐澤陽做不到,這也不能怪他,17歲的大小夥,自尊心比天還要高,讓他對一個當了這麽多年敵人的人低頭,實在是太難。

但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偶爾會壓抑不住那種想要對紀繁星好一點的想法。

比如去給他送傘,比如在周末幫忙做家務。

再比如現在為紀繁星難以入眠,往常這時候紀繁星早就該到家了,但是今天他還沒有回來。

他會出事嗎?路上會不會遇到了危險?他左思右想,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占據了他的頭腦。

他輾轉難眠,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從床上坐了起來。換好T恤短褲,揣上了零錢鑰匙,騎上自行車往酒吧街去。

路上除了正在擺攤的早餐店和掃地的環衛工人之外,一個人也沒有,當然也沒有看到紀繁星,他騎車的速度不由加快了。

“好吃嗎?”淩宇看著蹲在地上吃著小餛飩的紀繁星,問道。

“嗯,好吃。”紀繁星狼吞虎咽地吃著這一碗小餛飩,話都顧不上說。

“這麽好吃?”淩宇被他逗笑了。

紀繁星拿著塑料勺子勺著小餛飩,但是小餛飩有點滑,一下子就從勺子裏滑走了,他急忙再去勺,但那顆小餛飩就像逗他玩一樣,怎麽勺都勺不起來,急得紀繁星出了一鼻頭的細汗。

“急什麽?慢慢吃,又沒人和你搶。”淩宇盯著紀繁星的發旋,心裏有些癢癢。

他抽了根煙出來,點上了卻沒吸,夾在指間亂晃。

“早上記得吃點再回去,空著肚子睡覺睡不好,還影響你白天上班。”

“我早上,會買早點吃。”紀繁星吃完了所有的小餛飩,擡起頭反駁:“不吃早飯,沒力氣做工。”

“那你餓著肚子睡就不難受了?”

“現在吃了,早上還會餓,吃兩頓,劃不來。”

“噗,你可真會省錢。”淩宇笑了:“居家過日子就得找你這樣的。”

“我吃完了,謝謝你。”紀繁星端著碗喝完了裏面的湯底,湯底鮮香濃郁,很好喝,他舒服地直嘆氣。

這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逼出了他一身汗,熬了一晚上,出了些身汗讓他覺得渾身輕松多了。

淩宇略過他說的謝謝二字,直接問他:“明天想吃什麽?”

“啊?”紀繁星連連搖頭:“不,不用了,天天麻煩你,不好。”

“這有什麽不好的,反正你都吃了好幾天了。”

紀繁星臉紅了,他支支吾吾地說:“你買了,又不吃......要扔掉,那太浪費了,都是錢買的......”

“又不是你的錢,你心疼什麽?”淩宇愛死他這個臉紅的表情了。

紀繁星不讚同地皺了皺眉頭:“賺錢不容易,你不吃,就不要買。”

“我說了是給你買的,你不吃我只有扔掉了,你說說,到底是你浪費,還是我浪費?”

紀繁星抿了抿嘴,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說不過淩宇,但他也不覺得自己錯了,他這個小表情一出來,淩宇就知道逗過了頭。

他始終還是沒忍住,揉了揉他的一頭碎發,說:“行了行了,買也買了,吃也吃了,還說那些幹什麽,明天想吃什麽?嗯?告訴我。”

“我......”

“紀繁星!!!”

一聲怒吼拔地而起。

紀繁星和淩宇都楞住了,他們同時扭過頭看去。

白T恤的少年,一腳踩在腳踏車上,一腳蹬在地上,兩眼怒視他們。

他從腳踏車上下來,大力地踢了踢腳踏,腳踏不聽話地紋絲不動,他操-了一聲直接把腳踏車扔到了路邊上,怒氣沖沖地朝他們走來。

那樣子,堪比兇神惡煞。

“陽......陽陽,我......”

“我說了!別叫我陽陽!”

“我......”

“我當是誰脾氣這麽大,原來是你,小子,你對你哥的態度很囂張啊。”淩宇拽了拽紀繁星的後衣領,把他拎小雞一樣拎到了身後,他往前一站,與唐澤陽對上了。

兩人身高相當,但整天捧著書本坐在學堂裏的唐澤陽明顯沒有在街頭混事的淩宇結實。不僅是身形上,氣勢上也差了一截。

淩宇是出鞘的刀,唐澤陽最多算是只張牙舞爪的阿拉斯加。

“你......認識我?”唐澤陽被他這句話說懵了,一般人根本不會知道紀繁星是他哥。

“哼,我不光認識你,我還認識你爸爸媽媽,你親哥我都認識。”

“你.....”唐澤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沒從記憶裏挖出這個人的名字。

紀繁星從淩宇背後鉆出來,站到唐澤陽身邊,說:“陽......澤陽,他是淩宇,你忘了?咱們村的那個淩宇。”紀繁星想起了他嫌自己叫他陽陽太幼稚,不許他叫他小名的事,便改了口叫他澤陽。

“淩宇?”唐澤陽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這是誰,這也怪不著他,畢竟他離家的時候才七歲,即使他再早慧也記不住那麽久遠的事。

“記起來了?”淩宇語氣冷冷的,一點也不熱情。

“記不起來,可能是你太不重要了,所以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唐澤陽用比他更冷更傲的語氣回他。

“臭小子。”淩宇把煙頭一扔,轉手就要掐上他的脖子。

紀繁星一個步子擋在了唐澤陽的前面:“有話,好好說!淩宇,不要,沖動!他是我弟弟!”

淩宇的臉在聽完了這句話後馬上扭曲了起來,像是在努力把什麽憋回去了一樣,誰知唐澤陽毫不讓步,初生牛犢似的:“幹什麽?要打架?打就打,誰怕誰?!”

這兩人簡直莫名其妙,紀繁星一肚子疑問,怎麽事情變成了這樣?

難不成這兩人相看兩厭,天生不對盤?要不怎麽能幾句話間就把局面就變得這麽僵了?

淩宇就算了,他慣是個脾氣差沒耐心的,但怎麽陽陽也......他平時明明不是這樣的,他在外面通常是既懂禮貌又講道理的,誰人不誇他是個處處優秀的好孩子。

這怎麽,現在的唐澤陽看起來就像個蠻不講理、一觸即炸的小霸王?

其實他不知道,唐澤陽的心裏已經燃爆了小宇宙。

他現在一肚子火。

好啊,紀繁星,我在家等你,擔心得睡不著,你倒好,在這蹲著吃餛飩,還和別人敘舊,敘舊就算了,動手動腳算什麽?

吃個餛飩敘個舊而已,有必要摸腦袋嗎?

他氣鼓鼓地看著那只礙眼的手,恨不得上去把這只手擰斷了。

他這時候還沒意識自己對紀繁星強烈的占有欲有多麽的不正常,但淩宇看出來了,情敵相見,才會這麽劍拔弩張不是嗎?

混在社會上這麽多年,又對紀繁星有那點意思的淩宇一眼就看出了唐澤陽藏在暴怒下的某種心思。

扭扭捏捏,膽怯隱蔽的心思。

恐怕他本人都沒發現。

淩宇邪邪地笑了一聲,不嫌事大地說:“怎麽?要和我打架?樂意奉陪,但是我不打沒有理由的架。”

“你要是因為我對你哥有想法,擔心我把你哥搶走了......”

他故意頓了頓,眼睜睜看著唐澤陽陡然瞪大的眼睛,那眼睛裏的透著詫異和驚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淩宇滿意極了,接著把手骨捏得哢哢響:“那就趁早來打這一架,省得日後生米煮成熟飯,我和你哥站一條線上兩人揍你一個。”

“你說,什麽?”

這下不僅是唐澤陽懵了,連紀繁星也懵了。

淩宇聳聳肩,一副不怪我的表情:“我也不想這麽早表白的,都怪你這個二百五的弟弟,這麽明顯的敵意,我能不先宣誓主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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