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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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英格走出機場,不用擡頭都能看到陰郁的天空,冰冷的雨水夾著狂風朝她沖擊。

“叭叭——”

有人拍喇叭,英格循聲望去,看到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她走過去,看到文森特就在裏面,笑了笑,拉開車門坐進去。

文森特特意回頭端詳英格的臉,“你好像很不開心。”

“哥本哈根總是下雨。”

文森特看了一眼英格,“中國的城市沒有晴天嗎?”

“我這段日子一直在京城。”

“噢,霧霾。聽說很嚴重呢。”文森特聳了聳肩,“等過完聖誕節,咱們去南方隨便哪個島嶼度假,曬曬太陽,養養精神,保證不出一周,你就會厭煩太陽了。”

英格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她回來得晚了,沿途的商鋪民居早已張燈結彩,有民間的樂隊在街面上演奏樂曲,聖誕樹處處可見,紅色老人的笑容無處不在,行人都步履閑適地走在街上,提著大大小小的包。聖誕節還未到,丹麥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過節了。英格只是眺望著熱鬧的街景,一語不發。

文森特琢磨了一下說:“沒能把女朋友帶回來不算什麽大事,來年再帶回來好了。”

“什麽?”

“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讓你沮喪的了。啊,莫非你手術失手了?”

“沒有。”

“我就說嘛。”

英格沈默著,在文森特將車子開出好遠,才用克制的嗓音說:“帶不回來了。”

“啊?”

“帶不回來了。”

文森特註視著前方的路,車子不知何時已經進入施特林澤家的土地,幾乎看不到閑雜車輛,路旁郁郁蔥蔥的冷杉、赤松正紮堆承受著風吹雨打,隱約能看到位於樹林盡頭的城堡。

他將嘴裏的話打磨了幾圈,故作輕松地說:“是這樣啊,錯過你將是那位女士一生中最大的損失。”

英格沒有笑。

“等過完聖誕節,咱們就去哪兒盡情狂歡。這兩天還是先陪爺爺吧。”文森特幽幽地嘆了口氣,“他今早還下海游了兩小時,照這個情況,再活二十年都不成問題。”

英格微微一笑。

回到家,家人都熱情地一一上來和英格擁抱,敘話溫舊,寒暄了很長時間,方才放她回屋。英格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就又下來,坐在壁爐旁和祖父母聊天。

看到一家人都回來了,施特林澤伯爵很高興地舉起手裏的啤酒:“你們今年沒忘了老頭子老婆子,還知道回來,很好。來,讓我們為此幹一杯。”

姐姐跟英格咬耳朵笑:“爺爺還記得你的囑咐呢。”

英格微笑。

呆了一晚上,她看出來家人們都知道她談了個女朋友,還知道她失戀了,都很小心翼翼地避開戀愛的話題。文森特這個大嘴巴,把她的消息全賣給家人了。她甚至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只覺得這樣也不錯。

今年也和過去一樣,過了一個其樂融融的聖誕節,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英格很喜歡和家人共處的時光,直到祖父母和父母在元旦當日去覲見女王。

覲見女王對丹麥人來說是殊榮。全家人都很高興能得到女王的垂青。英格自問也不能免俗。偏偏在目送祖父母和父母上車的時候,久違的記憶忽然造訪。

陸嘉弈好像很在意她是不是貴族,卻沒有問出來,是高月替她問的。如果高月還在的話,會不會勸陸嘉弈不要和她分手呢?還是會和莊恕一樣,幫陸嘉弈離開她?

我真的很失敗。英格絕望地想。

朋友打來電話,問她要不要參加新年聚會,英格答應了。她亟需無聊的丹麥式聚會分散自己的註意力,屆時人人都將會和她說話,她也會和所有人說話。

在踏進朋友的別墅大廳時,英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長長的餐桌邊上的金發女郎,清澈的眼睛含著通透的微笑,和周圍的人說話。

——那是瓊。

有人摟住英格的肩膀,用著努力壓抑興奮的聲音和她耳語:“嗨,英格,看到瓊了嗎?她那個娘娘腔男友也帶來了,呶,就在那邊。”

英格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到一個棕發男士正端著裝滿了小司康和香腸的碟子,微笑著走到瓊的身邊。

“他真的好像個女孩。”

誠懇地說,這位男士外形端正,五官俊朗,並不像女人,舉動說話都很紳士。然而丹麥和瑞典的互黑傳統根深蒂固,哪怕這是老同學的丈夫,仍然難免有人會在背地裏酸溜溜地黑上幾句。

英格微笑著側頭對朋友說:“你這樣子,我會以為你暗戀瓊的。”

朋友詭異地沈默了一下,發出掩飾的笑聲:“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溜走了。

英格甚至來不及安慰他。她聳了聳肩,整理著心情,走到餐桌旁和大家打招呼,最後對瓊說:“好久不見。聽說你去年喜結良緣,恭喜你。禮物稍後會補上,希望你能原諒我。”

瓊擡頭看向英格,眼睛明亮,笑意盎然地指著身邊的瑞典男人:“謝謝,這位就是我的丈夫。”她為兩人引見,開玩笑地說:“知道嗎?我會和他結婚,就是因為他和你做了一樣的事。”

瓊的丈夫笑問:“是哪件事啊?”

“你請我跳舞呀。”

瓊的丈夫驚訝地看了一眼英格,笑著跟瓊說:“原來我不是你的第一個,那可太遺憾了。”

“你當然不第一個,爭著和我跳舞的人可多了。”

年輕夫婦倆笑了起來。

英格楞了一楞。她沒能來得及說話,就被圍上來打招呼的人淹沒了。直到宴會進行過半,英格才抽出身子到庭院裏喘口氣,她望著漆黑的夜空,卻能感覺得到地面的喧囂燈火。

風吹了起來。是東風。這陣風曾經吹過中國的大地嗎?它能告訴她在中國的見聞嗎?

“你今天落落寡合,不怎麽合群呢。”背後傳來清澈的嗓音,伴隨著骨碌骨碌的輪椅聲。英格回過身子,看到瓊停在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微微仰著頭看她,“你變了。”

“有嗎?”英格習慣性地露出了微笑,“我以為自己的表現和以前並沒有區別。”

“你的笑容沒有以前的完美了,和人說話也不夠圓滑了,不過這是件好事,你現在看起來很有人情味。”

英格不知怎麽的,想起了陸嘉弈的話:我討厭你的說話方式。她低頭看著瓊,“難道你一直很討厭我嗎?”

瓊露出怔楞的表情,好半晌才回答:“不……我其實很喜歡你。”

“……”

“之前跟你說的話是真的,我會和克裏斯結婚,是因為他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主動邀請我跳舞,這讓我想起了你。”

英格茫然地看著瓊,忽然感到了微妙的心理不平衡。她走過去,推動瓊的輪椅,來到庭院的邊緣,站在無花果樹下,那裏沒有人,更適合談話。

瓊有些驚訝,隨即冷靜下來,回頭對英格說:“你真的變化很大,有點粗魯哦。”

“我很抱歉,”英格仍然站在瓊的身後,“我只是想跟你請教一些事。”

“什麽事?”

“假如你真的喜歡我,為什麽沒有和我交往呢?”

瓊呆了一會兒,不自在地捋了捋垂在肩上的長發,“當然是因為我們不合適,我們在一起,一定會一天到晚都在吵架吧。與其如此,還不如各退一步,只當個朋友就好。”

“如果你並不是會和我吵架的人呢?你和我交往後,即使仍然愛著我,也會和我分手嗎?”

瓊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你說的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吧?”

英格沒有回答。

“為什麽會問我呢?”瓊沒有等英格回答,又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她和我有相似之處。是哪裏像呢?”

英格依然沈默。

瓊低下頭,把玩著自己的發尾,思索良久後說:“你能不能把她的事告訴我?也許我能給你更準確的建議。”

英格安靜了一會兒,聲音有些艱澀,緩緩地講述起來:“我是從朋友處聽說的,她是一位聽障人士……”

過了幾十分鐘,英格終於講完了她的故事。瓊深深嘆了一口長氣,交叉雙手,低聲道:“我真不知道該同情她,還是該同情你。也許我該一塊同情你們。”

“你能理解她為什麽要和我分手嗎?”

“那位莊女士不是告訴你原因了嗎?英格,我知道接下來的話不中聽,可是我得說出來,你們真的很不相稱,她……配不上你。”

英格深深地扭起眉頭,緊緊咬著牙,抓著輪椅把手的手青筋幾乎要鼓出白晳的皮膚。在夜空下顯得深邃的暗藍色眼珠子,沈得幾乎要滴出墨汁。

瓊沒有回頭。她聽到英格的呼吸變得很沈重,揣想著英格可能外化的表現,下意識地摩挲著雙手大姆指,斟字酌句,一句一句地說:“在我看來,人們要不喜歡和自己相反的人,要不喜歡和自己想似的人。那個女孩,在自我中心的地方上和你很像。”

英格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心裏升起了極不舒服的感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結論?”

“你絕不會喜歡和自己相反的人。畢竟你這麽努力做到盡善盡美,為什麽還要去喜歡一個毫不上進的人呢?”

“我會把這當作誇獎的。”

英格說得很生硬,瓊捋了捋發尾,“那個女孩自視甚高,否則也不會發現自己不具備任何才能而備受打擊。什麽記憶力衰退,都是借口。”

“你說得太過分了。”

“英格,你明明很清楚的。她不就是要和妹妹競爭,才會執著於才能嗎?她在才能上無法打敗妹妹,就只能在人品上尋求優越感。她之所以會和你交往,是為了滿足虛榮心。她之所以又要和你分手,是因為她發現自己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高尚,她在你的面前發現自己有多虛假。她害怕你看穿她的真實,害怕你不再愛她,才會提出分手,試圖保留最後的體面。她愛自己,更甚於愛你。”

“不要說了!”英格猛地抓住輪椅把手,“我是來尋求建議,並不是來聽你剖析的。”

“太晚了,那個女孩被迫在你面前暴露出自己醜陋一面的時候,就沒有可以轉圜的餘地了。英格,是你把她逼到了這個地步。”

“……真就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嗎?”

“是的。”

“……為什麽你會覺得她和我不相稱呢?說實話,我很意外你會有這種庸俗的觀念。”

“那是因為她並不具備穿越窄門的資質,而你已經站在窄門前,就差那麽一步,你就能穿過去。她……應該對此看得很清楚吧。”

英格仰著頭,看到穹頂的星群,星光明亮,仿佛從天國垂下的藤蘿開滿了花。她沒有流淚,心靈就像夜空一樣清明深邃,縱有璀璨星光,更多的是無限近於黑的藍。

“曾經有一位虔誠的王子,在東風的帶領下進入天國的花園。可是他對自己充滿盲目的自信,違背了仙女的叮囑,最終還是從天國墜落。”

瓊擡起頭,困惑不安地回望著英格。

“安徒生為什麽要寫這樣的故事呢?”

“這當然是因為——”

英格低下頭,看向瓊的微笑充滿了解脫和自嘲,這讓瓊上意識閉上了嘴。

“我一直以為你很了解我,現在我終於明白,沒有人能真正了解別人,你也不例外。”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不可能完全了解你,可是……”

“我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麽好。”英格垂下眼,“我是無神論者,瓊,我是無神論者。無神論者為什麽要討論天國呢?”

“英格?”

“我的人生不存在窄門。”

英格將瓊送回別墅門口,瓊叫住她,沈默了片刻才說:“你為什麽會愛上那個女孩?”

“你一開始不就知道了嗎?就和當年我邀請你跳舞的理由一樣。”英格平靜地微笑著,“只不過這次我稍稍有些改變了。”

瓊定定地看著她,漸漸垂下眼簾,“我很遺憾……再見了,英格。”

“再見了,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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