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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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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君子

“你你你你……你怎麽在這裏?”她這一驚可不小,跺著腳狠狠瞪小五。

“我我我我……我跟著你來這裏。”小五學著她的語氣逗她,見她被嚇得小臉煞白,又柔聲解釋道:“我想著你這幾日大概身子會不太舒服,吩咐人給你趕制了一個圍腰,裏面可以塞一個暖捂子,這樣這幾日你可不用那麽辛苦。

我從白府議事回來,就趕去你那,見你神色匆匆地從客棧出來,擔心你出事,便跟了過來。你瞧,果然要出事吧,大半夜的翻什麽墻。而且別的人家不選,偏偏選中了白府,被發現可要出大紕漏的。”

她一聽這話,轉怒為喜。小五早就習慣了她這副脾氣,笑著從懷中取出了圍腰,替她系上,再把身上的披風脫下來,給她罩上。郁桑桑笑得更是歡喜,帶著腰圍原地蹦跶了兩下,覺得身上一下子沈了許多。

她開心是開心,但是圍著這個,這麽累贅,她的輕功本就只學得七七八八,現在更不好施展了。看著白府巍巍高墻,她運了內力試了一下,果然翻不上去。

小五見她一下子高興一下子又煩惱的樣子,當她是思及煩心事,不由開口問她:“你還沒告訴我,你何故要翻白府墻頭?”

她故作高深,湊近了小五,輕聲說:“秘密。”

小五假裝失望地嘆了一口氣,背過身去,說:“我還上趕著給你送什麽圍腰。”

關心則亂,她竟當了真,急急地拉了拉小五的衣袖,問:“你能保守秘密?”

小五轉過身來,信誓旦旦道:“當然。”

她對小五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的,不對,除了她的身世。哦,還有,除了她混進軍中的秘密。看來他們之間也不是知無不言的,她心裏對小五更是愧疚了,看了看腰上那一針一線皆是心意的腰圍。

她說:“事關白子,我才不好立馬告訴你,不過,我相信你可為我保守秘密。”

“白子有何事?”白子這名字他好像有所耳聞,應該是醫官季然身邊的老人了,這人會有什麽不妥,讓她如此上心呢?

她把她跟蹤白子的緣由一一道來,不過刻意略過了白子和季先生感情的這段,不是她不相信小五,只是事關他人私隱,還是不要提及的好。

小五聽了之後,笑著牽起她的手,道:“你既然想一探究竟,我便陪你去。只不過,不需要你再爬什麽墻,跟著我大大方方地從正門進就是了。”

她“咦”了一聲,不過旋即想明白了,小五定是被安置在白府裏頭,自然能自由出入了。

兩人悄悄揭了好幾間屋子的瓦,最後到潛上白素的屋頂,才找著白子,好戲已是演了一大半了。她有些惱和他在外耽擱了一些時候,害她戲都看不全了。不過這樣的情感沒有占據很長的時間,因為她被自己所見之景給吸引住了。

只見一素衣女子倚在床上,面色蒼白至透明,發髻歪歪地松著,眼中帶淚地望著白子,哭得不能言語。反觀白子,端坐在床邊的方凳上,他眉頭緊皺,雙手攥拳,背挺得筆直,細看卻發現如秋風落葉般簌簌顫抖。

那女子明明就是今日城樓上的白城主,怎麽堂堂一城之主會和北平的小小藥童牽扯在一起,而且還哭得不能自已,全然沒有城主應有的樣子?

郁桑桑狐疑地轉頭看小五,想和他交流一下觀後感,只見他勾起右手食指,輕蹭著鼻子,想必也是有所不解。

等她再專心於屋中,情況又發生了變化,白素咳得滿面通紅,卻已下床抱住白子。白子放空了雙目,似是神思游移,任憑她抱著,沒有半點反應。

“兒啊,是為娘的對不住你!”白素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來,哽咽地對他說。

白子微微掙開一些,幽幽回道:“白城主,何出此言。”那聲音生硬、疏離。

白素聽到這話,像驚弓之鳥一樣彈開了身子,她面露苦色,急急咳了好幾聲,才平覆了下來,重新倚回到床沿上。 “我本時日無多,能在臨死之前,見上你一面,也算我積德有報了。我知道你怨我,我也不求什麽別的,只想你聽我說完一個故事。聽完了,如果你還是不能原諒,便是造化如此,我也不強求。”

她已是強撐起精神來,可是面上除了因剛才劇烈咳嗽所致的病態潮紅,並無一分血氣,那病入膏肓的氣味仿佛已經滲入其骨血,隨意一嗅,便能聞著死亡的味道。

白子低垂著眼,既沒有應允,也沒有回絕。

她見白子不做聲,便徑自說了起來,她的聲音柔婉,不徐不緩地訴說著一個久遠的故事。那聲音遠遠聽來,就像施了魔一樣,將我們的神思悉數帶進那個故事中。

她名喚白素,平望白家是西南望族,父母希望她如池中蓮花那樣皎皎潔白,遺世獨立。她也不負此名,花一般的年紀,便成了美名冠天下的女子,才情樣貌皆是一等一。她的詩文,不但是教習先生,就是中了舉的文人也是自嘆弗如。

這樣的家世,這樣的才貌,自是有無數慕名而來的青年才俊,踏爛了白府的門檻。

她總是躲在珠簾後,偷聽著爹爹和他們的談話,如果有談吐得宜,樣貌般配的,她也會請進她的偏殿,隔著重重紗幔,與其品評詩文。然而,來一個、去一個,總是沒有遇上可以讓她傾心的人物。

她似蓮般高華,卻也是恃才自傲的;她是名動天下的,卻也是高處不勝寒的。白家二老年歲已高,白家香火單薄,只有白素這麽一個女兒,自然是捧在手裏。

任是這般由她挑選,她的母親還是會旁敲側擊地勸她,這樣高的心性,天下有什麽人能讓她看得上眼呢?女子賢德第一,才情其次。終是放下身段,有所倚傍才好。

她不是沒有試過將就,稍有些才情,能與他談論古今的,辯上幾句,便說不過她,早早地逃了。那些無才的人倒是不懼她,只是她看著那些或是垂涎她美色,或是覬覦白家權勢的人,胸無點墨,只不過仗著祖上庇佑,卻鼻孔朝天的人,她就覺得惡心。

這悠悠大炎,真的找不到一個與她比肩的人了?

命運總是喜歡作弄人的,當她灰心喪氣,準備熄滅心中的火花,嫁於城主另一大家族的繼承人時。她遇到了他。

那年的仲秋節是如此熱鬧,她人生最美好的記憶就停留在那年的仲秋,而她人生不幸的開端也自那日開啟。

半年之後,她便要出嫁,白府已經收了趙府的聘禮。白母知她郁郁不歡,便同意她仲秋飯後一個人出去散散心,只是囑咐她著了男裝,又暗中遣了家丁跟著,才放心讓她去。

白素如此聰穎,自是發現了‘尾巴’,為了玩得盡興,便三兩下甩開了家丁,自己玩去。

壽寧寺前賽對聯,她一時興起也上去湊熱鬧,自她上去之後,眾人皆是敗退,當她以為勝券在握,全無懸念的時候,他走上了臺。

他明明眼如寒泉,但是笑起來卻讓人如沐春風。他手持黑紙扇,腰別青玉,他自稱莫言。

她談天,他便能對論地,她出再刁鉆的上聯,他略想想便能從容應對。她使了渾身解數,也難不倒他。當他出題時,她呆住了,她感到這人站得比她高,看得比她遠,足以讓她仰望。她感到這人走在她的前面,可以領著她前行。

她輸了,第一次輸了,卻一點也不難過。

也許,再強大的女人都是希望被征服的,她終於不用把自己這樣端得高高的,可以把自己放得柔一些再柔一些,去仰望他。他在的時候,撒嬌打鬧,他不在的時候獨立堅強。

遇到莫言,她知道,他便是歸宿。

遇到他,她有了很多新的經歷,第一次夜不歸宿,第一個對著父母撒謊,第一次親吻一個男子,第一次盛放自己。

白素本就長的極美,即使這般病著,看上去也就最多三十歲的樣子,可想當年名動天下時的嬌艷模樣。能讓這個心比天高的女子傾付身心的男子,是何等的驚采絕艷呢?

她說著這個故事的時候,眼神悠遠,嘴角帶笑,那笑深深的,仿佛那美好畫面就在昨日。白素是這淡定從容,越是把這相遇說得精彩,就讓郁桑桑愈加的心裏沒底。

好像每個愛情故事都有這樣的一個美好的開頭,白子對季然也好,白素對莫言也罷,只是結果呢?白子的前路還多有坎坷,白素的愛情結局看來不是很好,那自己呢?她的身子不由地輕顫,她和小五的故事也有一個很好的開頭,又將是怎樣的收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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