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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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繁星匆匆紮好垃圾袋的袋口,跟同事打了聲招呼,便提著兩大袋又沈又大的垃圾袋從酒吧後門出去了。

這是他最近增加的一份兼職,每周五到周日夜裏12點到淩晨4點,他都需要去一家名叫“舊人”的酒吧做侍者。

這家酒吧的待遇很好,兼職的工資只比全職低百分之二十,而且這裏的氣氛也很好,與那種熱鬧的酒吧不同,這裏只有駐唱歌手的淺吟低唱。來的客人又都不是愛熱鬧的人,往往三兩個聚在一起,喝幾杯酒,再點一首悠悠的情歌,享受著夜晚的悠閑。

店裏的生意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但店裏的老板從不露面,似乎並不在乎店裏的生意。

紀繁星是很累,但他還是接下了這份兼職,他想多存點錢給唐澤陽上大學用,雖說唐澤陽的養父母留下的遺產勉強夠唐澤陽讀完大學,但坐吃山空的道理紀繁星還是明白的,他希望唐澤陽能好好的讀書,而不是被迫用學習的時間去打工,知識遠比打工掙來的這點錢重要。

他多賺一分錢,唐澤陽就能少些後顧之憂,這是紀繁星一直以來的想法。所以哪怕是白天在工地上已經累到精疲力盡,累到腰都直不起來,他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

周五到周日的晚上他從工地下了班就急忙趕回去做飯,做完了飯扒上兩口就趕緊去房間補覺,鬧鐘對到十一點,從八點睡到十一點,三個小時的睡眠不多不少,但也夠他支持到淩晨四點下班,五點到家再睡上一個半小時,就又要趕去工地裏忙上一天。

每個連軸轉的周末都是這麽過來的,紀繁星很快就適應了這種極度缺覺的生活。

今天也一樣,他扔完了垃圾就往家的方向走,這一條酒吧街不止“舊人”這一間酒吧,有的酒吧還在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吵鬧的音樂聲傳到了街道上,紀繁星感覺腳下的路都被震得一抖一抖的。

他繞過拐角,走上了安靜僻靜的小路。此時天還沒亮,路上黑漆漆的,又沒有人,黑暗的角落似乎蟄伏著什麽東西。

紀繁星每次路過這條小路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生怕遇到什麽不好的人或事,畢竟這種熱鬧的夜生活區,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可惜老天爺最愛和人作對,他走著走著就覺得不對勁,也許是第六感作祟,在快要走出小路的轉口處,他一個激靈轉身就跑。

可惜還是晚了,一個人影從轉口的陰影裏跑出來,那人的速度極快,力氣又大,三兩下就抓住了他。

很快,尖銳的利器就抵在了他的喉嚨。

“別叫!我就是求點財,把錢拿出來!”挾持他的人壓低了聲線,但語氣裏的兇狠藏也藏不住。

“我,沒錢。”刀抵在喉部,任誰也不會無動於衷。短短三個字間,冷汗已經流了出來。

“放屁!你敢忽悠老子!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亡命之徒聲線拔高,刀也隨之壓深了一步。

“我沒有,帶錢,我只是,回家。”紀繁星的冷汗淌了一脖子,他不能分清脖子上黏膩的液體究竟是血還是汗。

“你......”不知道紀繁星的這兩句話怎麽了,讓持刀人遲疑了一下,隨即問他:“你叫什麽?”

這問題著實奇怪,沒聽說搶劫還要先問名字的,紀繁星的大腦短路了,他沒回答,誰知道挾持他的人耐心倒不是很足,直接掐著他的脖子強制掰過了他的臉。

“紀繁星?!”

“你是紀繁星?”

紀繁星被放開了,他退後兩步喘了一下,驚覺自己不僅是喉部,連後背也是一身汗。

“你認識我?”紀繁星的手有點抖,但他還算冷靜。

“我靠,你看清楚我是誰。”那人又湊到他面前,在黑暗裏待了這麽會的紀繁星,眼睛已經能看清東西了。

“你......淩宇???”紀繁星震驚至極:“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南京?”

“我媽死了,我還留在那幹什麽?給我繼父當人-肉-沙袋?”淩宇冷笑一聲,說:“倒是你跑到北京幹什麽?”

歹徒突變老鄉,任誰也會有些適應不過來。紀繁星不知道該說什麽,淩宇也沒說什麽。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閉了嘴。

“你先說。”淩宇抽了根煙出來,在黑暗裏燃了一簇火。

“沒,沒什麽要說的。”紀繁星聞到了煙味,輕咳了一聲,有些不自然地側過了頭。

“呵,這麽久沒見了,你就沒有一點要說的?”他扔了香煙,那只煙只被他抽了一口就成了垃圾:“你在酒吧上班?”他看見了紀繁星沒來得及換下的侍者服:“酒吧那麽多人抽煙,你還不習慣?”

“沒有不習慣,只是,突然聞到,沒準備好。”

“這有什麽好準備的,又不是讓你抽。”淩宇雖然這麽說,但是也沒再點另一根煙了,他拉住了紀繁星的一只胳膊,把他的袖子捋了上去。

紀繁星的胳膊就這麽直接暴露在空氣了,他摸了兩下,在紀繁星把手抽回來之前放下了他的胳膊,有些猶疑道:“手,沒事了吧?”

“......沒事。”早就沒事了,這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但是他想起之前這只手受傷時的場景,不免有些忍不住:“你還在......你不能繼續這樣。”

八年前是聚眾鬥毆。

八年後是搶劫威脅。

哪一個都不是好人應該做的事。

誰知道淩宇聽了他這話,竟噗嗤一聲笑出來:“還在怎麽樣?不學好?”

淩宇撥了撥他胸前的工作牌,掃了一眼那上面的字,道:“行了行了,你怎麽見了我就光說這些廢話。嗯,我看看,‘舊人’?果然是你的風格,這條街就這個酒吧最清凈,老板也是個厲害角色,我們都不敢招惹......你在裏面應該挺安全的,下次走這條路記得找個人陪著,別再一個人走了,今天你要不是遇到我,最起碼也要放點血才能消災了。”

“我先走了,今天的份子錢還沒收滿,這麽回去我可要遭殃了。”言外之意是還要去找下一個“受害者”了。

淩宇說的話又快又多,紀繁星本就不擅長說話,這會兒更是一句話都插不上。但他一聽到這句話,一下子著了急,只能拉住他的衣服,說:“你,你怎麽還,還要搶劫?這個是,犯法的,不能做!你已經不是未成年了,會被,抓起來!”

淩宇握住扯著他衣角的手,摩挲了兩下才放開:“我心裏有數,你別瞎操心了。上次咱們分開後,我被少管所關了幾年,出來後就找不到你了,沒想到竟然在北京碰到你了。”

“你去了,少管所?”

“嗯,呆了幾年。”

“哦。”

話似乎有些接不下去了,紀繁星挖空了腦子也沒想到該說什麽話,短暫的沈默後,他總算想到了:“你,你怎麽認出我的?”

淩宇沒回答,反問他:“那你怎麽認出我的?”

“啊?你,你又沒變。”紀繁星傻傻地說,說完了還看了他一眼。

濃眉大眼,帥氣的眉宇間有些戾氣,那樣子和小時候幾乎沒變,怎麽會認不出來。

“那不就行了,你也沒變多少,我怎麽會認不出來。”淩宇手有些癢,大概是沒夾煙,忍了會沒忍住,還是揉了揉他的短發:“行了,先這麽說吧,我還有事要做。”

雖然還有些眷戀他發的溫度,但是淩宇果斷地抽回了手,順手把褲兜裏的折-疊-刀塞進了紀繁星的褲兜裏:“留著,防身。”

沒一會兒,淩宇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裏了,四周靜悄悄的,就好像這個人從未出現過一樣。

紀繁星的手伸進褲兜裏,碰到了那把冰涼的折疊刀,手一顫,趕忙把手拿了出來。

誰能想到,這一把刀在不久前還架在他的脖子上。

每天好像都一樣,但又不一樣了起來。

“嗨,今天也很準時嘛。”淩宇坐在消防栓上,一雙大長腿無處安放,只能交疊著伸直。

“你,你好。”傻乎乎地打招呼。

“好個屁,今天熱死了。”淩宇笑罵了聲,從消防栓上站起來,攬住他的肩膀,帶著他往前走:“你們工作服這麽厚,你不熱嗎?”

“還好,才六月,不算,熱。”紀繁星認真地說:“店裏有空調,還有點冷。”

“行行行,你說了算。”淩宇帶著他,很快就走過了那條黑乎乎的小道,一走出小道視野就豁然開朗起來。

亮堂的大路上滿是路燈和攝像頭,誰敢在這個地方撒野明天就能到警-局吃中飯了。

“明天周一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淩宇停在路口沒再往前走了。

“嗯,工作日休息。”

“行,去吧。”淩宇推了他的背一下,把他推到了亮堂的大路上。

紀繁星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淩宇斜靠在墻上點了支煙。

“看什麽?快回去啊。”

紀繁星便不再停步,筆直地往前走了。

一直到看不見紀繁星後,淩宇才扔了煙頭,退回了黑暗的小道裏。

從頭到尾,都沒有走近那片明亮的路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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